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62节

  王彦章看向李则安,“使君有何见教?”

  李则安笑着将皮球推回来,“这里没有使君,只有和你争胜的李则安,我看贤明兄已有想法,不妨先说说看?”

  既然李则安这么说了,王彦章也不客气,沉吟片刻,目光投向长边,那里摆着一对硕大的铁枪。

  寻常人能用好一柄长铁枪已然十分不易,而他擅使一对镔铁枪,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实力可见一斑。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喝道:“则安,我想尽兴一战,你我换最擅长的兵器,不计成败拼一场如何?”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如此对手,若是不能尽兴,岂不遗憾。

  李则安翻身下马,指着王彦章胯下已口吐白沫的黄骠马,笑着问道:“我绝不怀疑贤明兄的实力,只是你的爱驹快要撑不住了。”

  王彦章也跳下马背,抚摸着战马,有些心疼的一遍遍的帮它理顺被汗水浸透的鬃毛,然后拍拍马臀。

  黄骠马如有灵性般,打着响鼻,不肯离去。

  王彦章怒视马儿,轻声斥道:“大黄,去边上等我!”

  马儿用力顿了顿蹄子,不甘心的一路小跑离开演武场。

  王彦章目光中有着睥睨天下的豪情,朗声喝道:“纵然无马,我依然不惧任何人!”

  这一嗓子仿佛要将他多年来的郁郁之气全部吐出,高亢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似是在一遍遍的怒吼。

  众人将目光投向李则安。

  虽然王彦章豪情满怀,但马战打步战是巨大优势,李则安可以凭借战马带来的巨大冲击力狂风暴雨般冲过去,王彦章却只能以自身力量对敌。

  观众渴望一场公平对决,但他们知道,李则安不会放过稳赢的机会。

  长安人都清楚,李使君当然是英雄,但也是个狡猾的家伙。

  他怎么会给人公平对决的机会呢,更何况这是关乎武举头名归属的死斗。

  就在大家以为李则安要跃马提枪,斩获桂冠时,他却用力一拍马臀,吹口哨示意马儿离场。

  “贤明兄,不如我们穿齐全套铠甲,真刀真枪战个痛快!”

第71章 没有输家,但李则安总是在赢

  如果只想获得解试头名,骑马直接冲就完事了。

  最多十个回合,王彦章就会顶不住。

  同等级别的武人对决,有载具打无载具,就是爸爸打儿子,能有什么悬念。

  这也是为什么丁修单人润掉十三名轻骑是不可复制的神迹。

  战马就是冷兵器时代的坦克,轻坦干步兵,别说王彦章,就是前方站着李存孝,他都敢试试。

  当然,要是前方步兵是武松或项羽那就算了,这个真不行。

  不公平的对决虽然可以赢得解试,却会失去王彦章的尊重,赢也是输。

  下马对决,保平就等于赢,毕竟他的兵法策论水平超过王彦章。

  这样更可以赢得这个耿直山东大汉的好感。

  无马能赢才是真的赢。

  没想到李则安敢下马对决,王彦章愣了好久,终于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好,很好,则安兄若能胜我单枪,便是赢了我。”

  他使双枪单枪其实都很强,只是双枪更胜一筹。

  李则安让他一马,他也要让一枪,否则他会心怀愧意。

  然而他的好意却换来李则安的怒吼,“王彦章!双枪!”

  王彦章知道,他只用单枪的行为激怒了同样骄傲的李则安,这位年轻的武人要用最公平的手段击败他。

  他很想点头,但还是缓缓摇头,“师父说我双枪尚未完全掌握,发力可放不可收,枪出必见血,我只想分胜负,不想分生死。”

  李则安暗松一口气,瞬间换上笑脸,“贤明兄,其实我是虚张声势,不怕你笑话,我刚才紧张的心都快蹦出来了。既然只分胜负,不如我们换上重剑,只要不攻击脖颈要害,就不会出人命。”

  他的坦诚逗的周围观众哈哈大笑,然而却没有人嘲笑他,更不会当真。

  如果他真的胆怯,又何必下马?

  没想到李则安在这种紧张时刻还能如此风趣,王彦章也露出了憨厚笑容,“则安兄,其实我也好不到哪去,你没下马时,我背后汗都要湿透了。”

  两人同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李则安趁机发出邀请,“贤明兄,此战无论胜败如何,我都要和你共谋一醉。”

  “好!”

  就在他们彼此欣赏时,演武场边的小兵扛着两柄重剑过来了。无论如何惺惺相惜,胜负终究是要分的。

  重剑在手,李则安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终于来到他的回合了。

  不但在所有人面前立下慷慨豪勇的人设,还赢得了王彦章的好感,更会毫无疑问的赢下这场对决。

  简直是秦始皇吃胡椒,赢麻了。

  站在高台的王徽紧张的看着场内,喃喃的问道:“则安能赢吗?”

  周围鸦雀无声,无人敢答。

  毕竟这场对决怎么看都是李则安冲动下放弃巨大优势,虽然慷慨激昂,却有些不智。

  兵部官员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轻声说道:“府尹,我看还是五五之数,这两人都是人中龙凤,无论谁赢,省试他们都会是前二。”

  王徽眉头轻蹙,显然是不满意这种说了和没说一样的废话。

  但他又不能直斥兵部官员无能,只好叹息一声,怏怏的继续看着,心却悬了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荣辱命运,他的登阁拜相梦,都和这个叫李则安的年轻人绑定了。

  李则安虽然只打了两仗,但却在长安人心中树立了无敌的形象。

  长安太需要一尊无敌的守护神了。

  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李则安的胜利对他们有多重要,如果他倒下,无敌的形象就会瞬间崩塌。

  这是致命的。

  假如现在又有新的巢贼出现,无论有多少大军,只要李则安站在长安城头,长安军民就有信心坚守,而不是一言不合去南山避难。

  但如果李则安输了,哪怕只是一对一单挑失败,这层光环就会被破。

  无敌是荣耀,更是一种负担。

  这世上有太多名将,一辈子只输一次,就把所有的一切都输掉了。

  王府尹双手负后,努力营造尽在掌握的轻松,然而负在身后的双手十指却紧紧的绞在一起,攥的指关节都白了。

  就在他紧张不已时,对决开始。

  两人都是最完整的唐朝武将全身甲,从内衬到一件件盔甲,将全身保护的十分妥帖,而且尽最大可能减轻重量。

  比起穿越前参加全甲格斗的装备,虽然在材质上没有现代工业产品标准如一,但在设计的精细程度上尤有甚之。

  唯一不太趁手的是手中的大剑。

  虽然古来剑圣上阵多用大枪,但大剑也是传统武器,擅使大剑者并不少。好在王彦章和李择安同样不擅长大剑,两人的对决最终演变为力量、耐力和发力技巧的对决。

  李则安的每一次挥剑都牵动着他的心。

  王彦章每一剑砸在李则安身上,都让他揪心不已。

  那山东黑汉,快倒下啊!

  王府尹毫不掩饰自己的偏袒,几乎就要喊出声了。

  围观的看客也是一边倒的支持李则安,少数几个理中客发出真实声音,也被淹没在浪潮般的疯狂呐喊中。

  站在高台的杜轩朗额头冷汗涔涔,却顾不上擦。

  他的心思和王徽差不多,他也清楚李则安根本输不起,他甚至有些想骂这位自信到有些自大的大哥。

  则安兄,你装什么呢,最丑陋的赢也好过最光荣的输啊。

  没有人注意,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红衣如霞的蒙面少女,一双妙目在轻纱下流转着明媚的神采。

  会赢的。

  东方逵的近两万精锐大军都不是则安对手,上源驿的火和宣武军的矛都拦不住他,那个黑汉子虽然厉害,又怎会是夫君的对手。

  唔,清流,你要矜持,现在还是未婚夫呢。

  红衣少女踮着脚尖,不敢错过双方的每一个动作。

  就在所有人都紧张到不敢说话时,杨赞图却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

  王徽皱了皱眉,瞥向有些不屑的准解元。

  身为府尹,他已经提前知晓这次解试的前三甲。

  解元自然是杨赞图,第二名却是李则安,虽然他的字写的很一般,但那篇惊世骇俗的杂诗让全体评卷人赞不绝口。

  尤其是那句“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见者无不动容。

  有唐一朝各种华美诗篇层出不穷,初唐四杰,李杜文章,白居易,刘禹锡,太多的诗人留下传世佳作。

  寻常诗句不可能让见识过诗坛盛况的读书人惊讶,这首杂诗单论文学性也谈不上特别惊艳,让众人热血澎湃的是贴合的意境与不甘呐喊的愤怒。

  气氛和当下时局完美契合。

  若不是杨赞图表现太出色,甚至有人建议将解元给李则安,但考虑到解元的答卷要贴出来公示,一众阅卷人还是选择了杨赞图。

  卷面分任何时候都存在。

  王徽对杨赞图很有好感,但此时年轻人不合时宜的嗤笑,让他有些蹙眉。

  “赞图,你笑什么?”他忍不住轻斥。

  “王府尹,我只是觉得大家紧张过度了。”

  “你能看出胜负?”看着场下毫无花巧的硬拼,每一次撞击都让王府尹心惊肉跳,他可轻松不了。

  “我看不出他们的胜负,但我了解则安。”

  杨赞图淡淡的说着:“他怎会吃亏?如果有人觉得他下马作战是放弃优势,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不了解步战肉搏的技巧,但他了解李则安啊。

  则安什么时候吃过亏?

  杨赞图的提醒让杜轩朗也松了口气,对哦,大哥这种狡猾的家伙,怎么可能放弃优势和王彦章莽正面。

  除非有更大收益。

  杜轩朗的思维迅速转变,他已经不考虑胜负,而是在考虑李则安为何要用这种方式获胜,以及获胜是否有额外收益。

  王彦章若是能听到,一定会暴怒,“老子还没输呢!”

  是的,他还没输,但他有些撑不住了。

  他不理解,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在马上作战需要凭马匹巨大优势才能和他持平的李则安主动放弃马战步的优势后,反而更难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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