唐殁 第429节

  杜让能淡淡地说道:“家人死活,全在殿下一念之间。若殿下仁慈,给我杜家留点香火便是。”

  李则安哈哈大笑道:“杜平章说笑了,你是宰相,我只是外臣,岂能处置。就算你犯下死罪也该由皇帝裁断。”

  “你说是朝臣和枢密使商议,如此流程可符合祖制?”李则安也不多说,直接搬出祖宗之法压杜让能。

  李则安当然可以把杜让能推出去斩了。

  但为什么要奖励他呢?

  脏了自己的名声,给这厮混个忠臣名号,想屁呢。

  杜让能缓缓睁开双眼,愣住了,祖制?

  李则安看向杨赞图,好兄弟当然懂得配合,直接站出来说道:“我朝自高祖、太宗皇帝立国以来,并无枢密使参与废立的祖制。”

  “从德宗到懿宗数朝乱政,正是宦官干政的恶果。我等身为朝廷重臣,遇此等大事不思拨乱反正,却要与阉奴为伍,简直无耻。”

  李则安满意点头,杨赞图简直就是他的完美嘴替。

  是啊,咱大唐哪有太监决定皇帝的祖宗之法?

  你说德宗到懿宗都这样,那踏马是乱政,是要拨乱反正的,而不是跟着乱。

  这就是站在道德高地上掏出大戟往下呲。

  就这,您还别不服,还得用嘴接着。

  杜让能脸色难看,他想过自己被处置的无数种可能,甚至包括酷刑,唯独没想到自己在道理上完全站不住脚。

  李则安不再理他,而是将目光转向裴贽,“裴尚书,光佑所言是否属实?”

  裴贽艰难地点头,“杨尚书所言,句句在理。”

  他是礼部尚书,总不能昧着良心说太监立皇帝是合理合法的吧?

  你说这是百年来的惯例?轻声些,还不够丢人么。

  李则安环视全场,继续问道:“诸公可有异议?”

  这谁能有异议?

  不但没有,还被李则安和杨赞图这一唱一和堵住了。

  较真的话,他们都是屈从太监淫威的无能之辈,而李则安当年却将数千宦官杀的血流成河。

  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李则安若是不客气点,即使直接指着他们的鼻子臭骂,他们也得憋着。

  眼见气势被压,杜让能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厉声喝道:“我不敢反抗杨复恭,愧对祖宗,愧对先帝,但殿下想继承大统同样不合祖制,不知殿下可有话说?”

  说完这句话,他释然了。

  这回肯定死了吧。

  偌大的宫殿,安静得仿佛墓地,众大臣或惊恐,或惋惜地看向杜让能。

  离他近的几个大臣,更是悄悄挪动脚步,想离他远些。

  血别溅我身上!

  李则安看向杜让能,哈哈大笑道:“杜平章说笑了。孤是来拨乱反正的,岂能继续扰乱朝纲。”

  “我以宗室身份提议,立先帝唯一嫡子安王殿下登基。请太后和各位大臣共同商议。”

  “至于寿王,此事非他之过。只要他主动回长安向新皇请罪,依然可做寿王。”

  李则安平静地抛出两句话,却将众人炸得外焦里嫩。

  不是自己称帝,而是拥立先帝嫡子。

  这,这还怎么反对?

第473章 立规矩

  大殿内,一众大臣都懵了。

  他们原本以为李则安是要自己称帝,所以准备了无数说辞,甚至有人已经大义凛然地准备以一腔热血换千古留名。

  然而李则安跑出来说拥立先帝嫡子,还将寿王继位定性为宦官乱政的产物。

  最让大臣们难受的是,李则安所作所为,完全符合礼法。

  虽然先帝没有将安王立为太子,但作为惟一嫡子,他的继承权毋庸置疑。

  就算有人嘴硬说现在国家危难,幼子继位无法控制大局,必须选年长之君,那也是吉王李保继位,根本轮不到李晔。

  李晔一个臭老七,非嫡非长,更是宦官头子推举,先天就没有合法性。

  先帝驾崩后,韩全诲第一时间带着宫人将太后和皇子以及传国玉玺一起护送到凤栖泉保护起来。

  再加上从霸上军校闻讯前来护驾的学员们,硬是让杨复恭等人不敢来攻,这也给李则安扭转局面留足了空间。

  站在太后身后点头哈腰的韩全诲,看到如此局面,更是长出一口气。

  他曾经得罪过李则安,这让他始终惴惴不安。

  但作为曾经将李则安当做敌人的阴暗窥探者,他对李则安的性格了解反而比这朝堂衮衮诸公更多。

  他很清楚,只要你给雍王立过功,无论之前犯过多少错,都能上岸。

  李则安的“死讯”传到长安后,他最大的对手杨复恭反复查证,确认李则安已死,这才放心大胆地拥立李晔为帝。

  他没有掺和这些事,而是第一时间联系雍王府的家丁,集合数千人将太后、皇子和传国玉玺保护出城,在凤栖泉安营扎寨。

  他当然有私心,所以没把人带去霸上军营,如果带去,虽然更安全,但功劳会被霸上营的人分一半。

  但他更是拿身家性命在赌。

  他赌李则安没死,因为他压根就不信李则安这种祸害会轻易死掉。

  如果赌输了,他衣袖中的匕首就可以派上用场。

  但他赌赢了。

  他知道,自己的后半辈子有了。只要不作死,不背叛李则安,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他仔细听着李则安与众大臣的对话,忍不住心中暗叹,这帮大臣,总有种高高在上的酸儒傲慢,总觉得李则安是武夫,却不知他们已经在一步步中被李则安拖入陷阱。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接下来的残忍画面。

  等大臣们和杨复恭拥立李晔的所有理由都被驳回后,罔顾朝纲,恶意拥立伪帝的帽子就会扣下来。

  这甚至不是扣帽子,而是事实。

  韩全诲不知道杨复恭和李晔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但他知道,杨公公完了。

  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靠阴谋诡计也休想。

  韩公公又想到在渭水北岸带着几百心腹埋伏的时光。

  彼时,杨公公是李则安的盟友,但现在已是仇敌。

  当时他自不量力想要算计李则安,现在却成了被雍王接纳、认可的忠诚之人。

  正所谓时也命也。

  韩公公看着满朝大臣,仿佛在看一具具尸体。

  难道不是吗?有些大臣平时就和李则安不对付,现在又在拥立新君这种大是大非问题上站错了队,难道还指望善终不成?

  李则安可不是什么善茬,当年他拿下保大镇时,东方逵全家老小可是一个不留。

  虽然不是他杀的,但完成杀戮的郎梓在他那里成了高官,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就在韩全诲阴恻恻的打量着众位大臣时,已经大获全胜的李则安站起身,为这场辩论画上句号。

  “诸位,无论从礼法还是情理,拥立寿王都不合适。更何况此人抛弃朝廷、大臣甚至家人出逃,根本没有资格为天下之主。”

  大臣们哑口无言。

  李晔总有百般不是,他出逃难道不是怕你清算么?

  大臣们心中有苦,但不敢说,生怕成出头鸟被李则安杀鸡儆猴。

  有人怕死,就有人不怕死。

  杜让能心意已决,朗声回应道:“雍王殿下,您打算如何处置我们这些曾经与宦官勾结,拥立寿王的逆臣?”

  其他大臣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叫我们这些逆臣?你当逆臣自己当,别拉我们一起死。

  就在其他大臣准备为自己开脱时,李则安缓缓抬起右手,制止喧哗。

  他没有直接问责,而是回忆起一段往事,问道:“诸位可记得昔日田逆挟持皇帝、祸乱朝政的往事乎?”

  一直不敢吱声的孔纬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擦了擦汗珠,连忙应道:“臣当然记得,若不是殿下诛杀逆贼,恐怕田贼如今依然在祸乱朝纲。”

  李则安满意点头,微笑着说道:“孔平章昔日也出力不少,孤都记得。”

  孔纬激动不已,全身骨头都轻了几分。

  殿下还记得我,我有救了!

  李则安顺势将话题接过,淡定地说道:“我相信诸公都是明事理的人,只是权宦杨复恭一手遮天,就连韩公公都无法忤逆,更何况诸位手无寸铁。”

  韩全诲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心情有些忐忑。

  他当时确实反对了,但他只是习惯性反对杨复恭罢了。

  李则安很快为拥立李晔一事定了性,“寿王殿下想来也是被奸宦杨复恭逼迫,无奈继位。”

  “诸公亦是如此。”

  李则安拍了拍手掌,几名黑衣卫的监察官抬着一个大箱子进来。

  指着地上的箱子,李则安淡定地说道:“这是有人举报诸位勾结杨复恭,祸乱朝政的书信。”

  “被胁迫时做出的事,不能入罪。郎梓,把这些书信都拿出去烧了。拥立伪帝一事到此为止,以后不得重提。”

  李则安将目光投向坐在小皇子身后的太后谢婉清,想到昨晚暗室软语,心跳莫名地加速了几分。

  “臣以为新皇继位当大赦天下,唯杨复恭等奸党和反贼朱温、王建不赦。太后以为如何?”

  其实绝不会饶恕的人还有叛徒魏骏杰和韦庄,但李则安不说。因为他们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心腹,结果却做了对不起他的事,说出去都丢人。

  他们的结局只有一个,悄无声息地人间蒸发。

  谢婉清点点头,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雍王所虑甚是周全,吾并无异议。”

  李则安点点头,面向群臣,缓缓说道:“孤是武将,还肩负着讨伐朱温、王建、杨复恭等逆贼的重任,不能常在朝廷辅佐幼主。”

  “诸公博学多识,可有万全法?”

第474章 去留随意

  李则安敢说,下边可没人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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