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77节

  他绝不会因为李则安和李孝恭的几句恭维话改变立场,想合作,就得拿出诚意。

  不管怎样,这次会晤的开局是极好的。

  李则安和李孝恭带来的亲卫队分别扎营,二人随李思恭进城宴饮。

  宽州城城池窄小,为表示诚意,李思恭进城时指着空荡荡的南门,笑着说道:

  “二位可知这是什么门?”

  “不知。”

  “这是代表诚意的大门。如果我真起歹心,以两位的武艺,纵马出城也不难。”

  李则安哑然失笑。

  如果真的闹翻,你老兄摔杯为号冲出来几百刀斧手,真能跑出来吗?

  李孝恭却脸色有些难看。

  如果真闹翻了,李则安或许能跑,他这两下子肯定交代。

  李思恭威胁不了李则安,但对他却是真实存在的危险。

  唉,乱世就是如此,没实力和人喝个酒就得战战兢兢。

  李则安进城时,史敬思警觉的左右观察着,上源驿之变,他的亲哥哥为保护李克用大帅英勇牺牲,他对这种进城喝酒的行为有心理阴影。

  这次进城的只有他和几十名亲卫,他打定主意如果出事至少要保证李则安和他安全离城。

  虽然李思恭看起来不像有歹意,但他总觉得心里不安。

  这种毫无根据的怀疑,他不能告诉李则安,只能自己憋着。

  跟随李则安只有三个月,却是他人生中最精彩的三个月。

  李使君除了逼迫他读书有些要命,其他时候简直就像哥哥在时照顾着他。

  不对,简直比哥哥还关心他。

  史敬思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绝不会抛下李则安独自逃生。

  不只是害怕李克用大帅震怒,更是不希望失去李则安。

  这个让他感受到兄长关怀的上司。

第86章 你真埋伏刀斧手啊?

  三李会面的第一天,什么正经事都没谈,东道主李思恭实在热情,主要内容就是吃吃喝喝,商业互吹。

  羊是最好的盐州羊,酒是最烈的烧刀子,再加上党项美女跳舞时扭腰送胯浪劲十足,虽说舞姿不甚优美,但她们骚啊。

  各种意义的骚。

  尤其是身上那若有若无用香粉硬遮却还是渗出来的羊膻味,李则安只能敬谢不敏,借着起身吟诗祝酒的机会把党项美女推开。

  还是朱邪清流好,身上的沙陀血统不多不少,正好增加魅力,骨子里还是汉族女孩的英华内敛。

  和朱邪清流一比,这些庸脂俗粉李则安确实看不上。

  身为节帅,他未来不可能只有一个老婆,但第一次留给发妻是最起码的尊重。

  见李则安不近女色,李思恭若有所思,也没有勉强,而是挥手示意被李则安推开的美女退下。

  他亲自持刀割下羊脖上最嫩的一块肉,递给李则安。

  “则安,羊子最常动的便是脖子,老吃家都知道脖颈肉才是羊身上最美味的部位,来尝尝。”

  李则安接过羊肉,蘸着料汁大快朵颐。

  不愧是给党项族老大特供的羊肉,确实鲜美。

  虽然没有辣椒有些遗憾,但小碟中的料汁有来自晋阳的陈醋,从西域传入的蒜末,再加上酱油和芥末,味道也相当不错。

  唐人的餐桌,烹饪法还是以蒸煮、煎炸、炙烤等为主,炒菜虽然比南北朝时普及,依然不是主流。

  今天李思恭准备的接风宴就是全羊宴。

  烤羊腿、烤羊肩、大锅炖羊肉,羊肉卷着大饼吃起来也是过瘾。

  下酒菜不但有各种冷盘,还有寻常人家根本消费不起的酱牛肉。

  唐朝时私宰耕牛是重罪,相当于破坏生产工具。但在场的三人都是一方诸侯,约束平民的法律对他们无用。

  李思恭更是贴心的帮两位贵客宽心。

  “这不是耕牛,是俺们灵州牧场的菜牛,人间美味,但吃无妨。”

  只要不是把人做好端上来,李则安自然是来者不拒,他也有段时间没吃过牛肉了,正好狠狠过瘾。

  见李则安连吃带喝,李思恭开心的合不拢嘴。

  他听说过李则安,潜意识里将对方当做读书人,生怕来自长安的贵人看不起他这边野之民。

  这不是他疑神疑鬼,事实上很多京官到灵、夏巡察时都是用鼻孔和下巴看人的高姿态。

  甚至有官员吃羊肉时以袖掩面才能下嘴。

  吃的满嘴流油,还要摆出嫌弃的样子,这就是长安来的官员。

  但李则安和这些人不一样。

  虽然把安排的美人儿推开有些不礼貌,喝酒也有些秀气,但李则安是真的爱吃,看着摆在桌案下的骨头,吃的比李思恭还狠。

  贵客不喜欢草原美少女,不喜欢烈酒,但喜欢盐州羊肉,也行吧。

  至少人家吃的时候没嫌弃。

  李思恭和几个兄弟见李则安不爱饮酒,倒也不勉强,只是逮着不爱吃羊肉的李孝恭使劲灌酒。

  李孝恭本就是个酒色不忌的家伙,自然不会客气,没多久就喝的有些高,躺在服侍的美人大腿上呼呼大睡。

  见李孝恭醉倒,李思恭凑过去又是唤名,又是捏人中,依然不见对方醒转,确认醉倒,便让美人将李孝恭带去休息。

  也不知道这位醉死的节帅,今晚能否有机会证明雄风。

  目送李孝恭离去后,原本有几分酒意的李思恭瞬间眼神清澈,压低声音说道:“则安兄弟没醉吧?”

  李则安放下割肉的刀子,不动声色的说道:“我见大帅喝酒时留有余地,想来是有话单独吩咐小弟,自然不敢多饮。”

  李思恭回头给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几名兄弟纷纷退下。李则安也同样吩咐史敬思去外厅等候。

  这次跟李思恭来的是李思孝和李思义,他的另一名弟弟李思谏镇守夏州大本营。

  李思恭一门五兄弟,其中拓跋思忠在拓跋家族立功被赐姓李之前就在与黄巢军交战时阵亡。

  剩下的几个弟弟只有李思恭和李思谏能独当一面,另两人只是普通部族酋长水平。

  这次李思恭三兄弟齐来,诚意可见一斑。

  现在屏退众人,自然是有重要事情商议。

  李则安不动声色的站起身,和李思恭并肩立着,说的都是场面话。

  从拓跋家族到夏州李氏家族,党项人对大唐确实是满门忠烈,但这不代表他们都是好人。

  关乎切身利益时,他们杀起人来也从不眨眼。

  李则安不好意思直说,他不敢喝多还有个原因,他听到屏风后有呼吸声传来,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但他喝醉了必死无疑。

  他是真不希望李思恭把杯子摔了。

  就在他分心防备时,李思恭双手一合,手腕上的饰品银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叮!”

  李则安吓了一跳。

  不是吧哥们,真摔啊。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剑,估摸着和李思恭的距离,准备暴起动手挟持李思恭做人质。

  但他没有妄动,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巨型屏风后呼呼啦啦走出来一屏风人。

  至少有十五名劲装武士,全副武装,手持长刀,一看便是精锐。

  “大帅不要开这种玩笑,小弟腿都快吓软了。”李则安故作姿态。

  李思恭哈哈大笑,挥手示意这些武士退下。

  他转身看向李则安,表情严肃,沉声说道:

  “则安兄弟说笑了。以汴州城的城高池深,加上宣武军的精锐劲卒都拦不住你,我就算埋伏千军万马又能怎样。”

  这话说的虽然夸张,但李则安还是有些飘飘然。

  果然,人没有不爱好听话的,关键看谁说。

  路边野犬说你猛,可以不屑一顾;党项族长外加一镇节帅说你猛,那就是真猛了。

  李则安赶紧谦虚道:“都是李克用大兄麾下鸦儿军勇猛无敌,史敬存舍命相搏,这才侥幸逃生,此乃众人之力,非我之功。”

  李思恭死死的盯着李则安,沉声说道:“那以数十之众硬抗上千马家匪徒,手刃数百人也是侥幸吗?”

  “数千新兵正面击溃保大镇两万大军,千里突袭,单人入城,长街斩杀东方逵,谈笑间夺城也是侥幸吗?”

  这彩虹屁吹的,李则安都有些脸红。

  他赶紧解释道:“大帅谬赞,手刃数百人太夸张了,还有单人入城我怎么敢,好歹带了几百人。”

  李思恭笑着拍了拍李则安的肩膀,“我本来也以为传言有假,所以摆下宴席,按照你们汉人的说法,是叫朱门宴?”

  “鸿门宴。”李则安好不容易逮着显摆才学的机会,自然是昂首挺胸过了把教授的瘾。

  李思恭笑着说道:“我们党项人最敬重英雄,我这次来宽州就是想和你见一面,果然是见面更胜闻名啊。”

  李则安很想吹捧回去,却又不知从何开口,猛地想到和朱邪清流夜游长安时遇到的党项大叔,连忙说道:

  “大帅的威名也是不遑多让,我在长安逛夜市时听您的族人讲过你和父兄的丰功伟业。能将党项族从一个微末小族带到镇守一方的藩镇,了不起!”

  这话李思恭也爱听,他发出爽朗的笑声,和李则安互相抓着胳膊,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李思恭指着屏风说道:“你可知为何要在这里埋伏十五名武士?”

  “大帅是怕我不听招呼吧。”

  “并非如此。区区十五人休想拦得住则安兄弟。这些人是给李孝恭这贪婪奸商准备的。”

  “啊?”李则安有些懵。

  虽然听起来离谱,但他内心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李思恭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多半不是扯谎,而且他说的没错。

  只安排十五人就想拿下李则安和史敬思,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李思恭冷哼一声,淡淡的说道:“我上次去延州兴师问罪,就是因为李孝恭诓骗我,在你我之间赚差价,这事你知道吧?”

  “我知道,李孝恭事后也没瞒我。”

  “那则安兄弟还替他出头?”李思恭皱了皱眉,有些不满的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显然是对李孝恭的贪婪十分不满。

  “我不是为他出头,而是我既然带他出来,就要送他回家。李孝恭不是我的盟友,但我承诺了他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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