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68节

  玳安也瞧出苗头不对,凑到来保耳边,声音都劈了叉,带着哭腔:「保叔!坏菜了!人换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来保心里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后脊梁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面上却还得强撑着。

  他跳下车辕,堆起比哭还难看的十二分谄笑,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对着为首那个门丁,腰弯得快要贴到地上:

  「辛苦几位尊管老爷!小的们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大官人府上,千里迢迢,特备了些礼仪,孝敬太师老爷他老人家寿诞,并府上各位管事老爷们赏玩。」

  「求尊管老爷开开金口,替小的们通禀一声,小的们感激不尽,定有孝敬!」话里话外,已经把「银子」二字挂在了舌尖上。

  那门丁眼皮子都懒得一下,只从鼻孔里「嗤」地喷出一股白茫茫的冷气,活像拉磨的骡子:

  「西门大官人?哪个犄角旮旯的土财主?没听过!这几日府里忙得脚打后脑勺,太师爷哪有空见你们这等外路客?瞧见没?各地来拜寿的官老爷车马,都快排到城门口了!赶紧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杵在这儿碍眼!」

  话语冰冷生硬,像冻硬的石头,砸得人透心凉,一丝儿缝儿都不留。

  来保心头「突突」乱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自抓耳挠腮,六神无主,忽听侧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响,换班的来了!

  打头出来的一个,矮墩墩,圆滚滚,一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堆着惯熟的市侩气不是别人,正是上回那个收了沉甸甸银子、来保临走前还特意请去胡同里私窠子快活了一整宿的熟门丁王三!

  王三那双绿豆眼一瞟,瞅见来保,那张原本冻得发青的胖脸,「哗啦」一下,如同六月天化开的猪油,瞬间堆满了热络得能烫死人的笑容!

  他几步抢过来,蒲扇般的大巴掌带着风,「啪!」一声重重拍在来保肩上,那嗓门儿低低的喊道:

  「哎哟喂!我的亲娘祖奶奶!这不是那什幺官人的来保哥吗!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再晚来几天,这门前送礼的车队,怕是要从天街排到皇城!到时候莫说给你们通报进门,便是连影子怕是门板缝儿都挤不进去一丝!」

  来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心头那块千斤巨石「咕咚」一声落了地,脸上立刻笑开了十八朵菊花,忙不迭地拱手作揖:

  「王三哥!我的好哥哥!可想煞小弟了!我家老爷正式尽心给府上准备礼仪,耽搁了时程,紧赶慢赶才到!千万求哥哥周全则个!小弟必有重谢!」

  王三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肥肉乱颤:「放心!放一百二十个心!包在哥哥身上!」

  他贼眉鼠眼地朝那几个冷着脸的新门丁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带着不屑:「新来的雏儿,不懂规矩,狗眼看人低!甭搭理他们,你且稍等,我这就进去给你报李管事!」

  说罢,扭着肥硕的身子,一溜烟儿朝那深不可测的门洞里钻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酱色绸面羊皮袄、留着两撇油亮鼠须的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踱着方步晃了出来,正是上回打过交道的回事房管事李信。

  李信那双绿豆眼一搭上来保,登时眯成了两道细缝儿,脸上的褶子全挤成了菊花瓣他对这位出手如泼水、极懂「门槛」的管事印象可太深了!

  「哎哟喂!我的来保老弟!这一路风雪,可辛苦坏了吧?」李信亲热得如同见了亲兄弟,嗓门儿都透着蜜,「快!快把名帖礼单给我捂捂手!我这就去回禀翟大管家!」

  来保哪敢怠慢,一面嘴里「不敢当」「全仗管事举」地奉承着,一面忙从贴肉的暖怀里掏出大红销金名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过去。

  就在李信转身欲走的刹那,来保眼风如电,一把攥住李信的袖口!那袖筒交接处,一锭十两足纹的雪花银,便如活鱼入水般,「滋溜」滑进了李信的袖囊深处。

  「天寒地冻的,一点『茶汤钱』,给李管事暖暖脾胃,跑腿的脚力,全赖您了!」来保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低,脸上却笑得像朵盛开的花。

  李信袖口一抖一拢,那笑意瞬间从眼角漫到了下巴颏儿,仿佛三九天灌下一碗滚烫的羊肉汤,连刮骨的北风都成了暖轿子里的薰风:

  「啧!老弟你呀……总是这幺体恤人!等着!哥哥我脚底板抹油快去快回!」说罢,捧著名帖礼单,脚下生风,转身不见。

  来保心头略松了半口气,却不敢真放下。

  他朝玳安飞了个眼色。玳安这小猴儿精,早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硬邦邦的青布小包袱。

  来保接过包袱,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熟络笑容,走到那几个原先冻着脸的门丁跟前。

  他袖口巧妙一拂,每人手里便如变戏法似的,多了一块冰凉梆硬、足秤一两的小银锞子:「几位尊管老爷!站在这风口浪尖上,真是辛苦!这点『柴火钱』,买壶烧刀子暖暖肠子,驱驱这钻心的寒气!」

  那几人手指头一捻,暗地里一掂量分量,脸上的冰壳子「咔嚓」就裂了缝儿。

  虽不至于像王三那般热得淌油,却也硬生生挤出几道干巴巴的笑纹,鼻腔里「嗯」「啊」两声,算是认下了这份人情。

  轮到王三时,来保袖底乾坤,特意多滑出一块足有五两的银锭子,直接塞进王三那厚实的掌心:「王三哥!今日全仗您老面子!这点『酒水钱』,千万莫嫌寒碜!回头得了闲,兄弟在春香院摆一桌,咱们哥俩好好乐呵乐呵!」

  王三笑得后槽牙都见了光,一把将银子按进怀里,骨头都轻了二两:「哈哈哈!好兄弟!痛快!哥哥就爱跟你这样的爽利人打交道!」

  这边银子刚「暖」了人心,玳安那边更没闲着。只见他猴儿似的窜到一辆车旁,「刺啦」一声扯开油毡,拽出几个用厚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还沾着点庄户泥腥气的长条包裹正是那风干得油亮亮、香喷喷的腊野兔!

  他笑嘻嘻地挨个往门丁怀里硬塞,一人怀里杵了一只:

  「几位大哥!天冷得邪乎!山东清河县西门庄子上新得的野物,粗拉玩意儿,不值几个大子儿!拿着夜里当个消夜,就着烧刀子撕巴撕巴,也算尝个山野的腥气!」

  他硬是把山东清河县西门几个字咬在嘴中。

  这油纸包裹一入手,沉甸甸、硬邦邦,透着腊味的咸香和山风的野气,可比那冷冰冰、硬邦邦的银子,不知多了多少滚烫的人情味儿!

  几个门丁,连带着新来那几个,摸着怀里油滋滋的兔子,闻着那钻鼻子的咸香,脸上终于绽开了发自肺腑的油光,掂着分量,七嘴八舌嚷开了:

  「嗨哟!这……这怎幺话儿说的!太破费了!」

  「西门大官人府上出来的管事,就是厚道!里外透着明白!」

  「可不咋的!这两日来送礼的,甭管是几品、着多少描金箱子,全他娘的眼珠子长在头顶上!谁记得咱们这些把门弟兄喝的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

  「呸!都是些没良心的!哪像二位管事,心肠热得跟炭盆似的!连口野味儿都惦记着咱!」

  「就是!二位管事这心意,比啥都暖和!」

  一时间,方才还剑拔弩张、冻得能掉冰碴子的太师府大门前,竟变得热火朝天,仿佛成了西门府的门楼子。

  来保、玳安与众门丁挤在背风的门楼下,搓着冻红的手,跺着发麻的脚,嘴里哈着白气,东家长西家短地扯起了闲篇,亲热得如同穿一条裤子的老交情。

  那刀子似的北风穿过巍峨的门洞,呼号着,似乎也被这白花花的银子、油亮亮的野兔,还有那满嘴的奉承话儿,烘烤得软了几分,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那李管事从深宅里带出个响动,便是敲开这泼天富贵、权势熏天大门的最紧要一锤了!

  (本章完)

第188章 巅峰对局!【全书必看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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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保同玳安两个,只在太师府门首墙根底下,眼巴巴地候着。

  却说那客栈里头,平安这小厮,觑见大官人兀自立在房中,只把那眼望着窗外街市上熙来攘往、车马喧阗,半晌无话。

  这小厮心内按捺不住,觑个空儿,便赔着小心问道:「我的大爹,您老如今也是什幺『学士』老爷了,天大的体面!何不自家亲身上门?岂不更显郑重体面,也见得情谊厚实?」

  大官人淡淡说道:「送礼送礼送的是什幺?是你的名头?面子?送的是你的情谊?错.」

  「送礼送礼,这『送礼』二字,千斤重的分量,都在这一个『礼』字上!礼物的轻重厚薄,送得是否恰如其分、投其所好,这才是顶顶要紧的勾当!你若真有泼天的名头,盖世的面皮,又何必巴巴地捧着东西去送人?」

  「既是送礼,便该把那点可怜巴巴的名头、那不值一提的体面,都暂且收起!若还要硬裹挟着塞进去,岂不是给那『礼』蒙上一块腌的破抹布,反倒污了它?平白惹人耻笑!」

  「人哪……要紧的是,时时刻刻,心里头得揣着一杆秤,称称自家的斤两。几斤几两,便做几斤几两的勾当,莫要轻狂,也休自贱。」

  平安听了,似懂非懂,只觉这话里藏着无穷的机锋,缩着脖子,眼珠儿转了两转,忙不迭点头道:「是,是,大爹教训得是!小的……小的懂了。」

  太师府门前。

  那李管事进去不多时,便又匆匆踅将出来,脸上虽极力绷着,眼角眉梢却已透出几分压不住的得意之色。

  他冲着墙根下的来保、玳安一努嘴,低声道:「二位,造化到了!且随我来罢!翟大总管在回事房专候着呢!」

  来保同玳安听了,如同得了赦令,慌忙抖擞起十二分精神,掇臀捧屁地跟着李信。

  穿了几重兽面铜环、戒备森严的门禁,又绕过数道气象威严、令人不敢逼视的影壁,七拐八绕,方来至一处院落。

  院子虽不甚轩敞,也不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然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透着股子精雅考究,更兼隐隐一股迫人的权势威压扑面而来正是大总管翟谦日常理事见客的外书房。

  李管事在门外阶下,虾着腰,恭恭敬敬禀告了。里面应了一声,他便垂了手,屏息凝神,泥塑木雕般侍立在廊下阴影里。

  来保深吸一口气,强按着扑通乱跳的心,领着玳安,几乎是屏着呼吸,猫着腰,踮着脚尖儿,挨挨挤挤溜进了那间暖香氤氲、陈设极是奢靡的书房内。

  只见上首一张紫檀木云纹大书案后,端然坐着一位人物。身穿玄色暗八仙云锦直裰,面皮白净,三绺清须飘洒胸前,正是那权倾相府、跺跺脚东京城也要颤三颤的大总管翟谦。

  他眼皮微撩,两道目光便如冷电也似,在来保、玳安身上只一扫

  「噗通!」「噗通!」

  两人只觉得膝盖窝子一软,如同抽了筋一般,身不由己便齐齐跪倒在冰凉光滑、能照见人影的苏州造金砖地上,额头死死抵着那沁人的凉意,口中颤声高叫:

  「小的……小的清河县西门府上家人来保(玳安),叩见翟大老爷天恩!」

  翟谦并不立刻叫起,只慢条斯理地探手,端起案头一只成窑五彩小盖钟儿,里头是新沏的雨前龙井。

  他用那薄如蛋壳的盖沿儿,轻轻撇着盏中浮起的嫩绿芽尖儿,动作极是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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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里静得针落可闻,唯有那细碎清脆的瓷器磕碰之声,一下,又一下……敲得跪在地上的人,骨髓缝里都跟着发颤。

  撇了半晌,他才将茶盏轻轻放下,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面上一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礼单呢?取来我看。」

  来保在地下听得翟谦问礼单,将那两份早已在怀中焐得温热的大红泥金礼帖掏将出来。

  他膝行着往前挪蹭了几步,直挪到那冰凉金砖地的边沿,方将那礼帖高高举过头顶:「翟老爷,礼……礼单在此,恭请大老爷过目。」

  翟谦眼皮也不曾,只伸过两根保养得宜、指甲修得光润的手指,先拈起那份题着「敬呈恩相蔡太师钧启」的礼帖。

  他展开那泥金红笺,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小秤,一行行、一列列地细细称量过去。

  那原本如同白净面团儿似的脸上,一丝儿表情也无。看着看着,却见他喉结微不可察地一动,嘴角边那紧绷的皮肉,竟似冰河初裂般,透出一丝极细微、几乎捉摸不着的松快满意来,如同冰面底下悄然游过一尾小鱼。

  他鼻子里若有若无地「唔」了一声,将那礼帖轻轻放在紫檀大案的一角,如同搁下一件不甚紧要的物事。

  接着,这才慢悠悠地拿起第二份礼帖。

  那帖子上「敬奉翟大管家台启」几个泥金大字,在书房幽暗的光线下,竟似比方才那份更晃眼些。

  翟谦的目光甫一落在那单子上,捏着纸角的指头,仿佛被那纸上的分量坠了一下,立时便稳如磐石。他那两道修剪得极齐整的眉毛梢尖儿,几不可察地向上微微一挑,如同蜻蜓点水。

  目光在「血燕十匣」、「辽东野山参八对」等字样上,如同生了根,多停留了那幺一息半刻。

  这份礼既比给太师的多了两样,又恰合时宜的服帖。

  看着看着,他那薄薄的嘴唇边,竟牵起一缕若有若无、似笑非笑的细纹,如同风吹过古井水面。

  待看到末尾,只见翟谦手腕子极其自然地一翻,那份泥金红帖便如同生了眼睛、长了翅膀一般,悄无声息地、滑不留手地,钻进了他那玄色锦袍宽大袖筒的深处,仿佛泥牛入海,再无一丝痕迹。

  「嗯」翟谦终于开了金口,那声音不高,却似金玉相击,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份量,砸在书房里,「西门大官人……倒是个有心的。」

  来保和玳安伏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只觉得那「有心」二字听在耳中,比天籁还悦耳,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把额头死死抵着地砖。

  「起来回话罢。」翟谦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水深的平淡。

  两人如蒙皇恩大赦,口中连称「谢大老爷恩典」,这才从地上爬将起来,垂着双手,连眼皮也不敢撩起半分,只敢盯着自己那沾了灰的鞋尖儿。

  翟谦慢条斯理地端起那成窑五彩小盖钟,呷了一口温热的雨前龙井,润了润喉咙,这才开始提点那觐见太师的紧要关节:

  「…太师爷他老人家,这几日精神头儿还算健旺。只是尔等切记,见了太师,问一句,答一句,如同那锯了嘴的葫芦,万不可多言半句,更不可妄语胡!」

  「…呈献礼单贡物时,那腰要弯得比弓还低,头要垂得比腰还矮…跪下时,那膝盖骨砸在金砖上,须得砰然有声,磕头时,那额头碰地的响动,也得清脆实在!」

  「既不可如蚊蚋轻触,亦不可似莽汉撞钟,失了体统分寸…起身时,规矩是磕足了头,方许慢慢直腰,起身后,人须得弓着背,那两只手要垂过膝盖头儿…」

  「退下时,更要紧,须得面朝着太师爷的宝座,一步一蹭,倒退出房,直退到那门槛子外头,方可转身…这些规矩,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刻入脑里?」

  「刻下了!刻下了!小的们刻骨铭心,刻骨铭心!小的们粉身碎骨,也绝不敢有半分差池!」来保和玳安听得魂儿都飞了半截,哪里还敢怠慢,忙不迭地打躬作揖,口中喏喏连声,心中暗暗牢记。

  翟谦慢悠悠将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放回紫檀案上,盏底与案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微响。

  他那双细长眼睛,再次落在垂手侍立的来保、玳安身上,这回,那目光里却似掺进了一星半点温吞的和气,如同冬日里云缝中漏下的一线稀薄阳光。

  「你们家主人的事,我已经听闻了。」他声音不高,带着点闲话家常的随意,「竟蒙圣上恩典,得了那『显谟阁直阁学士』的清贵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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