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知道,我让庖屋准备酒菜,让辛苦多日的民夫们也过个节,他们有的人可能再也没法和家人团聚,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李则安对朱邪清流刮目相看,或许是恻隐之心,亦或是想激励士气,但不管怎样,她能把这些民夫当人看,相对这个时代已经是巨大进步了。
这份纯真,在这个时代比熊猫稀有多了。
李则安内心并不希望朱邪清流成为张惠、刘氏这样的女强人,如果可以,他宁可朱邪清流永远如此,不必长大。
每个成熟有能的女人,大抵都有一个不省心的丈夫吧。
朱全忠和李克用虽然年龄稍长,但他们都有严重的性格缺陷。
如果催熟女人需要男人的不靠谱,那还是青涩一辈子比较好。
李则安下意识的伸手去抚摸朱邪清流的发梢。
虽然心如撞鹿,但清流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低头,不敢和他对视。
良久后,李则安才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光速缩手。
气氛再一次凝滞,在李则安将手拿走时,朱邪清流莫名的有种失落,她没话找话,“你喜欢胡姬吗?”
“清流,你别瞎想,那是杜叔不了解我乱送的,我没要,后来我还把那个胡姬买回来好事成双送给杜叔了。”
“我知道,我在杜先生营地见过那两个女孩,他好像很喜欢。”
“杜叔什么都好,就是有些男人常见的毛病,好色,哈哈,他是长辈,我们就别管他的私生活了,不礼貌。”
李则安迅速将已经偏了的话题往回扯。
但他说话太快,有些词未经大脑审批就飞出去了,好在他总算还记得此行的目的。
“清流,我们家乡有老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如果你有闲的话,不如我们八月十六相约赏月。”
朱邪清流眼波流转,默默点头。
她想的不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而是另一句话。
则安说的对,男人都好色,其实她早就知道。父亲虽然对母亲很好,但也不妨碍他还有其他妾室,在外边养着几房女人。
这些事母亲都知道,有些甚至是她帮忙找的。
还有李克用族兄,以及族里其他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都是如此。
既然人人如此,她自然不会反对。
嗯,回去之后她会亲自把关,给则安挑个最美的回鹘女孩做陪嫁,一定要比杜先生的庸脂俗粉漂亮。
则安那么好胜,这方面也不能输给别人。
没错,就这么办!
第73章 园丁不死,只是累了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组织科考的贡院难得如此热闹。
礼部司官员非常贴心的将放榜时间放在八月十六,就是想让学子们没有压力的过完这个中秋节。
然而心中有事,怎会有心情过节,学子们依然是如坐针毡。
好在中秋佳节这天,郑博士贴心的给他们安排了解压节目。
贡院欢宴。
考场改成宴会场,虽然有些不伦不类的滑稽,但也有几分帮学子们驱散对考场恐惧的意思。
食物还算丰盛,众人分席而坐,每人面前都摆着炖至软烂的一盘羊肉,几道精美菜肴和时鲜水果,以及最重要的一壶酒。
虽然没有放榜,但已然有细心的学子发现,主厅内恰好坐了三十多人。
除却郑博士和几名礼部官员,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名学子。您说巧不巧,这次京兆府解试的晋级名额恰好也是三十名。
发现这一点的学子孙杉愕然发现,自己好巧不巧在主厅最靠外的位置。
他好奇的向外张望,在外厅看到他的同乡,那个自信满满,考完之后就提前开了瓶状元红庆祝过关的家伙。
以及其他几个同伴。
他甚至想好这几个家伙外出不归时他们父母询问时怎么回答的话了,“孙杉已在正殿尾,令郎犹在孙杉后。”
就在孙杉满脑子奇思妙想时,眼前多了条人影,抬头看去,正是李则安。
李使君手端一杯酒,微笑着向他举杯,他慌忙起身,遥应一下,满饮此杯。
虽然李则安只是浅啜一口,但孙杉并未觉得对方倨傲。
开什么玩笑,虽然李则安经常谦虚的说大家是同年,但他可是节度使,是军事财政人事一把抓的诸侯。
假如高考结束后,省一把手给考生敬酒,哪怕只是浅啜一口,难道有人觉得无礼?
华夏大地向来都是达者为尊,古代尤其如此。
轻啜完这一口,孙杉以为李则安要回自己的座位,却没想到李使君端着酒杯继续向主厅外走去。
他有些惊讶,外边都是落第学子,李使君也要和他们同饮吗?
孙杉有些好奇,竖起耳朵,想听听李则安会不会和他们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很喜欢八卦,他的听力的确不错,隐隐约约从风中捕捉到传来的声音。
“人生道路千万条,独木桥彼岸的确风景秀美,但若是无法跨越,也应该看看身边悄然绽放的小花。”
这是什么意思?
孙杉很快想到,独木桥大抵是说科考吧,毕竟桥对岸风景秀美,还有什么比恩科取仕更风景秀美的?
这句话再加上主厅内外的人数,更坚定了孙杉的判断,座次在孙杉之外者,都是这次解试的失意人。
孙杉万万没想到,李使君如此体贴,还特意跑出去宽慰这些失意者。
他更加好奇,借着起身如厕之机,悄然走向外厅,再次竖起耳朵,听到李使君和一位学子单独交谈。
“林泽兄,人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可能,你未过门的妻子已经等你一年,科考是科考,生活是生活,你不该让她一直等下去了。”
“谢使君宽慰。自从那次营地从黄泉地府走了一遭回来,我也想通了,我大概这辈子都不是科考的料子,就算侥幸过了解试,省试也不会有好结果。”
林泽的声音中有几分失落,却也有些解脱,“使君说的没错,和生命相比,这些得得失失又算得了什么,我决定了,这次回去就去做个账房先生,或者做私塾教席,我要赚钱养自己和家人。”
“如果林泽兄有这种想法,我倒是有个好去处,保大军缺一批教书先生,不知林泽兄是否有兴趣?”
李则安趁机发出邀约。
如果在后世,这种行为叫做豹司直聘,但在这个时代,这种事还有个说法。
知遇之恩。
林泽原本已经意志消沉,没想到李则安如此看重,他眼圈微红,用力点头,但还有三分读书人的倔强,“使君厚爱,泽岂敢不从,但我教书之余还想继续参加科考,使君能容否?”
手掌拍肩膀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李则安的爽朗笑声,“我就欣赏林泽兄这种上进之人,我不但支持,还会资助你去参加考试的盘缠。”
孙杉也不敢在一处站太久,悄悄走开,接下来他们说什么,孙杉听不清了,只是听到外边的厅子不断传来惊呼和欢笑声。
他有些惊讶,但也很快释然。
身为喜欢八卦的年轻人,他的消息非常灵通,自然知道林泽来长安路上遭遇马家匪帮袭击,差点当场去世,幸好李则安神勇无敌,救下他的命。
大神医:不是我救的?
既然有这份渊源,林泽应试不第,李则安邀请他来藩镇教书,合情合理。
但应该仅限于林泽了,毕竟现在这世道书生不值钱,像王彦章那样的猛将才值钱。
想必李大帅同样拉拢过王彦章,而且那才是重点吧。
很可惜,向来聪明的孙杉这回全猜错了。
李则安的豹司直聘包括但不限于林泽,而且选择林泽也绝非怜悯,而是认为林泽死里逃生后心态与其他学子不同。
至于王彦章,他却压根没有招揽,只是又切磋过一次,喝过两场酒。
孙杉并不知道,招聘要看人下菜,贪财的你给送美女,好色的你给送美酒,好酒的你给送茶叶,那效果必然不好。
王彦章这种档次的猛将,心气可是很高的。
被李则安击败后,他心中憋着一股劲,一心要在省试中挽回面子。
这种时候招揽王彦章,只会被婉拒。
等省试结束,不用招揽,王彦章也会主动登门,豪杰之交向来如此。
当然,李则安也不会完全被动的赌,他邀请王彦章去州做客,看看新保大军和远近闻名,王彦章多次提起的护学卫。
王彦章自然不会拒绝,欣然受邀。
李则安明白武人的心,孙杉却哪里懂这些,所以一猜便错。
此时,在坐的所有人并没有意识到,这场中秋贡院会虽有些因陋就简,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明天放榜之后,李则安会公开邀请有意向的学子去保大军和护学卫效力,但他也知道读书人总是自重身价,未必肯去。
他今晚单独交谈的都是重点人员,多半会去的。
这些人有共同特点,除少数像林泽这样的年轻人,大多年龄三十开外,科考的前景十分渺茫,且有家有口,全身都是软肋。
只要给他们合适的薪水,起码的体面和支持科考的承诺,不愁不来。
尤其是支持科考的承诺,李则安是诚心的,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做不到了。
人有时候活着就是一口气,尤其是科考这种事,一旦有自己的营生,开始为生计奔波,开始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发愁,还考个锤子。
毕业后工作十年考研考公的大有人在,真正坚持下去的有多少?
古代现代,没什么不同。
更何况科考的最终目的是做官,李则安的保大镇会给这些人提供舞台。
虽然州小舞台比不上长安大舞台绚烂多姿,总归是个舞台吧。
比起那些心高气傲,欲与赞图试比高的学子,这种心态沉稳,做事踏实的核动力,呸,中年学子才是李则安的真正目标。
除非亲历,旁人永远想不到中年男人为一家老小能有多拼。
别说去保大镇做教席先生,就是让他们穿盔甲上阵砍人,都不带半点犹豫。
事实上,李则安确实给部分学子准备了砍人的舞台。
他打算招聘一批屡试不第心存怨气的学子从军。
兄弟,考不上就考不上,别学阿巢,打进长安固然容易,但代价是脑袋封进蜜蜡以及九族消消乐。
学学班超,日后身穿明光铠,威风凛凛从玄武门进长安,多好。
读书识字的基层军官,只要想想李则安就流口水。
这哪里是什么贡院中秋会,分明是他的豹司直聘现场会。
这场宴席,最开心的人除去挥舞锄头疯狂挖墙脚的李则安,便是高坐主位的郑博士。
他看着数百名学子济济一堂,还没喝几杯就醉了。
想想前几年黄巢在长安时,闯进官学府亲手格杀数人,并在贡院门前斩了好几名礼部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