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队长级别不算高,但非常重要,正好可以拉近与华洪的关系。同时这一职务级别不高,不至于让齐、张、史等人嫉妒。
从亲卫队长再往上提,就名正言顺了。
李则安也不打算将华洪在亲卫这个位置上放太久,那是浪费人才。
没想到会被被任命为亲卫队长,华洪感动的热泪盈眶,侧过身用手背拭去泪水。
这半年多他实在太难了。他和王建等人都出自忠武军,这支忠武军是杨复光一手建立。
杨公公虽然是太监,忠义却远非那些各怀鬼胎的藩镇能比。
杨公公殚精竭虑,靠着个人声望让讨黄联军这个一盘散沙没有像讨董联军一样成为笑话,在讨伐黄巢的战争中居功至伟。
用一句俗套的话评价杨公公,那就是“我见过最报国的太监,也见过最卑鄙的尚书。”
或许是联军事务太繁杂,杨公公没有熬到胜利之日就撒手人寰。
他死之后,任命的忠武八都各有各的小巧思,王建拉起一支队伍向川蜀之地发展,鹿晏弘则驱逐山南西道节度使牛从,自领留后。
这支队伍沿途烧杀劫掠,目睹忠武军堕落的华洪对鹿晏弘失望至极,却人微言轻无法劝阻。
不想同流合污的他寻机离开鹿晏弘,正在茫然无措时,听到李则安护学斩马匪的故事。
他一打听,原来李则安还在汴州城巧施妙计,助李克用逃出生天。
有如此机缘,他却不跟李克用去河东,而是选择去了长安。
到长安后,又听说了李则安武装护学以及兴修水利复通郑国渠之事。
华洪肃然起敬。
当下时局大乱,各方诸侯哪个不是竭尽全力拓展势力,王建话说的很漂亮,在人前也始终保持着谦卑,但华洪很清楚,王建和其他藩镇没有什么区别。
若是有的选,他既不想跟随鹿晏弘,也不想去找王建。
现在李则安给了他选择,所以他来了。
可惜好事多磨,他来霸上营投军,却被婉拒。
这下可把华洪的面子伤到了。
你他妈是不是瞎了眼?看看华爷我这壮硕的身材,这拎起石锁当玩具随便甩的力气,这百步穿杨的神箭术,这都能落选?
他严重怀疑李则安是不是被吹捧出来的,看手下这尿性,本人的水平多半也很差。
华洪死心了,准备去找王建,虽然这厮也没比别人好多少,但大家毕竟都出自忠武军,都是杨公公旧部,多少有点香火情。
但他还是不死心,瞪着招募武官多问了一句,“凭什么不要我?”
武官倒是挺诚实的,如实相告。
“我家使君说了,在外藩做过军官者慎重招录,您当然够格,但能否合格还得使君决断。”
华洪有些无语,但既然对方不是看不起他的本事,只是担心成分,那他自然不想走。
冥冥中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推着他,让他决定再留几天,哪怕只是看看最近名噪一时的李则安也好。
见面更胜闻名,李则安给华洪留下的第一印象就很好。
无论阴霾有多少,阳光是遮不住的。
虽然李使君比传闻中更年轻,更俊秀,但那种自信的神情是内心阴暗的人装不出来的。
他原本有些担心李则安因为他出身忠武军,给太监当过小弟而对他另眼相看,没想到确实是另眼相看,但却是重视。
李则安上来就让他以都将身份充当亲卫队长,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铭记五内,不敢或忘。
华洪没有发誓赌咒,但却暗下决心跟着李则安立一番功业。
安顿好华洪,李则安心情大悦。
他的出现,正在逐步改变原有的历史线。
在原本的历史中,东方逵还在享受奢侈生活,华洪也在前往巴蜀的路上,杨赞图来长安赶考失败,又回到河中,三年后考中状元。
他现在越来越相信人与人之间存在相性之说,就像曹操与诸葛亮注定无缘,刘备也招不到贾诩一样。
那些与他相性相合的人,因为被他搅动的世界线,向他靠拢,或者成为潜在的拉拢对象。
无论是杨赞图、张承范还是华洪,他们或许有各种缺点,但总体来说都是忠义之士,道德水准在这个时代属于异类。
以此为标准,李则安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思考潜在的招揽目标。
首先想到的便是未来的河南尹张全义,此人生性勤俭,发展生产,治理政绩卓著,将沦为废墟的洛阳重建为乐土,有“再造都畿”之功。
虽然老婆被朱全忠睡,并沦为朱全忠的后勤补血包,但和必须把全忠拆成“人之王,中之心”才适配的朱全忠不同,他这全义的名字倒是没有辱没。
这种内政高手,当个区区河南尹实在可惜,户部尚书才是最适合的岗位。
李则安已经派人去打探张全义的消息了,只等时机成熟就发出正式邀请,请他来保大镇主政,若是看不上区区藩镇,直接来长安也行。
长安早就被李则安视作囊中之物,为大唐办事就是给他办事,区别不大。
除此之外,还有淄青孤忠王师范,此人为人文雅,喜欢文学,且注重教育,境内人民安居乐业,且在唐昭宗号召天下讨伐朱全忠时以一镇兵马挑战朱全忠,最终被灭门。
虽然古时候的师范和现代的师范词义不同,但王师范却重视教育,也算是一种巧合吧。
此人有礼部尚书之才。
想到王师范的悲惨结局,李则安心中恻然,好在王师范十年内不至于出事,等实力壮大之后再招揽也不晚。
抛开淮南、江南、岭南和燕云这些根本够不着的地方,只考虑关中、川蜀和中原地区,其实还有不少人才。
比如高仁厚、杨晟等人,李则安开始压榨自己的记忆,想起一个就先记下,然后派人打探消息,寻机招揽。
其实残唐五代时的忠义之士不少,只是大多不容于世,下场凄惨。
比如被李克锯了的孙揆,这个人肯定要保,虽然此人是铁血大唐死忠,临刑时怎么骂李克用,未来多半怎么骂他,但这不重要,愿意为大唐出力也行。
再比如劝说刘守光不要称帝的孙鹤,被割肉生啖;劝说李茂贞的张廷范,被车裂;铁枪王彦章,被处决;开创闽国,抚恤百姓的王审知,子孙自相残杀...
在这个坏时代,离人类越近,死的越快,死的越惨。
想到这些德才兼备的忠义之士下场凄惨,李则安难免心中恻然。
他不可能为一个人改变战略部署,但只要顺路,能救一个算一个。毕竟这些人也是难得的人才,救他们也是帮自己。
就像华洪。跟了他至少不会被冤杀,舞台也会更大。
从霸上营离开,踏着夕阳接近通化门,温暖的夏日余晖照在身上,让李则安的身体和心一起变暖。
看着巍峨的城墙,他忽然有种明悟。
华洪真的是冲他来的吗?
或许更是因为唐都长安的余晖吧。
“奉天子以讨不臣”,这是杨赞图的建议,“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他的选择。
奉也好,挟也好,只要大唐不倒,天下英才向往的梦中神国依然是这里。
他想给大唐体面的落幕,残唐又何尝不是在用余晖照拂着他。
在这一刻,他仿佛与千年古城长安的余晖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第66章 圣人征天下,亦征巢妃
西川,成都。
宫阙楼台,奢华不输长安大明宫,然巍峨宏伟之气派却远逊。
奢华不输,因为这是皇帝居所,巍峨不及,因为这毕竟不是帝都。
圣人李儇并不知道,后世南宋有诗云: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李儇似乎比南宋的皇帝好一点,至少他是真想回长安,甚至还在努力而笨拙的操作。
但他又不比未来的南宋皇帝好多少,因为他想回长安只是想念京师的享受,想念被众人捧着的尊崇,而非忧国忧民。
总之,李儇想回长安,所以收到王徽的上表后,既喜又怒。
喜的是王徽办事靠谱,任用李则安从东方逵那里夺来大量奇珍异宝填充空荡荡的长安宫室。
王府尹,善。
怒的是王府尹理解能力有问题,让他修缮宫殿,恢复秩序,管那阻塞多年的郑国渠作甚?
说什么水利乃国本,兴修水利可恢复农业生产,让关中重新成为天府之国。
李儇看着王徽的奏章陷入沉默,许久之后才幽幽的问道:“阿父,你觉得王府尹说的对吗?”
他从小被田令孜抚养长大,一直以阿父来称呼田公公。
哪怕当了皇帝,只有二人在时,他还是会这么喊。
在他心中全天下只有田阿父对自己最好,或许田阿父有些贪财,但这有什么关系,朕贵为天子也喜欢钱啊。
这世间芸芸众生,谁不喜欢钱呢?
李儇的话让田令孜眼皮子狠狠地跳了几下,心中十分甚至九分恼火。
咱宦官的老前辈说过,皇帝就得控制好,呸,保护好,不要让尊贵的天子和大臣多接触,不要让天子多读书。
书读的多就不好控制了。
前辈们说的一点没错,李儇这孩子以前多懂事,除了玩就是玩,现在这小脑瓜到底在想什么?
田令孜清了清嗓子,阴柔的声音从李儇身侧响起,“陛下,咱家也不懂军国大事,但王府尹应该是把本应给您修缮宫殿的人拿去修渠了吧?”
“正是如此。”
“那他就是欺君呐!”
李儇沉默片刻,缓缓回头,他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转身时,田令孜那张标准太监脸上的阴鸷、怨怼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笑眯眯的人畜无害脸。
李儇放心了,阿父毕竟是阿父,怎么会害他呢。
但王府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黄巢这个可恶的贼酋,把本属于他的一切都抢走了,现在长安缺人缺钱缺粮,什么都缺。
诚如王府尹所说,天子的家不是只有宫闱的一方天空,而是整个天下。
比如这成都,不也是天子的家么。
如果没有李冰建成都江堰,成都就产不了那么多粮食,他来这里也养不活身边这些忠诚的神策军将士和田阿父。
“我看王府尹说的也有道理。天下都是天子的家,那么用修卧室的钱修一修外边的院子,让院子里的花草长的更好,有什么问题呢?”
田令孜愕然,不知如何回答。
他毕竟也是个不怎么识字的粗胚,这道奏章上的字,有一大半根本不认得。
他慌了。
这是他烧热李儇这个冷灶,成为枢密使后,第一次感到恐慌。
他感到了失控,攥着超额的权力时最怕失控。
藩镇早就失控了,朝政也失控了,王徽这个王八蛋从来就没控制过,但这些都没有让他恐慌,只是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