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69节

  他略顿了顿,那平淡无奇的语调,却字字如同小锤,敲在人心坎上:「这自然是皇恩浩荡,泼天的喜事,可喜,可贺。」

  话锋随即一转,如同丝弦陡然绷紧,「不过嘛……」

  翟谦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离得两人近了些,那声音也压得更低,却似重铅入水,沉甸甸地砸进人耳朵里:

  「……这东京汴梁城,天子脚下,顶着这般清贵名头的老爷们,车载斗量。单是咱们太师爷的门墙之内,少说也有七八位!这等虚衔儿,太师爷自己身上,怕也挂着五六个,多到连他老人家自家都未必记得清!」

  「这头衔,金晃晃的,挂在名刺上,写在门楣上,自然是极好看,极体面。」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可终究是虚的,是浮在水上的油花儿!顶顶要紧的是」

  「莫要……忘了自家的根本!莫要因这虚衔,就染上了那些酸文人的倨傲习气。太师爷最不喜的,便是那等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斤两的…!」

  那森冷的目光在两人煞白的脸上盘旋了片刻,翟谦的语气才又稍缓,带着点品评的意味:「……今日观你二人行事,倒如上次一般知进退,明规矩,这很好,说明西门大官人是个懂事的大人物!」

  「这份给太师的礼单……」他袖筒深处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捻了捻那藏着的东西,「更是近日府里收下的数十份礼单中,难得的周到、体面!我这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略略落下了一角。在此处,我便先与你西门府上道一声『恭贺』了。」

  这番话,糖里裹着砒霜,蜜里藏着钢针,又是警醒,又是敲打,末了还缀上点甜头。

  来保和玳安「噗通!」「噗通!」两声闷响,两人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大管家金口玉言!字字珠玑!小的们便是肝脑涂地,也铭记五内,永世不敢忘!」

  「小的们回去,定将大管家这番天高地厚之恩、金玉良言之训,一字不敢增,一字不敢减,原原本本禀告家主知晓!绝不敢辜负了太师爷和大老爷待我西门府的天大恩典!」

  翟谦垂着眼皮,虚虚向前一拂,声音里也透出几分真挚的温度:

  「罢了,起来罢。过了今日,不出意外,你家主人也是体面人物了,你们……是他跟前得用的人,往后见了我,这些磕头碰响的大礼,倒也……可以免了。」

  来保和玳安起身,口中只迭声应着:「是!是!」

  大管家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赤裸裸的、看透世情的寒光:「你们大官人做的很好,不枉我最看重的便是他没有让我失望」

  「世人常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可笑之至!」

  「那『情义』若真如泰山般重,为何只舍得送一根轻飘飘的鹅毛?是那泰山太重,压垮了送鹅毛的驴背?还是那『情义』轻得本就是一张薄纸,只配粘在鹅毛上随风飘?」

  「这世道,从来是『礼』有多重,『情义』才有多重!『礼』是秤砣,『情义』才是那秤杆上挂着的分量!」

  「没有真金白银、实打实的好处做底子,空口白牙的情义,在权势跟前,比那鹅毛还不如!鹅毛还能搔搔痒,这虚情假意,连门房的狗都懒得闻一鼻子!」

  翟谦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鄙夷:

  「看看这相府门前,每日里进来的是些什幺?是鹅毛吗?是那等哄孩童的玩意儿吗?不!黄的是金!白的是银!是价比连城的珊瑚树!是能延年益寿的海外仙方!这才叫『礼』!这才配得上『情义』二字的分量!」

  他目光如刀,刮过来保和玳安煞白的脸:「那些捧着鹅毛,还妄想靠几句虚情假意就叩开泼天富贵、攀上参天大树的人!蠢在不知世事深浅,坏在妄想以虚火烹油!」

  「这等人物,心浮气躁,脚跟虚软,连一阵小风都经不起,在这权势如刀山火海的宦途里,能扎得住根?只怕还没等攀上高枝,自己就先被那点虚火烧成了灰,连那根鹅毛,也早被风刮得无影无踪了!」

  「你家大官人知礼数,更懂礼物,深悉这一点,这让我很放心,!」翟谦说完,仿佛耗尽了兴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深潭古井般的模样:「鹅毛…呵,鹅毛入得相府门?以为自己是官家呢?」

  那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带着无尽的讽刺与寒意,仿佛面前站着自己这些年接待的无数自以为是的人。

  翟谦似乎还想交代什幺,他捻了捻手指,目光在来保和玳安脸上逡巡片刻,嘴唇微动,却又仿佛顾忌着什幺。

  最终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那未出口的话语,便随着蒸腾的热气,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暖阁的空气中,只留下一丝令人心悸的悬疑。」

  直到那李管事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进书房,垂手敛目,细着嗓子低声道:「禀大管家,太师爷那头,刚进了一盏老参汤,此刻精神头儿正足,可以引见了。」

  翟谦这才微不可察地点了颔,将手中那成窑盖钟轻轻搁下。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玄底金线团花锦袍的襟袖,连一丝褶皱也不容存在,这才缓缓起身。

  「跟着。」翟谦吐出两个字,他当先而行,步履沉稳如渊岳峙,踏在厚厚的地毡上,无半点声息。

  来保和玳安如同被两根无形的丝线提着的傀儡,大气不敢喘一口,连脚步声都屏得细若游丝,生怕惊扰了这府邸深处主宰着无数人命运的庞然巨擘。

  穿过翟谦那已然极尽雕梁画栋、富丽精雅的院落,又接连过了两道有虎背熊腰健仆把守、垂花门紧闭的月洞门,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庭院深深,气象森严。

  合抱粗的楠木巨柱撑起高阔轩昂的厅堂,屋脊上的琉璃瑞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威重的光泽。

  抄手游廊下,雁翅般侍立着数十名青衣小帽、垂手肃立的仆役,个个泥塑木雕一般,眼观鼻,鼻观心。

  偌大的庭院,静得能听见寒风掠过檐角铁马发出的呜咽低鸣,更添几分深不可测、令人屏息的威压。

  翟谦领着二人,在一名身着体面管事服色的中年男子无声引导下,踏上了青玉铺就的中央甬道。

  正厅内温暖如春,馥郁浓烈的龙涎香气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

  正中央,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云纹榻上,半倚半坐着一位老者。他身着沉香色轻袍,须发皆如银霜,面容清癯,眼皮低垂,仿佛正在假寐养神。

  虽只着家常便袍,然那股子执掌中枢、一言可定无数人生死的煊赫威势,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

  踏入厅门的刹那,来保和玳安只觉得双膝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膝盖骨「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整个人五体投地,额头死死抵住那冰凉坚硬的地面,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仿佛被那无形的重压扼住了咽喉。

  这便是当朝太师,权倾天下、门生故吏遍朝野的蔡京!

  「太师爷,」翟谦趋步上前,在距那榻尚有十步之遥便稳稳停住,躬身垂手,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声音却清晰平稳,不高不低:

  「清河县西门庆府上管事来保、玳安,奉他们家主之命,特来叩谢太师爷天恩浩荡,献上微薄乡土之仪,恭祝太师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罢,双手将那份早已备好的大红泥金礼帖,高高擎举过顶,姿态虔诚如奉圭臬。

  榻上的蔡京,那低垂的眼皮终于缓缓掀开一线。

  他只随意地、懒洋洋地扫了一眼翟谦高举的那份刺眼的泥金红帖,并未有丝毫伸手去接的意思,只从鼻腔深处,极其缓慢、极其含混地发出了一声:「嗯。」

  翟谦会意,立刻展开礼帖,用他那清晰沉稳、不疾不徐的声调,开始朗声诵读。

  谨呈太师爷台前:

  《蜀素帖》真迹一卷,绢素乌丝,墨韵淋漓,笔走龙蛇,乃稀世墨宝,伏乞清赏;

  西域于阗羊脂白玉『一捧雪』桃杯一对,玉质凝脂,莹澈无瑕,雕作蟠桃献寿之形,玲珑剔透,宝光氤氲;

  苏杭巧匠织造『大红五彩罗缎丝过肩坐蟒』圆领两袭,金线盘绕,彩绣辉煌,蟒目生威,气度俨然;

  『四阳捧寿』银人四座,高尺二,童子四人托举寿桃;

  各地顶级绸缎各二十端;

  各色时新土仪八,聊表乡土之敬;

  另附:赤金三百两,权充炭敬冰敬之仪,伏望莞纳,不胜惶恐之至。」

  当念到「蜀素帖」时,蔡京他那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尤其是听到「大红五彩罗缎丝过肩坐蟒」时,他那微阖的眼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礼单念毕,一片寂静,只有来保玳安剧烈心跳的轰鸣。

  「嗯……」蔡京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慵懒和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西门庆…就是那个…献碳描画的那位?」

  「回太师爷,正是此人。」翟谦立刻躬身答道,「此人虽出身商贾,却颇晓忠义纲常,办事也还勤勉妥当。此番得蒙天恩,侥幸得了显谟阁直阁学士的虚衔,感念太师爷栽培提携之恩,真如再造父母!」

  「这点子微末土仪,不过是沧海一粟,实难报太师爷恩德于万一,只求表一表他那份蝼蚁般的赤诚孝心,战战兢兢捧到您老跟前。」

  「呵呵…」蔡京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笑,像是老旧的木门转动,「…倒真如你所言,是个懂得眉眼高低、知晓规矩体统的。东西嘛…也还算…用了点心思。」

  紫檀榻上,蔡京眼皮依旧微阖,沉默持续了数息,那无形的威压让地上的两人几乎窒息。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仿佛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唔…西门显谟,倒是有心了。」蔡京眼皮都未,只是用那沙哑而平淡的语调继续道,「只是…这份心意太重了。老夫身为朝廷首辅,位极人臣,更当以身作则,清廉自守。这些东西…我不好收的。翟谦啊,让他们…拿回去吧。」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浇头!

  来保和玳安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大半!拿回去?太师爷竟然说…拿回去?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难道太师爷对礼物不满意?

  难道这趟差事办砸了?家主西门庆倾尽心血、耗资巨万的谋划,就要在他们手上功亏一篑?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瞬间,来保的脑海里如同闪电般划过临行前西门庆在书房里,一边把玩着那对羊脂玉桃杯,一边对他们耳提面命、反复叮嘱的话:

  「记住!到了太师府,翟大管家是你们的指路明灯,他说什幺,你们做什幺!太师爷若是推辞礼物,说些什幺『不好收』、『不能收』、『不便收』、这样的话,各有各的说法,里头的门道,深似海!。」

  「不好收,便是很满意!」

  「不能收,便是马马虎虎!」

  「不便收,便是不满意!」

  「无论太师说哪一句,你们切莫当真!那是天大的场面话!是上位者的体面!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磕头!拼命地磕头乞求!明白没有?」

  来保猛地一个激灵!是了!是了!太师爷说的不是「不收」,是「不好收」!

  这正是老爷千叮万嘱过的那个「场面话」!

  太师很满意!!!

  电光火石之间,来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直起一点上身,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声音嘶哑而无比惶恐地高喊道:

  「太师爷开恩!太师爷开恩啊!」他一边喊,一边用额头在金砖上撞得「咚咚」作响,如同擂鼓,「太师爷清廉如水,光照日月!小的们岂敢玷污太师爷清名!」

  「只是…只是家主西门庆,感念太师爷天高地厚之恩,如同再造父母!他一片赤诚孝心,日夜惶恐,深恐微末之物难入太师爷法眼!这些…这些不过是家主身在山东,搜罗的一点乡土微物,实在…实在不值太师爷金口一提!」

  「家主常说,太师爷便是他头顶的天!这点子东西,不过是地上的草民仰望苍天时,献上的一片草叶,一颗露珠,只求能沾得一丝天恩雨露,便是阖府上下万世修来的福分!」

  「若…若太师爷寿诞如此大的事情,连这点草芥都不肯收下…家主…家主他…他必当惶恐无地,羞愤欲死!小的们回去也无颜面见家主,只能…只能在这金阶之下,磕死谢罪了!求太师爷垂怜!求太师爷开恩!赏小的们一条活路吧!」

  来保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旁边的玳安也瞬间醒悟过来,立刻跟着来保疯狂地磕头,声音同样带着哭腔,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急切:

  「求太师爷开恩!家主一片孝心,天日可表!小的们冒死进京,若空手而回,家主定以为小的们办事不力,怠慢了太师爷天恩!小的们万死难辞其咎!求太师爷开恩!赏小的们一点脸面吧!」

  蔡京依旧半阖着眼,仿佛地上两个磕头如捣蒜的人不存在。

  一直垂手侍立的翟谦,此刻恰到好处地微微躬身,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圆融笑意的声音,恭敬地开口了:

  「太师爷明鉴。西门显谟这份孝心…实是恳切得紧。他远在山东,心系太师爷恩德,搜罗这些乡土微物,虽不敢称贵重,却也耗费了他一片赤诚。若太师爷执意不受…恐寒了贺寿之心。」

  「太师爷若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不妨稍后…再行赏赐西门显谟便是。如此,既全了太师爷的清名,也慰了西门显谟的拳拳之心。小的愚见,伏乞太师爷圣裁。」

  蔡京听着翟谦的话,他缓缓起眼皮,目光缓缓掠过地上抖作一团、汗透重衣的来保和玳安,那眼神里,仿佛带着一丝看透世情、洞悉人心的玩味,又像秋风扫过阶前微不足道的两片枯叶,淡漠得不带一丝波澜。。

  「不错.」蔡京点点头:「西门显谟宅中的「…家教门风,倒还…算是严整。」

  「嗯……」他终于又发出了那标志性的、带着一丝沙哑慵懒的声音,仿佛被烦扰得有些无奈,「罢了…翟谦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西门显谟这份心…老夫若再推拒,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顿了顿,仿佛很勉强地下了决定,「这些东西…就暂且…留下吧。」

  这一声「留下吧」,落在来保和玳安耳中,不啻于九天仙乐!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方才的恐惧堤坝!

  两人激动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几乎要瘫软在地,只能将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带着哭腔的嘶喊脱口而出:

  「谢太师爷天高地厚之恩!谢太师爷再造之恩!」

  他那目光终于落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来保和玳安身上,「告诉你们主人,心意…老夫收下了。「这『显谟阁学士』的清贵衔儿,既戴在了头上,就好生戴着,行事…须得…谨言慎行,莫要…自轻自贱,辱没了…朝廷的体面,斯文的脸面。」

  「哦…」蔡京像是忽然想起什幺无关紧要的小事,眼皮依旧半阖,只从鼻腔里哼出个音,

  「前些日子,官家体恤老臣年迈昏聩,倒是…赏了几张空白的告身札付下来。说是…让我这老朽昏花之人,替朝廷…留意着点,看看有无可用之才,也好…稍尽绵薄,为国分忧一二。」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字字重如泰山:

  「你们主人…如今虽顶着个贴职学士的名头,终究是虚衔,无官无印,白身一个,空惹人笑谈。既然…连官家都觉着…他可用,」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老夫…便做个顺水人情,锦上添花吧。」

  「空名告身札付!」这六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来保和玳安心底炸开!震得他们魂魄几欲离体!

  他们虽是微末仆役,却也深知此物分量此乃官家恩赐极少数股肱重臣的无上特权!持此札付者,可自行填名授官,形同代天行权!吏部铨选?科道清议?在这一纸空白面前,尽成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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