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73节

  张承范心情大好,又向李则安问过细节,这才返回军营。

  ...

  三日后,就在李则安让魏骏杰筹备科考时,张承范“慌慌张张”来到节度使府。

  “使君,军营里出事了。”

  “张将军先别急,坐下慢慢说。”李则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见是军务,魏骏杰非常识趣的告辞离去,没有旁听。

  这也是李则安对他屡屡委以重任的原因,识时务,有分寸。

  没有外人,李则安也不装了,笑着问道:“有多少鱼?”

  “有接近两千人,使君您想过有这么多么?”张承范知道这是钓鱼,但还是愁。

  “还好,我还以为至少一半呢。走吧,随我一起去大营看看。”

  当李则安在张承范和卫队陪同下来到军营时,整个大营都有些乱哄哄的。

  至少上千名士兵手持兵刃和数量更多的士兵对峙。

  见到李则安到来,骚乱勉强停歇。

  李则安面无表情的走上高台,俯视全场,“我听张将军说,你们嫌待遇不好,想回家去,可有此事?”

  虽然这些人群情激昂,但真见到李则安却有些蔫了。

  有人小声嘟囔着:“大帅,俺也不是非得回家,就是觉得这兵当的憋屈。”

  听到阵阵附和声,李则安心中冷笑,他知道这帮人是想借机讨要好处。

  好处当然是有的,等这两千人被辞退,他们的薪水自然会加到剩下七千人那里。

  总支出不变,毒血排除了,留下的人得到实惠。

  三赢。

  看着台下有恃无恐的兵油子,李则安差点憋不住笑。

  输家只有这帮闹事的,然而他们却毫不知情。

  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冷峻目光环视全场,李则安清朗的声音在军营上空回荡,“诸位,你们的想法我已知晓。既然大家不愿意跟我这个节帅,认为没有前途,我尊重各位。”

  “等会排队领这个月的薪水,然后各回各家。日后若是战场相见,刀剑无眼,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来人,倒酒,送行。”

第82章 保大军只有一个太阳

  李则安一言既出,下方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闹事士兵都有些懵了。

  不对啊,这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不是说好了大帅缺人,只要闹一闹就能有好处拿么;张林儿这厮说大帅为人仁厚,只要拿出强硬态度就会妥协么。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压根不认识郑杰,原本也没有太多想法,只是在别人的煽风点火下想借机闹事罢了。

  在这个时代,大头兵们一闹事,节帅就得尿裤裆,想要什么就得给什么,这可是各路藩镇的惯例,怎么到保大镇这里就不好使了?

  还有人说今日不为郑杰兄弟发声,明天大刀砍到自己头上时,就没有人为你发声。

  话说的挺好,让很多人果断忽略了郑杰论罪当诛的事实。

  现在李则安的一句话,让这些人逐渐清醒。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李则安给他们每个月发固定的薪资,远比出去打家劫舍稳定,大富大贵虽不可能,至少够养活一家老小。

  须知那些允许部下劫掠的藩镇,很多时候是发不出军饷的。

  因为发不出军饷,才会默许士兵劫掠。既然保大军按时发钱,为什么非得坚持劫掠的所谓传统?

  人群中,已经有人后悔,甚至有人交头接耳。

  看着这些人的丑态,李则安冷笑一声,向人群中几个翘首观望的人投去一抹冷冽的眼神,同时右手握拳。

  混在人群中的内鬼得到信号后果断行动。

  “李大帅,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俺也不能厚颜相求硬留。”

  “既然大帅如此决绝,我等走便是了。”

  这几人排众而出,带头走向旁边,缴枪卸甲,在旁边排队等候遣散。

  有人带头,自然有人响应,有些人觉得没有得到尊重,本就是一肚子火,还有人自知事情无法挽回,硬着头皮也只能硬撑。

  这些人裹挟着人数更多的盲从者,走出人群开始缴械。

  李则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再无话说。

  他知道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被煽动,被裹挟的盲从者,但这都不重要了,他们在杀鸡儆猴环节中扮演的是鸡。

  精心选拔的两千名士兵被驱逐,确实很心痛,毕竟这些人只要经历一两次战役不死都是基层军官的苗子,以这两千人为核心未来可以扩充到上万人。

  但比起排除毒血,纯洁队伍,严肃纪律,损失这两千人不算什么。

  保大新军是他寄予厚望的嫡系主力,在他心目中甚至比护学卫更重要。

  毕竟护学卫由齐克让和张承范负责,他们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

  保大新军张承范虽然也有参与,但却是李则安亲自挂帅,华洪替他组织训练。

  如果不是华洪最近率兵北巡,或许也不会有这么多破事。

  当然,坏事处理好也是好事,若是华洪在,事情处理太快也没法借机整顿队伍。

  刮骨疗毒当然很痛,但这道阵痛必须经历。

  李则安在动手之前也是彻夜难眠,毕竟唐末五代的骄兵悍将太吓人了,像魏博这样牙兵杀节度使像杀猪一样简单的藩镇,给他他都不敢要。

  好在保大镇历来孱弱,还没有形成牙兵集团,东方逵的部众被他一战冲垮,再加上这是全新的军队,整顿起来没有太大阻力。

  尽管如此,几个人挑拨一番就有两千人鼓噪着闹事,还是让李则安冷汗直冒。

  这就是唐末乱世,混乱程度只有亲历才能明白。

  打赢一个藩镇或许不难,毕竟五十多个藩镇有的是酒囊饭袋,但触动利益的变革比触动灵魂还难。

  建立一支类似岳家军、戚家军的新军是真难。

  或许在别人眼中,护学卫已经很不错了,但在他看来,护学卫积弊太深,远远算不上成功。

  他已经打算将护学卫当做安置宿将老将的中转站。

  保大新军绝不能让齐克让这些人触碰。

  若不是怕齐、张等宿将疑虑,他甚至连张承范都不想用。

  总之,建立一支有自己印记的军队真的很难。

  难归难,至少今天老子是胜利者,李则安将烦恼驱散,下令让伙房杀猪宰羊,为即将离开的士兵送行。

  毕竟相处一场,虽然要排毒血,但少竖敌总是好的。

  就这样,这顿丰盛却有些不是滋味的欢送宴会开始了。

  李则安亲自举杯敬酒,酒过三巡后,他语重心长的告诫这些离开的士兵。

  “如果没有好去处,不如回家乡种地,凡在保大新军效力者,如果家中已无耕地,我让州府优先分配无主之地,如果家中有地无牛,也让州府登记造册,出借耕牛。”

  “总之,希望大家未来一切都好。”

  李则安举起金杯,一饮而尽,眼睛微眯,朗声说道:“前几日,我在和四州官员共饮时说过,以前种种都是逆贼东方逵所为,既往不咎。日后再犯,严惩不贷。”

  “这句话同样送与诸位勇士。以前的事不要当做包袱,但以后也须谨记大唐律法,不要学郑杰,否则无论你身处何方,我都饶你不得。”

  话音落地,他再次举杯,一饮而尽,随后扬长而去,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和这些即将离开的人说话时,三分抚慰中带着七分警告,但李则安在和留下的七千士兵共饮时的气氛就融洽了许多。

  他和颜悦色的宣布给大家加薪。

  士兵们不大识数,只要给加薪他们就高兴,想到隔壁还有两千傻子因为和郑杰这个杂种共情被开除,他们的心情更好了。

  人就是这样,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原本他们也觉得保大新军的训练强度高,纪律要求严苛,但现在想想至少可以吃饱穿暖,每月还有余钱补贴家里,老婆孩子也能穿上新衣,这就够了。

  那两千傻子回乡种地,还要被乡绅欺压,一对比越发感觉到幸福了。

  但幸福之余他们也感受到了危机。

  因为李则安也向他们提出金杯之约。

  之前的事,都由东方逵扛了,大家松了口气,但日后若再犯郑杰就是榜样这句话让大家有些吃不消。

  有人半开玩笑的问道:“大帅,您该不会让郎都将来监督吧,要是他的话,我宁可回乡种地,这种人连提拔自己的老上司都能砍,我们信不过他。”

  李则安眯眼看向吱声的人,拿不准这是不是托,但此人的话来的恰到好处。

  傻孩子,就因为郎梓连老上司都敢砍,你们都怕他,所以我才会信任他呀。

  不过他也知道,保大新军在高强度训练和严苛纪律两层重压下本来就很高压,再用郎梓监军就成火药桶了,迟早爆炸。

  好在他早有准备,微笑着说道:“各位放心,郎都将另有重用,分身乏术,监督你们的另有其人。我再强调一点,之前的所有事都既往不咎,希望各位记住。”

  这句话吓得刚才多嘴的士兵酒瞬间醒了。

  李则安这话意思很明白,以前的所有事都不准再提,也包括郎梓砍东方逵。

  众人都有些好奇,“大帅,那您打算派谁来监督我们,是华队长还是王教头?”

  李则安微笑摇头,这两位有些太仁厚,扮黑脸也吓不住人,我给大家安排了一位被复仇之火包裹的读书人。

  他笑着说道:“我知道很多兄弟不熟悉大唐律法,所以我特意请了几位精通律法的专家,给大伙儿讲授律法,同时监督大家。”

  “啊,您让书生监督我们?”

  士兵们愕然,旋即哗然,“大帅,书生误事啊。坏鬼书生连刀枪都拿不动,什么都不懂,和宦官监军有什么区别。”

  李则安收敛笑容,抬起右手,刚才还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

  对初步建立的权威非常满意,李则安点了点头,“这些人不但是监察使,更是你们的同袍,你们是怎样的训练标准,他们也一样,如果做不到,不用大家轰,我直接让他们滚蛋,这样如何?”

  “大帅英明!”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李则安话说的滴水不漏,这些大兵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奉上谄媚的欢呼。

  “闲话休提,今日一醉方休,饮!”

  李则安该说的都说完,也懒得废话,直接全在酒里,和众人共饮。

  总之,这场左边散伙饭,右边赏赐宴的晚宴闹到半夜才结束。

  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夜过去,有很多人听说留下的人都加了薪,更加艳羡,纷纷嚷嚷着要留下。

  “昨天只是戏言,还请大帅给个机会。”

  对此,李则安差点憋不住笑,但他还是严肃的用两个字做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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