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79节

  机不可失,李则安护着脸色赤红的李思恭,硬是从正门凿开一道口子,冲了出去。

  冲上长街,李思恭终于看见自己的部下,怒吼道:“我在这里,快和我汇合,拿下逆贼人人有赏!”

  李则安看到数百人将李思恭保护起来,知道今晚过关,赶紧极目远眺,寻找史敬思的身影。

  如果今晚史敬思出事,他怎么和已逝的史敬存交代?

  就在他担忧时,不远处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赫然正是史敬思。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同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此时,天空掠过一道闪电,暴雨倾盆而至。

  李则安想起今晚之前说的话,此地不是上源驿,不必紧张。

  还真是,这场临时兵变,简直就是小孩过家家水准。

  虽然朱全忠和李克用在上源驿之变中表现也没好多少。

  只能说这个世界本质就是草台班子。

  但这不重要,大家平安就好。

  至于李思恭怎么震怒,怎么整顿内部,那就是他的事了。

  李则安的余光看到被史敬思顺手扔在街边的李孝恭,更加无语。

  得嘞,有人连草台班子都玩不明白,居然也能当节帅。

第88章 杀猪不成

  次日晨,李思恭风尘仆仆的来到李则安在城外的大营,携带礼物亲自前来道谢。

  “则安兄弟,大恩不言谢,这点薄礼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意,我听说你宅心仁厚,建流民营收拢老弱,今年冬天若是缺少御寒衣物,怕是难以度过,我回去之后就会派人把库存的羊皮送来,要是还不够我让人现宰现剥。”

  李则安本想拒绝,但来自塞北的羊皮确实是他的刚需,他不能因为好面子就让老弱妇孺受冻。

  他更知道,寒冬腊月来一件羊皮袄子有多暖人心。

  穿了咱小李的羊皮袄过冬,还好意思替别家办事吗?除非是天生的白眼狼,必然不能。

  李则安点头之后又摇头,“感谢大帅,我确实需要羊皮,若是一两千张我厚着脸皮也就愧受了,但数额太大我不能白拿。”

  “既然咱们要开市贸易,不如就从这次开始,我们派官员厘定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由李孝恭派车队给咱跑腿送货。”

  李思恭没想到李则安会如此建议,但想想也很合理。商贾逐利,但同样害怕风险。由两位节度使带头开启贸易,大家心里就有底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我送兄弟三千张羊皮,你再想多要那就得亲兄弟明算账了。”

  “那我就不矫情了,我代流民营的乡亲谢过大帅。话说回来,贵部最需要什么,我回去好让手下做好准备,我们各取所需。”

  李思恭挠了挠头,声音压低了几分,“保大镇产铁,我的族人们很需要铁锅这些东西。”

  “这当然没问题,只是不知需要多少?我心里好有个数。”李则安笑着问道,光是铁锅肯定填不上交易的空缺,看李思恭这吞吞吐吐的模样必然还有别的想法。

  果然,李思恭左右看了看,咬牙说道:“则安兄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你面前也不作伪了,我想要一批锻造好的钢材。”

  “钢材吗?现在州出产最多是锻打制造的百炼钢,但这种钢材做盔甲还行,做别的不一定好使啊。”

  “则安兄弟,别挑了,就这种百炼钢吧。”

  被李则安的小眼神一瞟,李思恭有种被看通透的感觉,他索性挺直腰杆有话直说。

  “则安兄弟,实不相瞒,我们党项人替朝廷镇守北疆,外有契丹鞑靼这些蛮子,内有藩镇反贼,压力很大。”

  “我兄弟拓跋思忠就因为穿着皮甲上阵,被黄贼乱箭射死,朝廷忌惮我们党项人,不肯给我们配明光铠,唉。”

  想到伤心事,李思恭悲从心起,“思忠是我们兄弟几人最勇武不凡的一个,但血肉之躯终究抵不过钢刀利箭,我想武装族人,更好的为朝廷效力,你能理解吗?”

  “完全理解。”李则安低声说道:“只是不知大帅麾下有没有锻造盔甲的人才?如果没有的话,我在甲坊署订制了一批铠甲,可以分一部分份额给你。”

  李思恭连忙说道:“则安兄弟太客气了。俺那里有一批流亡过去的熟练工匠可以造铠。”

  李则安唇角上扬,李哥,当真是流亡过去的吗?

  造铠师傅在乱世中可是抢手货,怕不是你老哥从黄巢那里薅的吧。

  既然李思恭都这么说了,李则安也不会反对。

  “那也行,不知大帅想要多少百炼钢?”

  “先要十万斤吧。”

  李则安哑然失笑,盛唐巅峰期年产钢铁也不过是千万斤左右,现在各地凋敝,高炉废置大半,全国年产量撑死能有三百万斤。

  保大镇作为冶炼重镇,年产量目前也只恢复到八十万斤。

  但这个数是钢铁合计,若是全部用来产百炼钢,能有三四十万斤就很不错了。

  古代可不是现代,钢铁动辄以亿吨计算。

  虽然李思恭一开口就要了一个季度的产能,但李则安还是接了。

  “大帅这么看得起我,我自然会努力完成。不过提升产能需要一些时间,我只能保证在降雪之前供一半左右的货,毕竟中间元正节有七天假日,大家都要过年,也不好让匠人们连轴转。”

  李思恭一听被气笑了。

  你们保大镇待遇这么好的么,居然还有放假?

  看着李思恭的表情,李则安严肃的说道:“这可是玄宗皇帝给大家的好处,每年元正、冬至各有七天休假,我可不想被御史抓着把柄狠狠的参一本。”

  李思恭略一思索,沉声说道:“我可以加钱!让匠人们别休息了,我给他们加钱!”

  李则安唇角上扬,“那就没问题了。”

  所谓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大部分时候是钱不够。

  约好交易后,李则安拉着李思恭签订一份由他拟定的协议。

  李思恭虽然不是大字不识的粗胚,但还是看的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

  “贸易合同。就像地契一样,用来保证交易顺利进行。”

  李思恭有些不以为然,“我还能信不过兄弟吗?”

  “那倒不是,大帅的口碑自然是信得过的,但我们要给其他人做个表率嘛。这份契约一式两份,你我各执一份,日后可以裱起来作为其他人交易契约的范本。”

  这话李思恭爱听,他果断点头,“还是你们读书人懂的多。”

  “既然大帅也觉得读书有用,就该选拔一批族群的年轻才俊,让他们读书参加科考,我可是听说定难军辖区今年连科考都没开。”

  李思恭忽然想起来李则安还是京兆护学使,以他的身份说这话倒也不算越俎代庖。

  硬要说的话,明年开春,全国学子进京赶考,他都有责任保护。

  结果夏州等地一个解试过关的考生都没有,这算什么?

  听到年轻才俊,李思恭脸色微变,沉声问道:“则安是要我派子侄去你那边为质吗?”

  “大帅说的这叫什么话,按照惯例,质子是弱小者给强大者送的,大帅您是弱者吗?”

  “嘿嘿,咱们都不是。”这句马屁拍的李思恭喜笑颜开。

  李则安趁机掏出自己的方案,“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大帅尽快组织科考,夏州、绥州等地虽然学子不多,但读书人最大的盼头就是开科取士,您把他们的路子断了,我都不敢想他们有多大怨气。”

  “科考结束,你可以就地聘请落榜书生给年轻人教书,如果人手不足我可以从长安、州两地选一批人过去。”

  李思恭猛地打了个冷战,“则安兄弟说的对,这帮读书人坏得很,骂人都拐着弯,可不敢得罪他们。你放心,我回去第一件事是给李思义办葬礼,按我们党项人的规矩风光大办,第二件事就是组织科考。”

  得,昨晚还真是李思恭的兄弟造反。

  他没有问细节,只是宽慰几句,说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吉人自有天相之类的片汤话。

  毕竟是一起突过围的关系,李思恭对李则安的态度好了许多,各种合作都谈了下来,李思恭还郑重承诺未来要和李则安共进退。

  这句承诺李则安只是听听,就算李思恭真的重情重诺,他终究是一族首领,是藩镇节帅,有自己的利益团体。

  真的利益冲突,亲兄弟都得刀兵相见,就像昨晚。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咱大唐的传统,不可不尝。

  亲兄弟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

  送走李思恭,又来了李孝恭。

  这位爷今天早晨才醒来,甚至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两趟。

  得知合作已经谈妥,自己也被拉入沿黄贸易圈,李孝恭欣喜莫名,连声道谢。

  他也算是识时务,知道自己是什么档次,也不奢望吃肉,能从中喝口汤就不错了。

  得知自己接下运输任务的单子,李孝恭不敢怠慢,开始构思如何组建靠谱的运输队,争当大唐物流先驱了。

  送走这位老哥,看着他微微发福的背影,李则安有些感慨。

  玩的好不如排的好。

  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李孝恭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李思恭驱逐,保塞镇也会落入党项人手中。

  但现在李孝恭这个没什么军事能力的弱者,居然在群雄之间找到了自己的生态位。

  他确实不太适合当节度使,转运使或许更适合他。

  李则安在宽州逗留了两日,第二天,李思恭在自己的豪华大帐篷里接待了两位贵客。

  这次没有酒,但肉管够。

  哪怕是李思恭这种酒鬼,在喝酒差点丢了命之后也会收敛几天。

  毕竟像李克用这样爱喝一辈子的是少数。

  离别时,他亲自将二人送到两镇交界处,又给李则安和李孝恭各赠送一匹宝马。

  这匹马的素质丝毫不输李克用送给李则安的神驹飞云。

  马是好马,只是马儿给谁李则安有些犯愁。

  他本人有飞云,留着也是浪费资源,必须给麾下的重要大将。

  齐克让和张承范都有自己的坐骑,倒也没那么急迫,史敬思的战马也不输飞云,都不需要。

  想来想去还是华洪和王彦章二选一。

  尤其是王彦章,那匹黄骠马的确和他有感情,但这种驽马上战场迟早会害死人。

  看来只能让华洪老哥忍一忍了,等日后有极品好马再说。

  就在李则安踌躇时,李孝恭却将缰绳塞给他。

  “则安,我体胖,不喜骑马,这次跟你出来也是遭大罪了。这马儿跟我也是明珠蒙尘,还是你牵走吧。”

  “这多不好意思。”李则安连声拒绝,握着缰绳的手却没松。

  李孝恭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又连着让了两次,总算是按着李则安让他收下马儿。

  站在李则安身后的史敬思扭过头,他不喜欢看这种虚伪的画面。

  被称为礼仪的虚伪。

  还是马背上的颠簸适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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