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个人当中朱厚炜比较熟的是杨一清和蒋冕,这两人一个正德十年入的阁,一个是十一年入阁,如果朱厚炜现在批准两人入阁,那么历史的轨迹就彻彻底底发生了改变。
当然历史早已经改变了,这个倒是无需深究。
朱厚炜在盘算,这五个人能得到杨廷和的举荐,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资历足够!
“杨阁部举荐五位大臣入阁,诸位臣工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所有朝臣都明白了朱厚炜的意思,就是这次杨廷和举荐的内阁人选不需要廷推,直接在这次朝会定下来。
于是众臣纷纷附议,这等于是废话,在这节骨眼上谁会反对,这要是反对谁,那这梁子可就结的深了,没有利益冲突便去结仇,可不符合官场上的中庸之道。
当然朝臣当中也肯定会有不满,不满的原因就是人数,内阁的阁老就那么多,这下一次性举荐五个,要是任用三四个,那么内阁或许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有新的人选入阁,这对于那些觉得自己有资格或者努努力再熬几年的大臣来说,就不是那么痛快了。
“既然诸位臣工没有异议,那本王就特旨允准杨一清、蒋冕、陆完、翟銮、靳贵五人入阁!”
朝堂哗然,杨廷和自己都无比诧异,他举荐五人,五人全部入阁?按照他的本意,能入选三个就不错了,举荐五人无非是给朱厚炜选择的机会罢了,谁能知道永王竟然这么给面子……
只是如此一来内阁直接人满为患,杨廷和此刻倒是有了点无语和郁闷……
朱厚炜连点五人名字,实际上也是给内阁排定了座次,杨廷和首辅,梁储次辅,杨一清三辅,依次类推,最后一位的靳贵,如果不出意外,按照常规递进的话,这辈子基本和首辅是绝缘了。
五位新阁老出列谢了恩,杨廷和便再次出列道:“臣奏请复职原户部尚书王鏊……”
王鏊这个人朱厚炜还是有印象的,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傅、正德元年入阁。
这家伙是个牛人,乡试第一名解元,会试第一名会元,只可惜殿试的时候混了个探花,要不然就是三元及第的一代传奇,后世名声响亮的一塌糊涂的唐寅唐解元在他面前还不够份量。
毫无疑问王鏊绝对算得上是一位正臣,数次出手搭救被刘谨迫害的尚宝卿崔璇、致仕的吏部尚书韩文、还想刘谨想干掉的刘健、谢迁和杨一清等等重臣,不过都因为王鏊拼死斡旋,这才纷纷逃过一劫。
这说明什么?说明以王鏊的资历,就算跋扈如刘谨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正德四年王鏊不满朝廷被刘谨搞的乌烟瘴气,心灰意冷之余数次请辞,最终获准回乡。
刘谨倒台之后,数次廷推想要王鏊复出,王鏊却一心只想著书立说,最终寓居十六载,直到辞世也再未出仕。
可以负责任的说,要是王鏊现在还在朝,这内阁首辅的位子必然轮不到杨廷和。
朱厚炜不知道杨廷和为什么会在早朝的时候提出让王鏊复出的建议,人家连皇帝都面子都不给,会给他这个监国面子?他貌似没这么大面子。
“本王记得正德六年时九卿会推王鏊复任户部尚书,然而他以身体有疾为由坚辞,可见王尚书已无意仕途,今日首辅再提让王鏊还朝,是何用意?”
杨廷和朗声道:“王大人乃国之栋梁,寓居乡下实在可惜,因此臣提请王大人返朝,是想让大明多一位能臣!”
“这样吧,以陛下的名义赐牛羊、美酒以示优眷,并请他入京,就说本王对于《震泽集》多有不解之处,请王老入京为本王解惑。”
高!实在是高!
这手法让杨廷和对朱厚炜的手段佩服的五体投地!
如果是正德皇帝,那么最多也就是派人去请王鏊出山入仕,可如今的王鏊一心只想做学问,根本无意于官途,以高官厚禄来让其出山,本身就会落了下乘。
可永王却不说出仕为官的事,而是以酒食赐之以恩,再召见王鏊谈学问,你引以为傲的就是学问,现在永王虚心请教,你好意思不来?
入了京还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厉害!
第138章 劝进
王鏊的事情告一段落,杨廷和也退回了朝班,朱厚炜本以为今天的早朝也该结束了,却不想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臣有本启奏。”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讲伦文叙出列道:“臣请重开经筵!”
经筵……
朱厚炜郁闷,如果说他对大明哪一项制度最无感,那么毫无疑问这经筵必有一席之地。
经筵是干什么的?简单点来说就是辩经论史,一般担任经筵讲官的都是出身翰林院,一等一的清贵。
经筵讲经就是从四书五经或者其它道德名典当中摘取一段话或者几句话拿到皇帝面前来解说,目的自然是让皇帝通过经筵这种形式更深刻的去了解圣人的微言大义。
比如说论语,讲官从《论语求学篇》当中抽出‘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句话来阐述自己的见解。
这句话的最直白意思是学习能按时去实践,不也高兴吗?有朋友自远方来,不也快乐吗?别人不了解我,我并不埋怨,不也是君子吗?
简单吧很简单,既然简单还解说个毛线?
但是很显然没那么简单,圣人的话怎么可能会这么浅显,既然不会这么浅显,那这句话当中蕴藏了什么高深的道理呢?
那就要靠解靠辩!
辩他个子丑寅卯,辩出个是非黑白,于是一段话能被解读出几十甚至几百种说法,谁辩赢了谁有理。
当然经除了辩论以外还有另外的形式就是析义。
还是从圣贤书里面摘出一句话来由讲官来破析其中的含义,不过这种一般都已经得到了举世认可,比如朱熹的注解,这可不是一般人敢去辩的,否则得被士林喷死。
不过经和朱厚炜没太大关系,因为经讲官服务的对象一般都是皇帝或者储君,翰林学士也是很忙的,哪有时间给普通皇子说书?
现在伦文叙突然要开经,可朱厚炜如今只是以亲王身份监国,正德皇帝一回朝,他就得滚回湖州去,给他开经算什么事?
很显然伦文叙是得了授意,向满朝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
永王即将登基为帝!
朱厚炜不喜欢经,非常不喜欢听一帮子讲官在他面前口水横飞的说一大堆听的让人瞌睡的经义,而且这经很变态,要是辩经的话,一辩最少半天,正常一天起步,要是没辩爽,说痛快的话,明天接着来都是常态……
但是没办法,经乃是定制、祖制,皇帝对于经义的理解通过经的形式甚至能成为外朝评价君王是否贤德的准则之一。
你要是表示厌恶,甚至在经过程中发表的意见驴头不对马嘴,那不好意思,就看人家怎么编排你了,而且多半皇帝的表现还会直接写进史书。
朱厚炜想革儒家的命,就算不太可能一棒子打死,至少也不会允许儒家在朝堂上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他允许朝廷出现代表不同诉求的政党,但是绝对不愿意儒家一家独大的情况下出现党同伐异的朋党。
但是想要把一颗生长了数千年的大树锯掉枝丫甚至连根拔起谈何容易,朱厚炜只能靠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来慢慢消耗掉儒家的元气,而在这之前,他也只能受制于规则。
不得不妥协的朱厚炜只能开口道:“本王也正有此意,不过本王只是藩王,虽暂行监国事,但开经终究不合礼制,既然伦侍讲觉得可以,诸位臣工也没有异议的话,那便从下个月开始恢复经。”
“臣等无异议。”伦文叙退回朝班。
朱厚炜的神态有些恍惚,因为经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被他忽视却完全不应该被忽视的牛人!
一个堪称大明正德朝第一牛人的超级猛人!
一个在后世地位几乎比肩孔孟、朱子,从小立志当圣人,最后还真成了圣人的神人!
他就是王守仁!
华夏被封圣的牛人不少,但是含金量高的却不多,但是毫无疑问,开创阳明心学的王守仁必然是其中之一!
如今的王守仁就任于南京太仆寺卿,于是被朱厚炜遗忘了……
可现在既然想起来了,那么朱厚炜觉得应该找这位仁兄聊聊,谈谈人生,说说理想,顺便还可以把后世自己看过不只一遍的心学拿过来和他辩辩。
一想到那场景,朱厚炜的嘴角情不自禁的露出了微笑,然后这微笑落在杨廷和的眼里,顿时让首辅大人会错了意。
杨廷和再次出列!
“臣杨廷和启奏!”
朱厚炜从神游当中回过神来,讶异道:“杨首辅还有何事?”
“国不可一日无君,今上远游,以江山付于王爷,曾留旨意于内阁,言称王爷监国数月便可继位为君,今上言明他无尧舜之才亦要效仿尧舜之德,行禅让事于王爷,臣与梁辅汇同六部九卿商议,认为王爷当尊奉陛下旨意,择吉日,正君位,以安朝野!”
朱厚炜摇头道:“皇兄只是不喜拘束,此番远游也是一时兴起,待到累了倦了自会回朝,届时本王自回湖州当个闲散王爷,首辅想让本王继位为君,此乃笑谈,君王之位自有传承法度,本王岂会生出虚妄之念。”
杨廷和拱手道:“王爷所言臣不以为然,君者,民望也,承上苍之意秉国于天下,身负社稷,肩担万民,代表着国祚运势,国无君,万民不安,动摇社稷之本,王爷既已行监国事,位已同储君,储君继位,名正言顺,何来虚妄!”
“国不可一日无君,但皇兄如今健在,岂可言无君?”朱厚炜再次断然拒绝道:“本王心无嗔念,禅让事休要再提!”
杨廷和退回朝班,显然没打算继续劝,今天劝进无非是走个形式罢了。
朱厚炜也不可能直接答应,要是真那么痛快答应了,那岂不是说他永王早就有了窃国之心?
这事换做任何人也不可能一次就答应嘛。
总得客气客气,然后再来个三请三辞,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再接受,方才合情合理,也不会被天下人所诟病。
第139章 张太后的不满
慈宁宫。
寿宁候张鹤龄如同一条死狗一样瘫坐在地方嚎哭,那叫一把辛酸一把泪,直把张太后哭的心烦意乱,一脸的不爽。
前天朱厚炜让张永亲自带东厂番子去了寿宁候府,对着张鹤龄就是一顿训斥,申饬什么的对于张鹤龄来说不痛不痒,既然伤不到他皮毛,张鹤龄也不会当回事。
可是申饬结束之后,张永二话不说直接将他的心腹奴才给拖了出来,当着他的面给活活打死!
打死一个奴才不算什么,可伤的却是寿宁候府的颜面,丢的是他张鹤龄的脸!
张鹤龄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个仅仅只是监国的外甥下手竟然这般狠辣,似乎完全没把他这个舅舅放在眼里!
这口气张鹤龄忍了!
但是张鹤龄没想到自己被申饬,奴才被打死,这事竟然还没结束,市井间传言已然是沸沸腾腾,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最核心的问题是寿宁候府要倒霉了,当今皇室已经对他的忍耐到达了底线,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夺爵,然后贬为庶民!
谣言不可怕,众口铄金才可怕,当非议如火如荼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别说寿宁候就是皇室也未必能扛得住压力,这一点张鹤龄就算再蠢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寿宁候府也是有幕僚的,他不懂有人懂,简简单单一番分析让张鹤龄浑身上下冷汗直冒。
幕僚的意见很简单,这外面的风声谣言十有八九就是永王自己放出去的,目的就是要把寿宁候府推上风口浪尖,是要把他架在火堆上面去烤,最终的目的是……
夺爵!
说白了就是他外甥要对他下死手,而且还要让他姐姐认定不是永王想要赶尽杀绝,而是皇室也顶不住压力,迫不得已才动手!
这番分析把张鹤龄吓了个半死,今日一大早就急急入宫来找他姐,什么目的不问可知。
张太后很愤怒,但更多的是伤心,于是哀叹自己的苦命……
自己的丈夫身为天子却只有她一个女人,这样的荣宠简直亘古未有,说她是古往今来最幸福的女人都一点不过分,只可惜丈夫三十几岁便撒手西归,而她年纪轻轻便成了太后。
太后自称哀家,因何而哀?因是寡妇而哀,太后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没有之一,可尊贵、权势对于没有野心的女人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作为女人,身为母亲,张太后唯一期盼的就是母慈子孝,当然能让娘家成为豪族,也是她的念想之一。
然而万事终难顺意,娘家两位哥哥因为她的关系如今已是候爵,可以说身为外戚,在这大明尊荣已经到了顶点,只要娘家兄弟能韬光养晦,张家从此走上兴盛几乎不存在半点难度。
然而两个兄弟就没一个是省心的,贪婪几乎刻在了骨子里面,酷厉更是行露于外,身为候爷竟然还将迫害小民当成乐事,强抢民女、豪夺田地、侵吞商铺,纵奴伤人,这些事不知道干了多少件,让寿宁候和建昌候两人在民间的名声比茅房里的石头还要臭。
犯的着吗?张太后不知道,她只知道两个弟弟乐此不疲,哪怕背上作恶多端,丧尽天良的名声都丝毫没有收敛点意思。
如果她不是当朝太后,只怕张家兄弟早就被砍了不下一百回了。
除了不省心的两个弟弟,还有不省心的儿子。
长子朱厚照身为君王,仁厚孝顺却极为荒唐,跳脱胡闹、喜武厌文、沉迷酒色、养猛兽,张太后实在想不通她仁慈忠厚还是情种的丈夫为什么会生下这么一个货色。
如果长子只是寻常权贵子弟那还无所谓,可他是皇帝,皇帝如此荒诞,后世一个昏君的帽子必然会扣在他的头上!
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怎么办,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儿子在昏君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可谁能想到朱厚照会跑?他竟然会弃皇位如敝履!
不过好在他还有个儿子,既然长子不成材,那小儿子监国甚至当皇帝也不是不能接受,而且小儿子在湖州素有贤名,若是他成为皇帝对于大明未必会是坏事,而且她也能给亡夫一个交代。
然而小儿子什么都好,每日晨昏定省从未或缺,确实是个孝顺的孩子,可就是不肯接受她安排的婚事,让张太后的心里面多少有些不满。
可就算再不满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也不忍心多加苛责,只是希望小儿子有一天能幡然醒悟,理解她这个做母亲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