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65节

  老郑很明白,黄巢这是报复当年应试不第的仇。

  黄巢应试那些年,郑博士就是官学负责人,那时唐廷还算有钱,教育经费很充足,老郑还接待过黄巢。

  他对所有学子都很和善,所以黄巢屠戮长安时放过了他。

  这段往事他绝不会承认。

  当时他就觉得,曹州黄巢不像读书人,倒像是道上的大哥。

  事实证明老郑目光如炬,黄巢何止是大哥,他甚至是冲天大将军,把大唐的天狠狠地冲塌一角,搅得天翻地覆。

  黄巢后来发现打进长安比考进长安容易,就带着他浩浩荡荡号称六十万众的队伍打破潼关踏破天街。

  幸好黄巢是山东人,尊师重道,虽然杀了不少官学和礼部的人,却没有过分为难郑博士,只是不允许他开门授课,也让他熬过了最艰难的几年。

  黄巢离开,皇帝却没有回来,长安被盗贼、流寇、官军轮番洗劫屠戮,几成赤地。

  之后便是王徽回来,长安稍微好了些,但不多。

  就在老郑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机会组织学子们参加科考时,李则安来了,这个背着大戟大马金刀坐在那里的年轻人,他起初十分厌恶,现在却成了维护科考,捍卫长安城平安的守护神。

  世事之奇,真叫人难以言说。

  老郑喝着酒,夹起羊肉咀嚼着,却有些无奈的发现满口牙齿不剩几颗,年轻时最喜欢的羊肉也啃不动了。

  痛饮几大口羊汤与美酒,老博士眼前有些恍惚。

  看着厅内那年轻的背影,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

  年轻真好,他老了,很多人老了,该给年轻人腾位置了。

  老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好像是坐在一顶轿子中。

  不管了,且入梦去。

  准备入眠前,已经除去外衣的老郑忽然停下脚步,又回到书房,借着酒意写了一封让他扼腕叹息的信。

  他教书多年,却还是第一次求弟子给自家晚辈安排出路。

  写完信,老郑掷笔于地,唇角含笑,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中,他仿佛回到青年时,站在贡院榜单下,看着自己的名字,意气风发挥斥方遒,誓要为大唐奉献一切。

  之后,有些成熟的成年人站在朝堂,慷慨陈词,为身为同党的同僚辩护。

  接着,中年人因为政敌反攻上台而黯然退出朝廷,走进官学。

  这一走,便是一生。之后的四十年,他放下政见,教书育人,终成一代桃李满天下的博士。

  直到最后,年迈的老人再次站在贡院榜单下。

  这次,他目睹着年轻如昔的杨赞图、李则安和杜轩朗,含笑,欲语,眼前的一切却又渐渐模糊...

  他安静的睡了,唇角带着一抹笑意。

第74章 老人家什么都安排好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话又说回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有时到八月十六恰逢阴雨天,见不着月亮也是常有的事。

  但这次见不着月亮不是因为阴雨天,而是因为一位长者的离去。

  因为李则安也是和老郑有过束之礼的正式师生,他的家人思来想去,还是托人捎来消息,郑老爷子昨夜丑时撒手人寰,享寿八十四岁。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到。

  在这个时代,八十多岁绝对算喜丧,所以郑家人也没有哭天抢地,而是有条不紊的给老郑办理后事。

  恰逢考试放榜,所以全体学子都知道了。

  既然知道,大家也不能装作无事发生,自然是组织起来送了老郑最后一程。

  李则安是老郑的正式弟子,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所以和朱邪清流的约会只能取消。

  朱邪清流倒是没说什么。

  死者为大,为长者送行最重要。

  明月又不会跑,今晚不看明晚还有。

  老郑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不但留下给李则安的一封信,还留下一页纸,交代后事从简,除长子外其余人无需守孝,尤其是弟子。

  “为逝者服孝,莫若为国尽忠。”

  有这句话在,老郑的弟子们倒是不必担忧个人前途和风评之间的取舍。

  自古以来忠孝就是迈不过的评价基石,哪怕是西晋这般糜烂,也得咬死一个孝字,更别提那些为了彰显孝道进行的行为艺术。

  类似卧冰求鲤之类的闹剧,大家都知道很离谱,但在忠孝至上的大背景下,没有人敢提出质疑。

  好在隋唐之后取仕基本不考虑举孝廉,这种行为艺术才逐渐减少。

  在看到老郑最后一封信后,李则安明白,弟子无须服孝这个补丁,是给他的。

  如果老郑不曾留下这张纸条,他高低得以弟子身份做点什么。

  但现在不必了。

  孝固然重要,但忠尤在孝之前。

  按照惯例,父亲去世儿子必须服丧守孝,时间一般是三年。但凡事都有例外,如果是忠君报国,也有夺情的特例。

  为了国家和君上,守孝也可以从简。

  老郑的一句话,帮所有弟子夺情,而且站稳了大义名分,“莫若为国尽忠”一句话堵死所有反对声音。

  谁敢反对,是想反对他的弟子们为国家效力,为皇帝尽忠吗?

  死者为大,再加上忠这个无可争议的道德高地,老郑一己之力终结他的弟子要不要守孝的争论。

  不需要。

  但必须为国家效力。

  在牛李党争尾声时正值壮年,却因为卷入其中而终生只能教书的郑博士,亲眼见证朝廷一步步走向衰落,宦官、藩镇一步步做大的过程。

  他什么都做不到,但至少可以为弟子们减少纷扰。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礼物。

  李则安读懂了,也接受了。

  郑博士最年幼的孙子郑安民或许不算什么有本事的人,但好歹读过书,给安排个职位倒是不难。

  有本事就掌实权,没本事就混工龄,总有办法的。

  老郑虽然在教育领域颇有建树,但官学博士也不算什么正经官职,丧事最终按照他的遗愿从简了。

  放榜之日,杨赞图不出意外夺得进士科解元,李则安摘得武举科桂冠。

  如果不是郑博士去世,众人沉浸在哀思中,或许他们会被人称为京兆双骄。

  长者去世的悲伤,冲淡折桂之喜,但这份悲伤也仅限于郑家人,毕竟这是礼崩乐坏的大唐中和四年,人们见过太多死亡,都有些麻木了。

  人死如灯灭,亲人抹泪相送,同事朋友唏嘘几声,等记得你的人都离开,就算是彻底消失了。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初次见到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死亡,有几分伤感,但伤感之余更多的还是麻木。

  毕竟李则安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活,稍有不慎随时可能死去,而他在这个世界上更没有半个亲人,怕是连挥泪送别的人都不会有吧。

  李则安莫名的有种什么都抓不住的空虚感。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父母那么希望他早点结婚在这个世界留下些痕迹。

  如果父母能给他准备一套全款住房的话,给他安排一个堪比朱邪清流的女孩,他大概会更配合吧。

  所以他排斥的从来不是结婚,而是在相亲市场捡剩下的菜叶子,和各种形态的傅汉城进行毫无感情的拉扯吧。

  原来他拒绝的从来不是婚姻,而是拉低生活质量的劣质婚姻。

  他怎么可能拒绝朱邪清流。

  想到这里,他的唇角多了几分释然。

  就在他沉浸在人生感悟中时,杨赞图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虽然不是郑博士的弟子,但杨赞图的父亲在京兆官学求读过,也算是和郑博士有几分渊源。

  无论怎样安慰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八十四岁无疾而终是喜丧,人终究是没了,怎么可能不伤感。

  杨赞图的难过,远甚李则安。

  李则安轻声说道:“郑师离去,让我觉得我们该成家了。”

  若是平时,李则安的话多半招来杨赞图的嘲弄,甚至要挑他的语病,或者因为双方的未婚妻差距而面红耳赤,但今天没有。

  杨赞图泛红的双眸有些迷茫,旋即被宁静的释然取代。

  “是啊,人生一世,总该留下些什么,晋时桓温曾说过,‘大丈夫不能留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令人唏嘘的是,他流芳百世,他的儿子遗臭万年。”

  “则安,这段时间忙完我要先回河中了,虽然长兄守孝,我不必长留家中,但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说的是和公孙婉儿的婚约。

  李则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话说回来,你父亲的友人圈子应该是文人雅士吧,怎么会给你指这样一门亲事?”

  “其实公孙婉儿的家族也很有名,她不识字纯粹是个人行为,与家族无关。”

  就像朱全忠是李克用的死穴一样,女文盲也是杨赞图的软肋,无论他多云淡风轻,只要提起此事就会心浮气躁,这次也不例外。

  但心浮气躁之余,他又悠悠的叹息道:“公孙家也算是家学渊源,李太白就曾为她家的先祖写诗称赞过。”

  公孙家族,李白写诗赞过,李则安眼前一亮,想到一个名字。

  “是不是擅长剑器舞的公孙家族?公孙大娘的名头确实响亮。”

  这回轮到杨赞图惊愕了,“你也知道她家的事?”

  “呃,你知道的,我是个武人,所以对传说中的剑器舞心驰神往。李太白诗中‘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的境界,我也很向往。”

  杨赞图沉默数秒,终于还是将“你这么喜欢,那你把婉儿娶了,省的我心烦”这种批话按住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是吗?可我见你战胜王彦章的剑术,全无这般风采。”

  那能一样吗?老子那是实战的剑术。

  李则安嘿嘿一笑,跳过这个话题,“这算什么,自古至今的剑术大家,上战场时都用长枪大戢呢。剑是君子之器,不适合上战场。”

  他这倒不是胡说,让李存孝、王彦章拿剑,他用丈二大枪,他也能把这两位办的明明白白,一点侥幸都没有。

  单刀破枪,九死一伤,不是说单刀有一成机会打伤持枪者,而是单刀有一成机会只伤不死,狼狈逃窜。

  同等级别,大枪打单刀就是爸爸打儿子。

  剑?开玩笑了,剑实战还不如刀呢。如果对面拿剑,李则安连项羽都敢撩拨。

  “算了,你一介书生,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确实,我的武艺就像你的书法一样。”杨赞图可不会惯着李则安的毛病。

  两人互损一番,心情倒是舒展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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