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87节

  左右神策军吗?这支军队欺负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还行,但凡遇上能拿动刀的活人都不是对手。

  他们打不过黄贼,甚至为了逃避战斗雇人去送死。

  他们在川蜀打不过各路藩镇,只能给圣人看家护院。

  裴贽倒不是担心皇帝从兴元到长安能弄出什么动静,他只是觉得皇帝把百官晾在原地一天不合适。

  臣失仪轻则受罚丢官,重则丢脑袋。

  那皇帝失仪呢?

  没有人敢指责皇帝,但不代表这种失态没有后果。

  裴贽和李则安赶了两个时辰路,终于见到了天子仪仗。

  这里是终南山下的温泉凤栖泉,虽然没有华清池那么出名,但也曾经是皇家浴场。

  德宗、穆宗等中晚唐皇帝都曾带妃子来这里沐浴过。

  裴贽的脸色有些难看。

  从皇帝仪仗的位置来看,圣人还真是在凤栖泉停下来沐浴了。

  让留守长安的文武官员苦等一天,自己在路边泡温泉?

  确实是李儇能干出来的事。

  李则安释然了。虽然史书经常玩春秋笔法抹黑或者抬高某人,但整体上还是准的。

  昭宗态度勤勉,有后世崇祯之风,加上信任文官,所以能力也被看高一线。

  僖宗崇信太监,动辄罢黜官员,风评差也是自然的。

  当然,李儇本人的表现也配的上僖这个庙号。

  裴贽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火压住,赶紧扭头看去。

  他本人能忍,但真的怕李则安年轻气盛,脾气爆发。

  然而他愣住了。

  李则安脸上没有半点不快之色,平静的让他心惊肉跳。

  圣人失仪至此,竟然不气不恼不急?这份涵养,让年届四十的裴贽暗暗佩服。

  这倒是裴贽想多了。

  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李则安压根没指望过李儇能干什么人事,不但不会生气甚至有种释然的安心。

  史书写的没毛病,儇子这人行,能处。

  这种贪玩无能的皇帝对想当权臣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极品。

  立场不同,态度自然不同。裴贽和杨赞图一样,都是大唐忠臣,看到皇帝如此昏庸无能自然会破防。

  李则安只会憋笑。

  裴贽压低声音说道:“使君,等会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可对外声张。”

  “明白。”李则安点头应道。

  丑事不可外扬呗。

  裴贽和李则安下马,前去拜谒。

  田公公出来接见了他们,并带来皇帝的话,“朕乏了,今晚就在此宿营。”

  很好,这很李儇。

  裴贽终于忍不住问道:“田公公,陛下有没有说等候的百官当如何行止?”

  田令孜有些不耐烦的反问道:“裴侍郎是礼部之人,这种事为何要问咱家?”

  李则安轻咳一声,阻止了裴贽的怒火,“裴侍郎,按理说陛下未至臣子们不能提前散去,但圣人仁厚,想必是不愿大家彻夜等候,你派人回去通知大家先回去,明日继续按规矩候着吧。”

  “田公公以为然否?”

  他虽然是自作主张,但打出了“圣人仁厚”这张道德高地牌,谁敢反对就是说陛下不仁厚,这谁敢作声。

  随后他又象征性的请示田令孜,给足老奴面子,面面俱到。

  果然,田令孜想起李则安送的礼,老脸上多了几分笑容,“咱家也是这么想的。”

  裴贽脸色有些不好看,正好找到借口,拂袖而去。

  看着他直戆的样子,李则安心中感慨,哥们,官不是这么当的,无论你有多讨厌田公公,人家都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拔剑之前必须保持微笑的道理都不懂么。

  就不能学学盛唐名相李林甫么,口蜜腹剑的含金量不懂啊。

  目送裴贽离开后,李则安的余光多瞄了田令孜几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这位权宦见面。

  田公公的面相,怎么说呢,就是那种非常太监的长相。

  是的,就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就差把奸和坏刻在脑门上了。

  谁说坏人脸上不刻字的,请来看看田公公再说这话。

  只能说相由心生了。

  李则安趁左右不注意,手腕一抖,一个装满珠宝的小袋子就塞进田公公的大袖。

  老田本就对李则安印象不错,现在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更顺眼了。

  李则安见田令孜心情好,笑着说道:“既然陛下今晚不走了,我让我带来的人散开在外围扎营,替陛下挡着虎豹豺狼。”

  这句话多少带着点言外之意,田令孜算是宦官里有点文化的,瞬间听懂。

  他笑着说道:“则安呐,你想替陛下分忧的心是好的,可你年纪轻轻已经是一镇节度使,再往上怕是难了。”

  “田公说哪的话,陛下隆恩我已经感激涕零了,我只是想再为陛下做点事。”

  “做点事?”田令孜警觉的看着李则安。

  老家伙虽然贪财,但并非傻子,很多藩镇用这话做开场白,往往都是要钱要粮。

  原本他可以不在乎,但现在送天子回长安,要花钱的地方很多,他这个当家管钱袋子的必须慎之又慎。

  “嗯,我想在郑国渠屯田,为陛下和公公多产粮食,这样关中粮食自足,也不受制于关外了。”

  他简明扼要的讲了一遍在渭北屯田的重要性。

  田令孜眯着眼睛听完,阴恻恻的问道:“李使君,你提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只是咱家有一事不明,屯田的余粮,你打算怎么处理?”

  “当然是敬献陛下。当然,陛下日理万机,此事还得田公公多担待。”

  田令孜拧成川字的眉毛瞬间舒展了许多。

  “哎呀呀,李使君可真是我大唐的忠臣呐。只是不知一年下来能有多少余粮归咱家支配,咳咳,我是说,多少余粮归陛下?”

  李则安报出一个数字,骇得田令孜脸色都变了。

  “李使君,你莫不是在消遣咱家?渭北竟能产如此多的粮食?”

  “当然能。”

  李则安淡定的说着。

  其实他已经将一半粮食留给自己和民夫,即便如此,余粮数字依然令人瞠目结舌。

  “李使君,此事可不能开玩笑啊。”田令孜还是有些不信。

  “我愿立军令状。只要陛下许我在京兆府招募流民,在渭北屯田,我保证明年秋天能有这么多粮食。如果不够,我从保大镇调粮补足。”

  田令孜放心了。

  那张老脸笑的像菊花盛开。

  他虽然贪,但也知道朝廷这个摊子维持好才是他贪的基础。

  川蜀是膏腴之地,但运输不便,川地的粮食要运往长安代价比漕运还高。这次随驾回来的大队人马有数万人。

  人吃马嚼,还要开薪水,负担很重。

  田公公这些天正在为去哪弄钱而发愁。

  他甚至盯上了河中的盐池。

  李则安能弄来粮食,钱方面固然还有很大缺口,粮起码是够了。

  只要能吃饱,就算欠点薪水也不是什么大事。

  田令孜开心的想着。

  他热情的拍了拍李则安的肩膀,“使君,随咱家先休息休息,等陛下和齐妃沐浴完毕再觐见祥禀。放心,我会帮你说好话的。”

  李则安微微垂首,生怕自己憋不住直接笑场。

  儇子,你可真行啊。

  百官在长安南郊等了你一天,你搂着黄巢的妃子搁这泡鸳鸯浴呢?

  想到李儇潇洒不了几年,齐妃未来多半也是悲剧,他轻叹一声。

  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呐。

第96章 谁在凤栖泉沐浴?皇后啊

  李则安等到深夜才接到觐见的口谕。

  他都等的有点瞌睡了。

  他对李儇并没有多少恶感,谁会讨厌一个能帮你巩固地盘,甚至很容易控制的无能领导呢。

  须知最好的领导自然是英明肯放权的,次之便是刘禅这种无能但肯放权的。

  李儇当然不如刘禅,但只要投其所好,也能勉强归入此类。

  能放权的领导,再差也是及格分。

  李则安整了整衣冠,跟着小太监向皇帝住的巨大帐篷走去。

  按照古代的说法,这应该算是行宫了。

  进入大帐后,还没等太监传话,李则安在见到李儇后立即开始跳舞。

  是的,跳舞。

  虽然他不讨厌李儇,但他也是真不想给人下跪。

  按照唐朝的规矩,外藩进京那都是一言不合就开跳的。

  若是舞技能和初唐的突厥舞王颉利可汗或者盛唐的安胖子一较高下,有时皇帝也会开心的加入舞团。

  李则安的舞姿算不上太优美,但胜在新鲜。

  李儇见李则安进来就跳舞,原本有些不悦,田公公在他耳畔提醒几句,他才恍然大悟的想起来这是太宗、玄宗皇帝留下的规矩,迅速变成笑脸。

  李则安跳完一支舞,这才鞠躬施礼。

  “臣保大节度使李则安见过陛下和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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