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赛就是知府衙门创收的最好时机,可偏偏在他任知府的时候接连出现变数,变数的出现可是实打实的雪花银啊。
乐蕊儿的死令人意外,她死了,潇湘阁的魁花税必然大打折扣,原本打算投花给乐蕊儿的魁花要么直接没了,要么就会投给其她姑娘,谁最有可能获得本该属于乐蕊的魁花?
必然是黛玉无疑……
黛玉赚到的魁花必然归于永王府,让他去跟永王收魁花税?
那是找抽!
前任知府在花魁赛上获利多少夏宜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主政杭州的这一次,能赚到了银子最多只有上任的一半甚至更少……
“今日落灯,按常例本届花魁赛将会举行唱词赛,最后统计结束后谁的魁花最多便是此届花魁赛之花魁,诸位文人雅士可将自己的得意之作送给台上的姑娘们,借由她们之口唱诸位之作,或许便能一词动天下,成就一桩美谈。”
说到这夏宜话音一顿,看向在微风中衣裳轻拂,翩然出尘的燕天元道:“在此之前,本府还要说一桩喜讯,难倒天下无数才子,傲立五届花魁赛的魁灯今日已被一位燕姓士子所破解,来,燕世侄请上台来。”
燕天元彻底无语,不就是破解了一个灯谜,值得这般小题大做?这上了台去,夏宜要是问些刁钻古怪的问题,他岂不是要当场露丑。
不过都已经被点名了,燕天元要是当缩头乌龟,只怕丢的丑更大,于是只能硬起头皮走上台去,从台上往下看去,只见在灯光下攒动的人头,燕天元顿时感到一丝紧张。
夏宜问道:“不知燕世侄何方人士,师承何人?”
“学生福州人,家中受业。”
夏宜笑道:“原来是书香之后,那如今任职于礼部的燕郎中?”
“正是家父。”
“难怪,难怪。”夏宜大笑道:“本府与令尊也有过数面之缘,交情不敢言深,却也有同僚之宜。”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燕天元也只能老老实实拜见道:“小侄拜见世叔。”
“世侄无需多礼。”夏宜虚扶了一把道:“世侄能破解刘学士留下的谜面,已足见才学,来日金榜题名,燕家一门双进士,当为佳话。”
“世叔谬赞,小侄自当努力进学,不负父亲期望。”
公式化的交谈不掺杂丝毫的感情在内,让性情耿直的燕天元觉得浑身上下无比难受。
“世侄此番来此,可是有想要支持的姑娘,又或是已备好佳作,打算让某位姑娘为你传唱。”
“这……”燕天元有些窘,让他舞刀弄枪可以,让他写诗作词,那还不如杀了他算了。
“哈哈,是世叔唐突了。”夏宜一笑化解掉燕天元的尴尬,接道:“世侄能破解刘学士的字谜,自是大才,不过世侄可知道刘学士当初留下字谜之后,曾经还出过三联?”
燕天元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青。
“此乃官场美谈,世侄不曾听闻也不为奇。”夏宜淡笑道:“刘学士善联,数十年来在民间遇到三联,却一直未曾对的工整,故而一直引之为憾,曾有言若是谁能破解此谜,便将此三联让破解之人对之,若能对的工整,他便收为亲传弟子,教授学业!”
夏宜的话顿时让台下一阵躁动,这事在官场上不是秘密,官场中人知道的也出过不少对子,不过却没有能让刘学士满意的,能入官场最不济都是个举人,自己对不工整,哪里好意思四处宣扬,因而这三联在士林的名声并不彰显。
台下之所以躁动完全是因为刘健本人,这位可是大学士出身,内阁首辅,门生故吏满天下,若是能成为他的亲传学生,名满天下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来日若登仕途,有故旧提携,平步青云,岂非等闲。
所以夏宜话出以后,台下的读书人都激动了,虽为名教子弟,可谁也不是圣人,若有捷径可走,谁又愿意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然而他们也不想想,以刘学士的才学和儒家那么多前辈都未能答出完美的下联,可见此三联何等之难,此路虽是捷径,但遍布荆棘,哪里会有那么好走。
燕天元时不时看向台下,想要开溜却又挪不动步子,不敢走啊,走的话自己名声完了无所谓,可还要连累父亲……
看来只有装死了,毕竟夏宜说了,这三联困扰了刘学士多年,那么他装着苦想一会,然后承认对不上,似乎也说的过去。
胡诌是肯定不能胡诌的,对出来的对子要是狗屁不通,那就真是贻笑大方了。
见燕天元点头,夏宜捋了捋胡须笑道:“世侄听好了,这第一联的上联是半山半水伴乡村。”
台下已是鸦雀无声,在场的读书人都开始思索起了下联。
对联这玩意讲究公整,平仄对应还要避开对联中暗藏的陷阱,否则踩上去就算听起来再完美都是笑话。
半山半水伴乡村,听起来并不是太难,可细细品味就发现这短短的七个字当中有两个半字还有一个谐音的伴,另外就是山水乡村,连在一起让人情不自禁的就会想起一副烟雨蒙蒙的山村景象。
燕天元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实际上他想个屁,只不过是装出来耗时间罢了。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燕天元故意狠狠吐出一口气,正要准备认输,就听见下面传来一个声音道:“要不朱某来试试?”
话音落地,朱厚炜笑容满面的走上了艺台,对着夏宜拱手道:“湖州士子朱时茂见过府尊大人。”
台下端坐的荀弼苦笑摇了摇头,弹劾永王私自离开湖州?
你看永王现在这架势,直接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登台,他会怕你弹劾?
要知道见过永王当面的杭州官员虽然在场的没几个,但是夏宜可是被邀请去大剧院之后,陪同他去永王府拜见过。
第102章 对三联
一介书生面对知府不拜见而仅仅只说见过……
要是换做别的士子恐怕能被夏宜轰下台去,然而他不敢,因为在他面前的是大明永王!
要拜见也是他拜见才对!
但是永王竟然离开湖州来了这西子湖畔?尼玛这不是坑爹是啥?
永王来了杭州到了他跟前,他在明知道的情况下要不要弹劾?不上本的话是失职,没准他就会被言官弹的浑身都是筛子,可要是弹了,那就算把永王往死里面去得罪了。
无比郁闷的夏宜目光直接看向了台下的荀弼,这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他要看看荀弼是什么反应,然而荀弼没反应,只是脸上挂着淡笑。
夏宜瞬间明白了,敢情永王到了杭州并不是秘密,至少荀弼是肯定知情的!
荀弼再次摇了摇头,夏宜再次秒懂布政使大人的意思,那就是知道但是不点破。
心下大定的夏宜脸上露出微笑对朱厚炜说道:“看来这次花魁赛倒是吸引了不少才俊,那朱公子便说说看这下联该如何对之。”
明知道是永王当面,夏宜可不敢喊世侄这两个字,那是没了尊卑!只不过连个称呼都不带,听起来有些别扭。
“半山半水伴乡村。”朱厚炜微笑道“青地青天清日月。”
两青谐清,山水乡村对天地日月,对仗工整,平仄齐整,毫无瑕疵!
唯一有些怪异的是青地,听说过黄土地、黑土地,还真没听说过青土地,但青地有错吗?
没有!因为青色的土地可以指长满青草的土地。
完美。
“朱举人果然是大才,佩服佩服。”夏宜硬生生给朱厚炜按了一个举人的头衔,让台下的读书人一脸的懵逼。
夏宜的举动有些怪怪的,以知府之尊竟然会对一个举人这般恭维?
“府尊大人说刘学士有三联,如今这半山半水伴乡村是第一联,未请教第二联是?”
夏宜啊了一声,恢复镇定道:“这第二联朱小友可听好了,上联是花花叶叶,翠翠红红,惟司香尉着意扶持,不教雨雨风风,清清冷冷。”
朱厚炜呵呵笑道:“这有何难,朱某的下联是蝶蝶鹣鹣,生生世世,愿有情人都成眷属,长此朝朝暮暮,喜喜欢欢。”
这有何难?朱厚炜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几乎所有读书人都认为此子太过狂妄,然而朱厚炜瞬间对出下联,而且竟然是无可挑剔,对仗无比工整的下联,这让士子们除了佩服便只有感叹。
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意思是以武争斗非胜即败,而文斗……
你说你文章写的好,我却认为自己写的不比你差,你说你诗词写的直追李杜,我却非要说自己写的更有意境,更胜一筹。
但这些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差不多在同一个水平线上面去比较,如果相差不可以道里计,那么比较也就失去了意义,相差太多便只有仰望,然后自叹弗如。
这和仇富是一样,穷人会不爽那些比他有钱的,比如自己有十万,那未必会看得起有五十万的,认为自己努努力也能拥有,可要是面对有一百亿,上千亿的呢?
那就没必要去仇了,充其量只剩下羡慕嫉妒。
就好像台下士子对朱厚炜的观感,认为他狂妄者有之,对其不屑者有之,轻视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
然而当朱厚炜瞬间对出下联之后,所有的轻视和不屑全部化为乌有,在这一刻众多士子认为至少自己在对联一道上与朱厚炜相去甚远,甚至没了比较之心。
但这仅仅限于对联,至于写诗作词还有文章水平,这还有待商榷。
这个时候甚至已经有士子开始同情起了刘健。
刘大学生留下一谜三联,十几年间难倒了无数名教子弟,如今却在今夜被一个籍籍无名的朱姓举人连破两联!
这说明啥,说明这两联对朱举人而言完全不存在什么难度,基本上也相当于狠狠抽了刘大学士一个耳光。
现在众士子已经开始期待第三联了,如果第三联再被瞬破,那刘大学士的颜面只怕要荡然无存。
“朱公子之才让本府汗颜。”夏宜赞叹道:“刘学士的三联本府也曾钻研诸多时日,然而对出来的下联总是略有瑕疵,如今朱公子弹指之间便对出下联,让本府着实钦佩。”
夏宜这话说的近乎谄媚,不过众士子来不及多想便听朱厚炜说道:“两联难度没有朱某想象中的大,希望刘学士的第三联不会让朱某失望。”
这也就朱厚炜敢说这样的话,换成其他人,夏宜估计得当场发飙,可现在夏宜只能捏鼻子认了,心里面还给刘健默哀三秒钟。
不过夏宜对第三联倒是充满信心,闻言哈哈笑道:“朱公子的才学当得起这样的大言,那便请听好这第三联,上联是‘人归夜半夜归人。’”
“就这?”朱厚炜嗤笑。
朱厚炜脸上很贱的笑容让夏宜很是无语,甚至极度怀疑永王是不是故意来打刘健那张老脸的。
不过貌似也不应该,要知道刘健在朝之时可是做过当今圣上和永王的老师,也就是说永王也是刘健的学生,学生打老师的脸?
“府尊大人且听好了。”朱厚炜清嗓道:“此联最大的玄机不过是正读反读一模一样,那朱某的下联便是蝶醉花间花醉蝶、月浸江心江浸月、雁落平沙平落雁、月锁云中云锁月、雪降冬至冬降雪、种播春分春播种……”
全场鸦雀无声,这第三联容易吗?放屁!
此联难,很难,非常难!
然而这么难的一联再次被瞬对,而且还对出来不止一个下联!
现在众士子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朱厚炜不是上台去对对联的,而是特意来砸场子的!
一时间朱厚炜俨然成了全场的焦点,风头几乎盖过了即将登台进行最后一场的姑娘们,至于燕天元似乎直接被选择性遗忘了……
“叹为观止,叹为观止啊。”夏宜狠狠赞道:“名教有朱公子这等才俊,士林幸甚,大明幸甚!”
第103章 留三联
夏宜的话听在众士子的耳朵里蕴含着赞赏、庆幸还有提携后学的意思,但是荀弼知道没那么简单。
因为夏宜认出了永王的身份,然而这话却不是在拍马屁,而是有难以置信的意思在其中。
大明的亲王无恶不作,坏的流油的比比皆是,但是能担得起一个贤字的凤毛麟角,甚至于只要不为祸一方便能被民间称之为贤王,因为大明百姓苦藩王久矣。
然而永王却真正能担得起这个贤字,他分封湖州从未听闻有任何恶迹,相反,永王赈灾、免税、平冤、救人的事迹广为流传,在其它地方,藩王就是毒瘤,但是湖州有永王,则是全湖州百姓天大的福气。
然而这位永王在京城的名声并不太好,太子朱厚照顽劣,好武,行事放荡不羁,永王好杂学,喜匠工,最擅长钻研奇技淫巧之术,总之一句话,弘治皇帝什么都好,可惜生的两个儿子实在不值一提。
如今登基为帝的朱厚照依旧不改本性,在他眼里玩闹、嘻戏、女色和军伍的重要性似乎还要大过家国社稷和柱国之臣。
天子当‘亲贤臣,远小人’,可在正德帝的眼里,满朝君子似乎才是小人,而那些阉人才是贤臣,这种种作为无一不显示出当今天子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
但是永王……似乎也是一丘之貉,不足以担天下任。
然而现在荀弼觉得自己可能错了,甚至满朝的大臣都有可能错了。
能有这般才学,说明永王必然是饱读诗书,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只知道奇技淫巧,玩物丧志的废柴,最不济也能算半个名教子弟。
一位知晓圣人微言大义,能够将百姓放在心上,又有这般才学的亲王如果坐在那个位置上会如何?
没准就是大明的中兴之主,符合士大夫心目中标准的一代圣君!
只可惜老天爷和大明开了一个玩笑,只可惜永王是嫡次子,只可惜没有如果……
这一刻台下的荀弼陷入了沉思,而台上的朱厚炜却已朗声道:“府尊大人谬赞,刘学士三联已对,朱某就不耽搁花魁赛进行的时间了,不过在下台之前,朱某倒是也有三联留下,供诸位探讨。”
“朱公子请说。”夏宜脸色一正,心里还莫名有些紧张,刘大学士留下三联被永王瞬间破解,说明永王觉得没什么难度,可永王自己却要留下三联,那说明这三联对永王而言都有难度,那得多难?
朱厚炜正色道:“朱某这第一联的上上联是‘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