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宜细细品味了一下,觉得这联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第二联是‘寂寞寒窗空守寡。’这句联乃宋代婉约词宗李易安所作,堪称一时绝对,然后在易安居士死后十年,一位轿夫对出下联‘远近达道过逍遥’,再之后大才子崔拂再对下联‘梧桐朽枕枉相栖’传为佳话,自此再无能对下联者,今日朱某于这杭州城缅怀易安居士风采,再对下联‘惆怅忧怀怕忆情’,便算抛砖引玉,征求第四句联。”说完朱厚炜淡然一笑。
朱厚炜一笑让夏宜心里面一颤直接想骂人,这句联七个字全都是宝字头,连在一起就知道要表达的意思,女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个人独坐在寒窗前感受着寂寞的思绪,也是李清照自身最清晰的写照。
这句联的名气太大了,尤其是在这杭州,几乎没有读书人不知道,如果永王仅仅只是把这联抛出来,那只会贻笑大方,然而永王在已有两句下联的情况下对出了第三联!
更过份的是,永王对的这句堪称完美,因为完美的和上联作出了呼应!
独自坐在窗前自怨自艾的寡妇多么的凄凉,然而永王这句‘惆怅忧怀怕忆情’说的是什么?
寒冷的冬天,在床边枯坐无法入眠,惆怅满怀的寡妇,想起了和死去夫君曾经的情。
完美至极!
完美到根本不可能超越!
如此完美还怎么对第四联,怎么对都会因为珠玉在前而被耻笑,有此下联,此联已堪称空前绝后!
然而夏宜很快知道他还是太单纯了,事实证明空前可以,绝后未必!
“朱某这第三联只有五个字,上联是‘烟锁池塘柳’,朱某冥思苦想经年,还没有对出让自己满意的下联,今日便于此请教天下才俊!”说完这句话,朱厚炜便施施然下了台去,独留夏宜一人站在艺台上在风中凌乱。
夏宜觉得自己应该是这杭州自有花魁赛以来最悲催的知府,不但意外频频,导致他收入锐减,还出了燕天元这个破解五届未破魁灯的人才,最后还遇上永王!
‘烟锁池塘柳’和‘寂寞寒窗空守寡’有异曲同工之妙,后者全是宝字头,要在汉字当中找到同样部首的字并不困难,所以这七个字还算不上绝对,但是夏宜知道永王留下的这五字联恐怕真的是绝对!
烟锁池塘柳,金木水火土,池塘边的柳树被朦胧的烟雾笼罩,看上去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拿什么来应对五行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意境,对的再如何工整,没有意境的联也是狗屎。
整个苏堤变得落针可闻,但凡儒家子弟都沉浸在五字联中无法自拔,直到出现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
“什么时候开始花魁赛啊。”喊话的是个骨如柴的汉子,一双三角眼里透出色光,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读书人毕竟是少数,来这苏堤的绝大多数都是寻常百姓,他们来到这里可不是听人拽文的,他们要看美人,文章诗词和他们一钱银子的关系都没有。
这句话倒是替夏宜解了围,只见夏宜哈哈笑道:“说的是,今日落灯,三十八位姑娘将会献上歌喉,争夺最终的花魁之位,这可是正事,现在就请姑娘们一起登台献艺!”
话音落,三十八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尽皆上了台来。
第104章 葬花吟
舞姿、音律和唱功是最考较姑娘们水平的三个方面,三者都需要苦练,但唱功最难。
因为唱功并不止是唱功,它还要得到读书人的认可,让士子群体觉得他们写的词通过你的口能够传遍天下,从而为自己扬名。
这之间完全相辅相成,姑娘们希望有更多更好的新词来提升自己的价值,士子希望成名,就好像柳三变为什么会被追捧,就是因为他词写的足够好!
在儒家主政的时代,永远不能低估诗词的力量,这一点是后世很难想象的。
三十八位姑娘有人喜欢有人愁,欢喜的自是因为她们的魁花数量达到了自己的心理预期,同时也对今夜的新词充满信心,觉得自己一定能获得更多的士子支持。
忧愁的正好相反,没有豪绅的鼎力相助,没有能够让人拍案叫好的新词,这已然注定她们这次的花魁赛,最后只能黯然而归,对于这些姑娘而言,这是她们姑娘生涯最好的一次扬名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彻底错过了。
唯有一人,她就那么静悄悄的站在那里,没有倾国倾城的容颜,可她那眉宇间锁着的那一缕哀愁却是让所有的男人心生怜惜。
她自然便是黛玉。
楚楚可怜的娇俏女子最是能够激发起雄性荷尔蒙的快速分泌,从而产生浓烈的保护欲,这便是朱厚炜让林黛玉来参赛的根本原因。
如今黛玉得到的魁花数量总计已经超过六千,价值纹银超过四万两,在最大的竞争对手乐蕊儿因意外而退赛之后,黛玉夺得本届花魁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
甚至可以说哪怕她只是站在台上一首词都没唱,她也将会成为无可争议的花魁,没办法她现在领先的魁花数量太大了。
“现在本府宣布,本届花魁赛最后一场唱词赛开始,姑娘们可以拿出自己珍藏的词作献唱,也可以等待台下的士子们拿出新词供你们来唱,如何抉择全凭姑娘们自主,好了,本府也不多赘述废话,现在士子们可以送词了。”
夏宜离开艺台,苏堤已是一阵躁动,数十上百的士子纷纷拿出自己的词作放在自己支持的姑娘们前面的托盘上面,而姑娘们则拿来这些新词细细品读,如果她们觉得这些士子的新词比自己准备的要好,便会更换,反之自是不会问津。
毫无意外可言,黛玉必定夺魁,士子自然愿意把自己的新词交给花魁来唱,那样出名的机会定然更大。
但是士子们很快失望了,叠放在托盘内的词作送到黛玉面前,黛玉却不曾看上一眼,这说明啥?
说明黛玉已有词作,而且肯定让她很满意,或者说不得不满意。
众所周知,黛玉是湖州大剧院如今演出《红楼梦》的主角,她可不是艺馆的姑娘,她并没有新词来源,那么她要唱的词是哪来的?
当然是永王府的人奉永王之命所作,既然是永王的意思,就算再差,黛玉又岂敢不唱?
其中关窍等众士子明白过来之后已是追悔莫及,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难不成再把词给拿回来?
词有固定的格式,唱词也有固定的曲调,受过新世纪娱乐熏陶的朱厚炜实在是对当前的曲调无感,他也改变不了当今主流大众的口味,那么便只能承受。
一位姑娘唱一首词,一曲唱罢差不多三四分钟,围观的百姓用露骨的眼神看着台上的姑娘,享受着三年一度免费的饕餮盛宴。
而读书人的追求则要高上许多,他们品味回味着每一位姑娘唱出的小曲,从字里行间去体会词作当中蕴含的意境,时不时的叫一声好,引得满堂喝彩。
万众期待中,终于轮到了黛玉。
乐班子没有得到授意的词牌,就无法奏响了固定的曲调,一个个拿着自己的乐器干坐在那里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乐声响起,是一种全新的曲调,或者也不能说全新,至少去湖州大剧院的人都对这样的调子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突然间,整座艺台弥漫起了一阵白色的雾气,黛玉身在雾气当中宛如谪落人间的仙子。
怀里抱着一只琵琶的黛玉,就在这如梦似幻的场景当中张开了嘤嘤小口,开始浅吟低唱。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漫天的雾气,飞舞的花瓣降落在艺台上,一首诗唱罢,没有欢呼没有惊艳,因为但凡有些文化底蕴的读书人都沉浸在其中,至于普通百姓早已经被惊呆了。
这样的场景甚至让身在贵宾区内那些见多识广的官员和豪绅们都彻底惊呆了,匮乏的娱乐方式让他们对于娱乐的思维早已经僵化,在这类人里,在艺馆和姑娘们手弹一局,聊聊天,听听曲就已经是难得的放松,谁见过这等阵仗!
那弥漫整座艺台的白色雾气从何而来,那漫天飞舞的花瓣为何会从天而降,这新颖的曲调又是何人所创?
尤其是这曲调,凄凉中带着哀怨,委婉中还蕴含着一缕凄凉,让哪怕不懂曲子的人听了都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哀戚之意,闻之伤心,听之落泪。
黛玉这一曲给出了太多的意外,谁都知道这是永王的手笔,那么永王是如何做到的?
太多的难解之谜。
台下的朱厚炜离开了,表情很满意,曹雪芹的《葬花吟》,后世国家一级作曲家王立平谱写的曲调,还有用干冰制造的雾气,用微型投石机空投的花团……
这些对于后世人来说不过是小儿科罢了,在当今这个时代还怕征服不了这群乡巴佬?
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但是放之于后世,那也只能呵呵了。
种种手段,朱厚炜觉得就算没他的面子,黛玉在本届花魁赛事中也一定能取得不俗的成绩,有他的面子和助力,花魁之位,舍黛玉其谁?
第105章 黄牛
林黛玉没有半点悬念摘取花魁,终结了杭州府连续五届花魁的历史。
如果没有落灯那一夜凄美的花瓣雾,如果没有那首哀怨的《葬花吟》,那么黛玉夺魁或许还能在民间引起非议。
毕竟黛玉的容貌不算绝美,她的舞姿和琴艺也只能算是普通,她能得到那么多的支持自然是因为永王,是那些豪绅大贾不敢不给永王的面子。
但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定黛玉夺魁实至名归,和永王有关系但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那曲《葬花吟》之后,黛玉收货了无数魁花,几乎九成没有明确支持者的百姓士子将自己的魁花送给了黛玉。
普通人的力量是微薄的,但是积沙成塔,再微弱的力量当它们凝聚在一起之后,都会形成一股让人生畏的势。
这就好像是造反,几十个土匪出来叫嚷着起义,然后随手便被官府给灭了,可当这些土匪啸聚一方吸引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来投之后,这股势就能变成掀翻一代王朝的终极力量。
一根筷子可以轻易掰断,一把掰掰试试?
黛玉夺魁,在民间的名声自是大躁,若是放在后世,就是超级牛掰的流星大明星,绝对的票房保证。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黛玉成为花魁,出身永王名下湖州大剧院,因而大剧院的名声如同涨了翅膀一样,以杭州为中心迅速朝四下扩散。
现在民间对于黛玉伤心而死从而导致《红楼》后期没有黛玉戏份而感到非常不满,让朱厚炜考虑是不是要改剧本,设计一个大团圆结局,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出于对《红楼梦》原作的尊敬还有自身水平的问题,朱厚炜直接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过也正是因为黛玉让朱厚炜对原本准备搬上戏台的《神雕》进行了修改,将小龙女被甄志丙凌辱那段给删除了,否则朱厚炜相当怀疑,投入了感情的百姓会不会因为小龙女事件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花魁出身艺馆,这几乎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哪位姑娘成为花魁身价百倍是必然的,原本去艺馆见见稍红一些的姑娘都得先打个二三十两的茶围,然后还有酒食,打赏等等,要是花魁估计见上一面,一百两只能算是起步价。
可黛玉不是艺馆的姑娘,他是大剧院戏台的演员,想要看她最便宜的只需要花三文钱买一张大剧院的门票,这是啥?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就是天大的福利。
百姓们趋之若鹜,恨不得把大剧院的混凝土门墙都给挤塌了去,只可惜门票早就销售一空。
于是黄牛出现了……
有需求就有市场,古往今来莫不如是,三文钱最便宜的票没太大的市场,但是三两银子以上的票价值已然翻了几倍!
几倍算什么?一百两银子在艺馆只能和姑娘待上半个时辰,在这就算十几二十两却能待上两个时辰!
二月已经过了一半,然而湖州的天气还是有些微凉,此时的永王府忙碌的不可开交,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自家的王爷即将奉诏进京。
正德皇帝以打击倭寇之名允许永王巡视沿海,这道旨意早就引起过朝臣们的强烈反对,然而朱厚照不为所动,再加上永王也确实安逸,所以朝堂上也渐渐没了声音,要知道正德可是要禅位给永王的,允许永王出湖州算屁?
所以当徐祯卿将本子递交上去,说永王离开湖州前去杭州的事之后,内阁的诸位辅臣直接将本子扔去了一边懒得搭理。
搭理?如果搭理有用,正德皇帝还是朱厚照?
如今皇帝大婚在即,召永王入京,这又是典型的违背祖制,但官场沉默。
人家兄弟情深,非要阻止有离间兄弟情的嫌疑,张太后独居深宫思儿心切,不让永王回京,那是对张太后不仁,是不让永王尽孝。
当然这些都是大道理,最主要的原因不是这个,而是满朝大臣太了解朱厚照了,知道劝谏毛用没有,干脆不去费口水。
在满朝大臣眼里,只要皇位上那位爷不要再干出什么天怒人怨,放荡不羁的事来就行,为什么说再?因为正常干,朝臣们知道了不想管,也知道管不了。
朱厚炜不太想进京,但是这次推辞不了,只能打点行装,权当去去京城故地重游。
三月初,永王王驾出湖州城,一路北上,直奔京城。
天子大婚,朱厚炜总不至于在大婚当天赶去京城,那是大不敬,也不合人伦,所以只能提前走,坐在用上充气轮胎的马车上,感受着官道上的颠簸,朱厚炜已经在考虑减震的问题……
一直纠结是否要跟永王一起入京的玉姐儿,在最后关头还是彻底放弃了,不能不放弃,因为她已经有了身孕!
这对于永王府而言可是破了天的大事,有了身孕的玉姐儿脸上每天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就算叫她入京都不可能,要是因路上颠簸有了闪失,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这次朱厚炜入京带的是吴秋露,是玉姐儿指定的人选,因为这丫头沉默寡言,但心思细腻,有她在永王身边照顾起居,全府上下都放心,唯一不太开心的就是吴雪羽。
除夕夜宴的时候永王为了让吴雪羽坐,不惜撵走了徐祯卿和李梦阳两位长史,并且直接当着全府人的面说会纳她为妾,这让吴雪羽每天睡觉的时候都在数着手指头,祈盼着自己被王爷临幸的那一天。
可这次却是堂姐随王爷入京,而她被留下来照顾玉姐儿,王爷没有玉姐儿在身边,堂姐近水楼台,没准回湖州的时候都已经怀上了孩子,这岂能不让吴雪羽黯然神伤。
任兴没跟着,因为现在的任兴是湖州工业园的大管事,这处工业园寄托了朱厚炜此生最大的希望,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有个自己放心的人看着,朱厚炜入京也能安心。
湖州到北京,三千里路,一个半月形程,终于在正德七年四月中旬,永王朱厚炜的王驾进入北京永定门外十里!
第106章 太后
旌旗蔽空,数不清的旗帜浩浩荡荡,皇威煊赫,尊荣无匹。
大明天子的銮驾列于最前,数千禁军肃立,数百朝臣列于銮驾之后,尽显皇家威仪。
大明天子正德皇帝朱厚照出永定门十里迎亲弟永王入京。
朱厚炜出王驾,来不及张望不远处的帝国中心,更来不及感叹,便疾步上前,看到迎风而立,头戴乌丝翼善冠,身穿织绣团龙袍,脸上却有些憔悴的哥哥朱厚照,便要拜倒,却被朱厚照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道:“你小子磕什么头,哥哥还不知道你?你小时候就最烦磕头,也不喜欢别人给你磕头,怎么几年不见变了性子。”
朱厚炜被扶住自然拜不下去,只能苦笑道:“君臣大义,臣岂敢违背。”
“少来。”朱厚照在弟弟肩窝上轻打一拳道:“你和我之间是君臣,更是兄弟,如果只论君臣,那便疏离了兄弟之情,现在我在你面前不称朕,你也少跟我玩君臣那一套,从即日起,我免你跪拜,你也必须只把我当兄长,不许把我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