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图只有关内道、川蜀、陇右以及归义军驻地。
这也是他规划中的根据地。
比起接下来要会面的李思恭、李孝恭,他更希望见一见归义军的张淮深。
按照真实的历史线,现在的归义军使者应该到长安了。
张淮深忠诚许国,想要的无非是一副旌节,好震慑宵小,为国戍边。
身悬孤州,忠诚不改。
这样的人值得一个好结局。
第85章 这是代表诚意的大门
宽州(今清涧县)不是州,是个县城,位于延州、绥州之间,城小民少,贫瘠穷困,一块圆形石头扔在石板街上能咕噜噜的滚到另一头。
宽州县原本是个寂寂无名的地方,有唐一朝都不会在史书上有什么露脸的机会。
然而今天的宽州却格外热闹,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县令就催促着衙役和喊来帮差的县民收拾打扫。
身形有些干瘪的县令本人更是忙的官帽都歪了。
“那边那个谁,赶快把那幅画摘下来拿出去,这破画是老张儿子随意涂鸦之作,平时挂着也就罢了,今日三位大帅在此相会就不要挂出来丢人现眼了。”
“你瞅瞅这猛虎下山画的跟病猫出门一样,像话么。”
“通知后厨,赶紧宰羊腌制,晚上的烤羊腿腌不入味,小心大帅扒了你们的皮。”
...
县令如此紧张倒也正常。
他为官三年,活没少干,但领导根本看不见。今天是他表现的最佳机会,但把握不住也有可能丢人现眼,仕途彻底完蛋。
能不能往上进步,去绥州做个刺史,今天太关键了。
毕竟这是保大、保塞和定难三位节帅会面的日子,三位大帅若是谈的好了,宽州未来就是贸易中转站,若是谈不拢开干,那宽州就是战火纷飞的前线。
刘县令当然不希望自己这小破县城成为对峙前线。
宽州城小民寡,实在经不住折腾啊。
尽管已经提前两天做好准备,但刘县令还是亲自督战,将迎检工作的准备力度夯实。
第一个到达的节帅是李思恭。
身为东道主,他昨天就到了,只是宽州县城窄小,他选择在城外搭建宽敞华丽的帐篷,享受羊腿美酒。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李思恭在县城里没等多久,李则安和李孝恭就联袂到来。
节帅出门,动静自然不小,李则安率领亲兵队三百人和飞云都五百人组建了八百人的随行团队。
既要保障安全,又要彰显武力,史敬思觉得李则安人带少了,应该带三千人比较稳妥。
稳妥这个词从史敬思嘴里蹦出来多少有点黑色幽默成分,李则安非常欣慰的赞赏了史敬思肯动脑子,但还是只带八百人出发。
炫耀武力?
“敬思执矛,我持大戟,无论多少人都能杀穿,这才是武力。”
史敬思毕竟是年轻人,被大帅一夸自然是昂起头忘乎所以,稳妥什么的,全然不记得了。
倒不是李则安不想稳妥,而是他知道这一仗打不起来,就算真打起来三千人也不够,反倒是八百人灵活机动,想跑就能跑。
李则安断定李思恭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试探、谈判。
这位老兄是党项拓跋部崛起的关键人物,未来西夏政权的奠基人,做事很有分寸,终其一生没有反叛过唐廷,从朝廷那里得到不少好处。
单论唐末这一众赐姓赐名者的忠诚度,李克用都比不过他,朱全忠就更别提了。
这样的忠臣,几乎不可能对同为藩镇的他动手。
上次李思恭堵延州门讨说法,并没有将哪怕一支箭射进延州,只是武装游行罢了。
就算他推断失误,李思恭脑子抽了真的要开战,八百人在我国古代也足够干很多事了。
不信可以问太宗世民皇帝或者张辽将军。
李则安只带八百人,但都是精锐,反而更能彰显武力。那些还在苦练骑术的新骑兵,带出来也是无用。
万一各自展示武力时新兵蛋子从马上摔下来,那场面太尴尬了。
兵不在多,而在精。
出发!
李则安当然不会说根本原因是三千人出动耗费太大,上次出动帮李孝恭调解冲突,后勤保障都由保塞军承担,当然要多去,这次不打仗带那么多人出去野餐吗?
自打当了节帅,钱粮都得自己操心,每次看着李秦氏整理的收支账单时他都会心肺骤停。
他现在的开支实在太大。
修郑国渠要钱,虽说王府尹买单,但还是要节流,避免超支。
组建训练新军要钱,护学卫的钱王府尹支了大半,但保大新军的组建就得自己全款了。
也不能总是逮着老王一只羊薅,真薅秃了老王也没法给皇帝交代。
好在东方逵这老小子喜欢享受,府库里好东西不少。李则安索性将那些对皇帝有用,对他毫无意义的财宝珍玩拿去给王府尹抵账,也算是让老王稍稍缓解压力。
然后是京兆和州两座流民营的开支,日积月累也是笔大数字。
尤其是州流民营,多是老弱妇孺,换做别的藩镇,不把这些人直接端上餐桌已经是大发慈悲,李则安却将这些人都收留了。
在别人眼中,这几万名老弱妇孺如果不做成军粮纯属累赘,但李则安并不嫌弃。
人就是资源,乱世中最宝贵的资源。
老人是吧,在这种乱世能活到上年纪,多少有点能耐,李则安多次视察流民营,对这些老人抚恤有加,鼓励他们出来发挥余热。
“姜太公八十岁渭水垂钓,辅佐两代周王成就大业。各位才多大怎么能算老呢,都是银发年轻人,奋斗正当时。”
就这样,只要还能动弹的老人,李则安量才使用,都给安排了不算繁重的工作。
读书识字的给其他流民扫盲教认字;体力尚存的帮忙做杂活;年老体弱但还能动弹的也别闲着,带上袖标维持流民营秩序。
儿童也好办,白天集中管理,集中教育,晚上回各自家里,既减轻家长育儿负担,让女性也能解放出来参加劳动,又从小洗脑教育,未来都是嫡系。
女人就更好安排了,妇女能顶半边天,让她们干点类似纺纱织线,缝衣做饭的活也是人尽其用。
还有些女人在战争中失去丈夫亲人,这就更是优质资源了。
保大军有不少年龄二十多岁的士兵,出身贫寒的人想娶好人家的女儿难度不低,这些年轻寡妇的存在也让他们充满活力。
李则安大力鼓励流民营的无家女子结婚安家,愿意结婚者都有钱粮赏赐,甚至还给安排住宅。
说起来也挺地狱,因为战乱,死的人太多,很多宅子的主家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甚至举家罹难,现在州最不缺的就是住宅。
经过统计确认无主的房子被没收充公,当做奖励发放。
经过李则安的一番操作,不少保大新军士兵娶了年轻寡妇,分到属于的住房,还有十几亩田产。
有恒产者有恒心,这些人就是最稳固的基本盘。
虽然流民营的流民消化起来花费不少,但纸面外的收益更高。
这还不算安置妥当后产生的广告效应。
随着走南闯北的人逐渐增多,人们都知道跟着他混不会成为军粮,还能混到口粮,他治下的领地就不会缺人了。
虽然当节度使不久,但他的领地已经是一片勃勃生机了。
为了保护领地建设成果,李则安必须北上会一会李孝恭和李思恭,争取北面和平稳定的环境。
所以他来了。
带着八百人来了。
来之前,他提前和李孝恭碰过头,史敬思对这个倒卖物资的滑头没什么好感,但在李则安看来此人简直是商业鬼才,日后有大用。
两人交谈时,李则安闭口不提李孝恭从中渔利,而是试探性的提起自己与河中、河东两镇的零关税贸易。
“不设卡,不收额外税费,商贾自由往来,三镇互通有无,大家都能用最低的价格得到想要的东西。”
李则安描述着这具备自贸区雏形的蓝图。
这种贸易获益者众多,唯独有些想刮油水的胥吏捞不着好处,火气比较大,给郎梓的黑衣卫狠狠的刷了波业绩。
听完李则安的描述,李孝恭馋的口水直流,厚着脸皮恳求道:
“使君,能否是四镇贸易?”
李则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哈哈一笑,“节帅格局还是小了,为什么不是五镇外加京兆府呢?”
“使君是说再加上李思恭?”李孝恭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李则安兴师动众北上的真实目的了。
李则安一眼看出李孝恭猜出目的,也不瞒他,微笑着说道:“定难军可不是普通军镇,党项人已经成了气候,还有圣人赐以国姓,你还打算灭掉他么?”
“大帅若是有此豪情,那我精神支持。”
李则安的话噎的李孝恭说不出话来。
党项人在银、夏聚居,人口差不多有二十万,极限爆兵控弦数万,正面击败他们已经十分不易,更遑论彻底消灭。
熟悉历史的李则安知道党项人崛起是历史大势,他们还有三百多年好日子,直到遇上游牧之王成吉思汗,才算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除非大唐恢复全盛,才有能力收拾这种已成气候的游牧族群。
既然武力讨伐不可取,自然要坐下来谈生意。
李孝恭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内心有自己的小九九,他其实有些不希望李则安和党项人交好,但也不希望直接破裂成敌人,这样他才能当中间商赚差价。
李则安北上,一旦合作谈成,他这个中间商地位就不保了。
看着李孝恭的表情,李则安猜到他在担忧什么,笑着说道:“大帅难道想在保塞这种穷山僻壤呆一辈子?只要保北疆平安,繁荣地方,未必没有机会出将入相。”
李孝恭虽然是武将,但骨子里是怯战的,这种人内心畏惧异族和战争,所以才想让李则安和李思恭交恶。
出将入相四个字让李孝恭有些心动。
既然李则安已经铁了心要和党项人交好,他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要是现在还敢得罪李则安,被人两面包夹,以后保塞镇或许还在,他多半是不在了。
就这样,李则安和李孝恭的队伍在中午前赶到了宽州。
李思恭率领上千名骑兵在城外五里处道左等候,给足了面子。
三人分别下马,走近之后言笑晏晏,互相吹捧,仿佛忘了他们的军队几天前还在延州城下紧张对峙。
单看李思恭有些粗糙的肌肤和古铜色的脸庞,这是个标准的武夫。
然而李则安知道,这是个战略眼光胜过李克用的异族领袖。
他非常精妙的游走在唐廷和各路诸侯间,该展示武力时敢于亮剑,不该动武时又乖巧的像个忠臣。
算是冷静稳重但武力削弱版的李克用。
只是家族暂时没有特别有出息的子孙,所以始终隐忍,直到后世百余年后才建国。
很难说党项人和沙陀人谁更聪明,毕竟他们一个曾短暂占据中原称帝续唐,另一个也在西边建立西夏帝国。
只看此人遵照朝廷礼制出城郊迎,做事有章有法,就知道是个不易对付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