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到手后,李则安一点没耽搁,把这些原料交给成衣匠和流民营的女性织工。
“要求不能降,速度不能慢,加班不能停。”
这是李则安的总要求。
前世做过牛马的他,深知底层不易,对这些点灯熬油也要完成任务的织衣人也很同情,索性推广了绩效考核制度。
根据每天生产数量,额外给发放三到五斤小米。
这个数量听起来不多,换做盛唐时敢开这么低的工钱,织工一口唾沫就啐到脸上了,但现在是晚唐,五斤小米别说是织衣服,让这些女人脱衣服都够了。
内卷这种事,老祖宗也干了。
李则安化身冷酷的盘剥者,为了控制成本,每次都开出让自己都有些良心难安的低价。
他也不知道压价这么狠到底行不行,想起在长安时和朱邪清流逛夜市的往事,索性灵机一动换了便装,打散头发,装成沙陀人出去闲逛。
州现在是贸易中转站,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河东来的沙陀人更是随处可见。
这些沙陀人性格豪爽,花钱也痛快,虽说有些粗鄙但在异族里已经算是文明人了。
再加上李克用叮嘱过大家,去保大镇决不允许作奸犯科,犯事绝不包庇,河东来的沙陀人居然成了守法模范。
李则安扮演沙陀人还有一项优势,有史敬思这个正经沙陀人做技术指导,根本看不出问题。
史敬思不反对李则安扮沙陀人微服出访,只有一点坚持。
“使君不能独行,至少让我或者华将军随行。”
“你是我保大军第一勇士,有你在我放心。”李则安笑着说道。
华洪军务繁忙,王彦章不苟言笑,还是小史带出去放心。
这话夸得史敬思小脸一红,“我,我可不是第一勇士。使君和王教头都比我强,华将军也是勇武过人。”
“哈哈,但是你年轻,潜力更大,走吧。”
这还真不是李则安随口敷衍,史敬思连十七岁都不到,力量成长空间还很大,未来真有可能和王彦章、夏鲁奇这样的猛将一较高下。
毕竟他的武艺不输兄长史敬存,而史敬存在汴州城天神下凡堵桥头的表现李则安历历在目。
两人换好便服,离开节度使府,去城西的集市吃夜市了。
第90章 私盐贩子
好巧不巧的,这又是一家党项人经营的羊肉馆。
九月底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吃一顿美味的羊肉大餐自然是极好的。
热气腾腾的羊汤端上来,炖到软烂的羊肉端上来,再加两条烤羊腿,一大瓶好酒,李则安和史敬思坐下来狠狠地开炫。
因为唐朝烹饪技巧缺失,以及辣椒、番茄等重要调味品尚未传入,导致很多穿越前的美味根本不存在,所以羊肉成了李则安最爱的美食。
史敬思是沙陀人,更是从小吃羊肉长大,三天不吃浑身难受。
羊肉确实是优秀的美食,常吃也不会腻,只是有些贵,普通人家只能偶尔开荤。
但李则安囊中并不羞涩,当然能吃遍州的馆子。
今天选这家新开的盐州羊馆,要的就是新鲜,顺便掩饰身份。
李则安原本还想着怎么找坐在同一张大桌的食客套话,旁边的几条大汉已经自顾自的聊上了。
竖起耳朵略微一听,这几个人都是来自淄青地区的,做生意来州。
这几人做的生意比较神秘,开口闭口不说卖什么,只说是一车货两车货。
黑话一出引起李则安的警觉。
换做穿越前的时代,他多半会怀疑这些人弄的是冰还是粉,但这是唐朝,不存在这种东西,五石散这个时代也没人嗑了,最接近的丹药也只是达官显贵才有资格用。
这些货显然不是那种非法的货,但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否则可以大大方方说这是一车羊皮,而不是一车货。
来自山东,身形彪悍,成群结队,贩卖黑货。几个关键字加在一起,答案自然是呼之欲出。
多半是王仙芝、黄巢的同行,私盐贩子。
有了大胆猜测,李则安在听时很快就从他们的言谈间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帮人贩的的确是盐,但不算是私盐,而是来自河中的食盐。
当然,他们的盐也有些来路不正。
河中的盐池都被传奇捕朱人王重荣掌控,在原本的历史中,明年田令孜田公公就会担任榷盐使,把手伸到河中的盐池,最终和王重荣闹翻,导致自己悲剧。
王重荣这人是很爱钱的,就算是权倾朝野的田公公,只要敢把手伸进他的钱袋子,也会被他拿着棒子敲断,这几个盐贩子绕开王重荣贩卖河中盐,已有取死之道。
李则安当然不会直接抓捕这些人。
毕竟他“不知道”这些人的盐是怎么来的,他只会悄悄通知王重荣一声,具体怎么处置就是王哥自己的事了。
个人自扫门前雪有时候真不是冷漠。
李则安、史敬思和几条淄青大汉坐的桌子与后世略有不同,形状既非圆形也不是八仙桌的四方形,而是长方形。
桌子很大,周围一圈围坐着十几个人,人们吃着面前的饭菜,偶尔一起吹个小牛,交流的气氛很不错。
李则安并没有等太久,很快就有人聊到了他。
他竖起耳朵听着,准备随时将话题转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这些食客一说起他,就是“身高八尺,铁塔般的汉子”,这让他有些无语。
这种形象只能吸引到猛将,读书人是断然不想亲近的。
看来他明年必须想办法考中前三,扭转自己的形象。
键政是无论什么时代的男人凑在一起都喜欢的聊天方式,这帮闲汉聊起来就有些收不住了。
既然聊起李则安,他们的话题很快转移到“谁才是当今天下最强大的藩镇”。
李则安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是啊,是谁呢?
首先排除他自己,毕竟他现在只是保大镇节度使,保大地方,人不算多,物产也不算丰富。
比起保塞这种穷地方好些,但终究算不上多富裕。
如果不掺杂感情因素,李克用、秦宗权、朱全忠、高骈、王重荣,魏博镇的乐彦祯这些人现在是实力比较强大的。
秦宗权现在还没有叛唐称帝,虽然做事跋扈嚣张,至少表面上还是唐臣。
听这些私盐贩子的口气,李克用和朱全忠还是大部分人心目中的天下强藩,当年跟着安禄山造反的河北藩镇也被高看一线。
朱全忠暂时还没有崭露头角,但这些私盐贩子目光毒辣,都认为朱全忠此人做事心黑手狠,有勇有谋,麾下人才济济,加上地处富庶的中原,未来必是强藩。
听到这里,李则安对这几个私盐贩子刮目相看。
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他知道泼朱三未来的成就有多高。哪怕他现在只是处于四战之地的普通藩镇,还得罪了李克用这个当世强藩,但他却会在未来几年内崛起。
这帮私盐贩子看人很准。
朱全忠确实是麾下人才济济,做事狠辣,是个能成事的枭雄。
虽然此人名声不好,李克用对他恨之入骨,李则安对他也没什么好感,但客观来说朱全忠在唐末五代这个大滑坡时代已经很像人了。
只是在张惠死后,这位老兄原形毕露,再也不装了,彻底踏上滑坡之旅。
李则安继续闷头吃羊肉,等着听这些汉子的评价。
果然,这些闲汉没有让他失望,很快又点了下一个人,“乐行达(乐彦祯字行达)虽然坐拥魏博强藩,但也只是个贪图享乐的蠢货,早晚被人砍了脑袋。”
如果说之前看好朱全忠只是让李则安惊讶,这次就是真是有些佩服了。
这你都能看出来?
乐彦祯确实是这种人,按照历史线,他也活不了几年了。
李则安不动声色的开始记下这几个私盐贩子的样貌。
果然,私盐贩子这个行当不养废物,干这种脑袋别在腰上的狠活,没点本事早就被淘汰了。
这些人能从爱财如命的王重荣帐下拿到河中盐,又将这批盐弄来州贩卖,本事果然不小。
都是人才。
虽然不是正路人才,但照样有用,交给郎梓调教一番,都是优秀的情报人员。
郎梓的黑衣卫最近在扩充人手,只要有本事,三教九流都要。
李则安曾经和郎梓探讨过黑衣卫的扩大问题,郎梓有自己的见解。
“使君,黑衣卫和护学卫、保大军不同,我们是干脏活的,所以不需要道德君子,只要有本事,人品差一点也无妨,甚至更好控制。”
李则安表示理解,并完全支持郎梓按照自己的思路扩大队伍,他只是再三告诫郎梓不要随意扩大权力,除了监视和搜集情报,不允许他越雷池一步。
总之,这批人确实适合郎梓。
聊完各路藩镇,这帮胆大包天的家伙又将话题拐到朝廷身上。
他们不敢聊皇帝,但非议一下宦官的胆子还是有的,而且很大。
“这帮狗阉奴,把持着圣人,把好端端的圣人弄成了昏君,着实该杀,也不知道哪位相公能斗倒他们。”
这句话把旁边的人都逗乐了。
另一名黑脸汉子笑着揶揄道:“陈四,你是不是喝多了?朝廷的相公都是读圣贤书做锦绣文章的,你让他们吟诗作赋,溜须拍马还行,让他们斗权宦,不是闹着玩么。”
“那你说说看,谁能治得了权宦?”
“这还用说,历史上谁治得了宦官?”
“你是说袁绍袁术兄弟还有曹操?”黑脸汉子恍然大悟。
“话说到这就可以了,隔墙有耳,喝酒喝酒。”
喝了几杯酒后,黑脸汉子忽然警觉的看向旁边的李则安和史敬思,“大哥,我看不是隔墙有耳,隔着凳子也有耳朵。”
被称为大哥的壮汉哈哈大笑,“陈四,你到现在才看见这边有两位好汉吗?”
他端起酒杯,向李则安和史敬思示意,“两位兄弟会因为我们兄弟诽谤权宦就去告官吗?”
李则安没有说话,史敬思已经抢答了,“我家,我们岂是这种人!”
领头的壮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我看人很准,你家主人不是凡人。”
说完这句话,领头的壮汉起身扔下一串铜钱,准备离开。
史敬思有些急,追问道:“等等,这位好汉,你觉得保大节度使如何,为何你们刚才不提他?”
壮汉回头有些诧异,保大节度使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么,非要知道他们的看法?
但既然史敬思问了,他也不好不答。
沉思片刻后,他缓缓说道:“保大节度使宅心仁厚,收容流民,照顾妇孺,图谋的确长远,只可惜势单力薄,我只怕他这条肥羊被周围的虎狼撕碎。”
撂下这句话,壮汉头也不回的走了。
史敬思有些恼火的轻声嘟囔着:“话说一半就跑,真没意思。”
“不,他全都说了。”
李则安缓缓说道:“走吧,我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