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感到背后发凉的是李儇似乎也有失控迹象。
这才是他的权力根基,李儇失控,比天下倾覆都让他恐慌。
莫名的,田令孜现在很想回长安,越快越好。
当李儇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他时,他又恢复了慈祥和蔼的神情,“陛下,您是圣人,见识自然比咱高深,您说是,你就能一定是。”
李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阿父说得对,我是圣人,所以我的话是金口玉言,我的诏令是圣旨。
唔,虽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田阿父说的好像没什么问题。
他笑着说道:“你说的没错,我乃太宗皇帝子孙,他是圣人,我自然也是。”
这话若是被太宗皇帝听到,怕是气的棺材板都按不住,但至少在此刻,李儇在脑内实现了逻辑闭环。
他奇迹般的说服了自己。
须知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游说家,也只能说服别人,但李儇不一样,他不但能说服一位尊贵的皇帝,还能说服自己。
李儇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朴实无华的超越了苏秦张仪,但总算心情好了些。
他再次拿起王徽的奏章,仔细阅读一遍,向后伸手。
然而田令孜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如腹中蛔虫般迅速回应,而是愣在那里发呆。
李儇扭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轻声提醒道:“田阿父?”
田令孜从愣神中苏醒,愕然发现自己没听到李儇刚才的话,骇的魂不附体,连声称自己听闻黄贼首级送至,开心的一夜未眠,现在走了神。
虽然李儇还叫他阿父,但他莫名的感觉到一股疏离感。
他赶紧转移话题,“陛下,还是赶快批了这两道奏章,咱去看看时溥送来的贼首和黄贼的妃嫔。”
这个主意好,李儇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走,精神也振作了几分。
田令孜终于回过魂来,将文房四宝放在李儇伸手可及的地方,毕恭毕敬的伺候着。
李儇拿起毛笔,写下一行隽永秀气的字。
“王卿修渠安民,彰显忠君之心,朕甚喜,当赏;然卿又自作主张,朕有些不喜。望再有此等事加急奏报,不可擅作主张。”
这批示写在奏章旁边,李儇随手放在边上。
田令孜拿起一方玉玺,狠狠地盖上去,这枚玉玺四四方方,并无缺角,正是帝王六玺中的天子行玺。
当然不是传国玉玺,那玩意是象征皇权正统的,除非有重大事件,等闲不会使用。
给王徽回个信,还不至于出动传国玉玺。
第一份奏章回完,接着还有两份,但内容其实差不多。
分别是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和坊四州官员联名上表。
奏章写的很长,省流版大抵就是“东方逵犯上作乱,已经伏诛,护学使李则安杀贼忠君,宜为节度使。”
“阿父,你怎么看?”
这道题田令孜倒是会做,而且还能秒答。
毕竟他和东方逵没什么交情,却受了李则安的好处,当然要帮李则安说话。
至于李则安送来的好处原是东方逵所有之物这种事,田公公是不会在乎的。
东方逵这厮有好东西舍不得给本公公,自然是坏透了,死得好!
田令孜全然忘了一件事,东方逵的行为的确属于叛逆谋反,但李则安没有诏书就斩杀朝廷节度使,还默许郎梓杀其全家,其实性质也很恶劣。
都是践踏皇权。
然而在中和四年,这种行为根本不叫事。诸侯们打下地盘愿意给朝廷上表奏请一下,已经是忠臣了。
底线就是这么一步步践踏的。
虽然田阿父觉得没问题,但李儇总觉得有些不安,轻声问道:“这李则安上月才擢升护学使吧,现在又升节度使,会不会太快了些?”
“陛下,这不算快。大明宫给您准备的宝贝,可都是李则安一手操办的。”
李儇恍然大悟,龙颜大悦。
“阿父说的对,一点都不快,这样的忠臣就该狠狠地奖励!”
是啊,哪里快了,再快能比一场马球比赛决定三个节度使快吗?陈敬、杨师立和牛勖三人可是打赢了一场马球就成了节度使。
“我看李则安能续写击球定三川的佳话,成为朝廷的又一忠臣。”
李儇自信满满的说着,顺便在两份奏章上写了一个“可”字便交给田令孜。
圣人点头,自有官员落实。
唐廷虽然权威不复往昔,但在朝廷能触及的地方,李儇依然是天子。
批完几道圣旨,李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着:“阿父,朕有些倦了,贼首进献还没准备好吗?”
“早就准备好了,只是黄贼的妃子们要梳洗打扮以娱陛下,需要些时间。”
“黄贼的妃子长的好看吗?贼头的女人,恐怕也是粗鄙之人吧。”李儇本能的皱了皱眉。
不漂亮的女人,他直接不要。
田令孜笑呵呵的哄着他,“陛下,黄贼的妃子也不是一般人,里边甚至有咱工部尚书家的女儿呢,其他也多是官宦女子。”
李儇咬了咬牙,“让工部尚书滚过来陪朕一起看看他的好女儿。”
田令孜赶紧解释道:“谢尚书已经致仕还乡了,谢婉清是他最小的女儿,也是最宠爱的一个,却做出从贼的丑事,他羞愧难当,辞官了。”
李儇轻哼一声,“算他知趣,朕就不责罚了,但他女儿必须付出代价。”
献俘仪式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大约三刻钟。
如果太卜令此时也在,肯定会劝阻,因为原定吉时过了三刻已然接近“诸事不宜,逆者无归”的大凶之时。
可惜太卜令失散在长安,无人填补空缺,礼部尚书不知延时忌讳,亦或者即便知道也懒得改时间,仪式照常进行。
这次献俘仪式,除了最重要的贼首,还有同样被抓的数百名黄巢麾下官员、将士以及重头戏,大齐皇帝的妃子们。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看到被蜡封着的黄巢之首,李儇吓得后退几步,仿佛那双眼睛随时会睁开般。
田令孜在他身后轻轻扶住他的腰身,轻咳一声提醒他不可失仪。
重大场合举止不当,对君王来说是重大减分项。
虽然这段时间李儇越来越不听话,但田令孜很清楚,他的一切都是和皇帝绑定的。
他死了,李儇大不了换个伺候的奴,李儇死了他的天就塌了。
尽管捞钱时他凶残到亲爹都不认,但在这种时候,他和李儇利益完全一致。
李儇也反应过来,趁百官不注意,调整好情绪,努力维持着镇定。
“黄贼祸乱天下,幸赖时溥等一众卿家奋勇作战,方能为天下除此祸害,所有参与平乱者,皆赏!”
站在李儇身后的田令孜听的面如苦瓜,赏,赏,赏,那可都是钱呐!
圣人不当家不知油盐贵,他可太心疼了。
毕竟皇帝只是张张嘴,真缺钱还得找他,这是真疼到肉里了。
且不说田公公如何心疼,李儇的心情很不错。
黄巢造成的动静太大,实在太吓人,他被吓得屁滚尿流逃出长安,那种狼狈这辈子都不敢或忘。
现在黄巢终于死了,这天下也该太平了吧?
李儇默默点头,肯定没问题,有善于敛财的田阿父,有列位忠诚臣子,有李克用、朱全忠这样的强藩,还有李则安这样的后起之秀,大唐无忧矣。
虽然李克用和朱全忠闹的很不愉快,但李儇相信,只要他回到长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实在不行就请这两位节帅来长安,他亲自设宴调解。
总不能连天子的面子都不给吧。
上一个重量级叛逆,头在盘子里了,上一个轻量级叛逆,全家没了。可见李氏依然受上天庇佑,谁敢叛逆谁死。
仪式一项项进行,黄巢设置的官员、将士都被宣布叛逆罪名,然后推出去当场斩首。
天子脚下,杀得那叫一个人头滚滚,血腥四起。
李儇也不在乎,反而被激起几分亢奋。
尤其是在看到齐妃们娇俏的面容后,他更加亢奋了。
领头的妃子面容清丽,宛如画中人。
巢子哥还是懂享受,纳的妃子都是美人,质量之高就连李儇都有些嫉妒。
朕的妃子都比不过逆贼的女人吗?
他冷哼一声,示意将众妃带来。
他盯着领头的谢婉清,冷声问道:“尔等都是勋贵家族出身,为何会跟从逆贼黄巢?”
谢婉清神情木然的回答道:
“逆贼狂暴凶残,国家有百万大军却守不住宗庙。现在陛下却要责怪一介女子没能抵挡叛贼,那那些公卿将帅又该置于何地呢?”
李儇被戳中伤疤,勃然大怒,正要下令将谢婉清等人推出斩首,却见谢婉清木然等死,反倒是她身后的那些女人,骇的腿脚发软,腥臊味顺流而下。
看着谢婉清闭目等死,其余女子哀求乞活的样子,李儇唇角上扬,冷笑一声起了逆反心。
“将此女送入后宫,朕今晚要用,其余的都推出去斩了。”
求死的,朕偏不让你死,朕要用帝王枪征服你。
乞活的,朕却不让你活,都去死吧!
第67章 老鸨都有梦想,何况是读书人
李则安并不知道西川发生了什么,知道也不会在意。
无非就是某位喜欢耍小聪明的昏君在任性罢了。
在他看来,无论怎样处置黄巢的部属和妃子,大唐的结局都不会改变。山崩地裂时还去纠结地基少用了几块砖,有什么意义。
李则安得到了他迫切需要的东西,节度使任命。
诏书到长安,他严肃接旨,毕恭毕敬,尽显忠臣模样,甚至还演技在线的朝着成都方向再三谢恩。
这演技,王建见了都得喊声哥。
趁左右不备,他将一个小袋子塞进传旨太监衣袖,让原本标准太监死妈脸的传旨太监喜笑颜开。
李则安趁机问了皇帝身边的琐事,又十分关切的表示长安即将准备好,请求皇帝尽早还京。
这些话倒是真心实意。
不管选择“奉天子以讨不臣”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前提都是皇帝尽在掌握。
虽然按原本的历史线,李儇快回来了,但他很清楚原本的历史线已经改变。
随着时间推移,很多事情都会和以前的记忆对不上,不能尽信。
如果皇帝觉得“蜀间乐,不思京”,不肯回长安,他找谁说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