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几句后,又各自忙碌去了。
杨赞图很忙,他要忙着准备明年的省试和殿试。
省试可不是京兆解试这种低强度较量,他要的可不只是状元,而是连中三元。
目送李则安离去,杨赞图喃喃的说道:“则安,你可能不知道,我连中三元最大的对手是你啊。”
他也有危机感,如果不考虑卷面分,这次他的综合成绩不见得比李则安高。
李则安这家伙,略一接触就知道基础很差,甚至可以说是书读的很杂但不精通。
然而策论考试,李则安的奇思妙想足以压倒任何人。
更何况这家伙的诗赋实在令人惊叹。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光是这句诗,虽然惊艳但和大唐的诗作巅峰比起来也不算什么,让杨赞图称奇的是李则安不但做得好诗,更是身体力行。
李则安提拔选用的人,乍一看出人意料,事后却发现非常合适。
他选才从来不看门第出身,不问高低贵贱,自有一套标准。
现在杨赞图明白了,就是“不拘一格选人才”。
得努力了,杨赞图,总不能明年让李则安把文武双状元都夺走吧。
得知圣人年底回京,杨赞图决定早点回家,早点成婚,完成父兄夙愿,然后以进京备考为由再次离家。
虽然他说服自己接受父兄安排,接受公孙婉儿,但只要想到女文盲这三个恶毒的字他就要窒息了。
文化人把不识字的人戏谑为“目不识丁”,粗人把不识字的人叫粗胚,只有李则安的嘴永远这么毒,居然能想出文盲这种称呼。
不识字,所以在文字面前像个瞎子,这称呼确实贴切。
则安兄就连骂人都是这么不拘一格。
杨赞图摇摇头,将烦恼驱散。
他打定了主意,婚可以结,但他绝不会和公孙婉儿圆房,等她受不了就会主动要求合离,他会重新写一份休书,还她自由。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子嗣有个文盲母亲。
这是他的底线,绝对不容触碰。
第75章 无风无雪,但是有王教头
李则安并不知道杨赞图的小心思,如果知道,八成会不厚道的哈哈大笑。
底线?
当某个人把底线随时挂在嘴边时,距离践踏底线也就不远了。
这种人,他在穿越前见得太多了。
昨天还在廉政大会慷慨陈词,第二天被带走时腿都是软的,得两三条大汉才能架起来拖走。
底线?哈哈。
杨赞图虽然忙碌,但所虑者仅科考一事。
赞图只需苦读便可,李则安要考虑的事可就多了。
这真不是套公式,而是事实。
首先是现场直聘,因为郑师去世,学子们聚拢起来就难免伤感的议论,他虽然可以用郑师弟子的身份拉拢招揽,但这种灵堂打广告的行为他干不出来。
倒不是他底线有多高,而是毁形象。
没办法,他现在被捧的有点高,有偶像包袱了。
论武,他在某种特定环境下甚至能阴王彦章一把,摆在他面前的除了李存孝好像也没别人了。
论军,他以三千弱兵一战定胜负,孤身战东方,破城夺旌节。归义军张淮深多年求之不得的节度使任命和旌节,他短短一月就拿到了。
论文,他抄了龚自珍的诗。
但李则安很清楚,他能取得这些成绩,都是机缘巧合。
现在的他,能力和德行有点配不上成绩,会出事的。
所以他不能飘,更不能浪。
拉拢落第学子这事,往小说是帮助落第考生再就业,是善举,上纲上线就是和皇室抢夺人才。
属于那种不上称八两,上了称一千斤打不住的行为。
也就是现在朝廷威严尽失才这样,换成贞观、开元年间谁敢这么做。
好在李则安有详细的名单,已经筛选出三十多名首要目标。
他采用重点突破,普遍撒网的策略,请李秦氏帮忙写了三十多封信,亲自交给重点招聘对象。
其余的广泛撒网对象,他也招人私下传递消息。
李秦氏挑灯熬油,抄到手腕都快断了,终于在天明前抄完。
她倒是不会抱怨工作繁重,毕竟李则安给她的待遇远超预期。
不但有单独的小院居住,还有奶妈帮忙照顾未满周岁的成儿,还有丫鬟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分明是拿她当太卜夫人抬举。
这段时间,因为生活条件优越,她甚至胖了一圈。
她可不是不识抬举的白眼狼,除了晚上睡觉时门闩依旧插紧,她愿意为李则安奉献全部才智。
别说是抄几封书信,就是让她把四史抄一遍...
好吧,这个真不行,字太多了。
总之她会全心全意为李则安服务,对得起这份待遇。
她只是有些好奇,“使君,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选的这些人年龄都不小了,他们有的参加科考十几次,其实潜力不算高。”
李则安笑着说道:“这些人有家有业,所谓有恒产者有恒心,我信得过。”
他并没有说出全部原因,毕竟为家庭和孩子忙碌的核动力驴,也有李秦氏。
其实李秦氏贡献的价值远超他支付的代价。
不就是一套用不着的小院子和几个伺候人的奴仆嘛,一个优秀而且能够信任的司会可不是钱能衡量的。
若不是李秦氏不愿意抛头露面,他都想让李秦氏做主簿了。
李则安现在已经不在乎李观星是否效力了。
只要别妨碍夫人在这边上班就行。
就算李观星能力比李秦氏强,但沉迷玩龟看星星,把自己弄的神神叨叨的,多少有些让人不喜。
李则安本能的不喜欢这些玩龟的。
虽说可能性不大,但万一这货近距离观察发现他的命格不属于这个世界呢?
所以说玩龟的都是疯言疯语,封建迷信,听不了一点。
目送李则安拿着一沓信件离开,李秦氏轻轻的叹了口气,她读懂了李则安的意思。
好听点说叫“有恒产者有恒心”,难听点说家庭绑架了这些人的自由,李则安不愁他们不就范。
她是女流之辈,但也懂男人对科考的执著。
听说那个大贼头黄巢就是科考屡试不第才会走极端。
科考不如意,可以把大唐的中年男人逼疯。
须知大唐的女人也有读书的,曾经就有女子写诗糟践考不上官的丈夫,甚至传播度不低。
对这些人来说,李则安提供的岗位不算太好,但总算是份体面的官身。
她已经可以想象那些人接到信后感激涕零,仰天长叹的情形了。
李秦氏确实懂人心,当李则安亲自登门,去各家客栈将书信呈上后,这些落榜示意人几乎都做出了明智之选。
除了极少数铁血大唐人不愿在藩镇手下做官,宁可考一辈子也要进长安,这次鲍司直聘成功率在九成以上。
在给保大镇招揽了一批人才后,李则安又带上一坛好酒,偷偷包了些酱牛肉,找王彦章去了。
农耕时代,耕牛是农业生产工具,禁止私下宰杀,只有老弱病牛才能汰杀,所以酱牛肉远不像明清小说中那样是路边美食。
但规则从来都是约束底层,李则安身为等同三品武官的节度使,吃牛肉很简单。
但他还是偷偷摸摸拿牛皮纸包了,免得落人口实。
王彦章在城郊一座无人破庙居住,尽管李则安多次邀请,他依然不肯住进李则安提供的住宅。
不是矫情,而是他不想失去与李则安平等论交的资格。
就算李则安的官职远比他高,但他们同为武举考生,论交靠的是弓马武艺和酒。
若是受了李则安的好处,还怎么平等?
他还想好好备战数月,在明年的省试中扭转局面,击败李则安呢,岂能手软。
嗅到门外传来的酒香肉香,王彦章腹中馋虫动了,他知道,李则安又来了。
“则安兄,快进来吧。”
“贤明兄,前几日家师弃世,没有过来,还请见谅。”
王彦章连忙摆手,“则安说的是什么话,俺只恨不是郑博士门下,不好和你一同去送行。郑博士高风亮节,丧事从简,也是一段佳话了。”
确实是佳话,如果老郑自己不留书,李则安现在就算是装也得戴孝。
“郑师洒脱,有庄周之风,我唯有敬佩。”
李则安嘴上说着,已经将纸包打开,酱牛肉抖开,顺便给王彦章倒酒。
武人没那么多讲究,王彦章客气几句就开始和他一同吃喝。
三杯酒下肚,李则安看了看王彦章屋内收拾好的行李,“贤明兄要走?”
“是啊,来长安一行收获颇丰,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该走了,则安不必留我,我家虽只有茅屋草庐,但足够住了。”
“好吧,既然贤明兄要走,今日不醉不休。”李则安也不多说,只是举杯。
又连喝几杯,两人都有些微醺,王彦章大着舌头说道:“则安,其实俺父亲和敬翔私交不错,一直想举荐我去宣武军。”
李则安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王彦章在真实历史中是后梁后期的顶梁柱,他一死,后梁再无大将,被李存勖和李嗣源迅速灭国。
他终究还是心向朱梁啊。
李则安有些不甘心,他沉声问道:“贤明兄不打算省试折桂吗?”
“有你在,我来不来其实差不多,虽然我自信武艺不输你,那天的结果只是意外,但武举不止考个人武艺,军略策论也很重要,这方面我哪里比得过你?”
王彦章长舒一口气,“既然明知不敌,来不来有什么区别。”
李则安故意露出“鄙夷”的神情,“我还以为王贤明有卷土重来的勇气,没想到却连黄巢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