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87节

  李桂姐偷偷白了金莲儿一眼忙道:「大娘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在屋里转了多少个磨磨儿,念叨了怕不有百十遍!」

  她眼尖,瞥见大官人袍角沾了些浮尘,忙不迭地蹲下身去,用葱管似的指尖儿,细细地替他掸拂干净。

  香菱手里捏着块热腾腾、湿漉漉的手巾把子,觑着空儿,赶紧给大官人擦脸揩汗。那手巾的热气儿,直透到皮肉里去。

  月娘见了,笑道:「香菱这小蹄子,倒是个有心的!这半宿,盆里的热水凉了添,添了凉,她跑前跑后不知添了多少回,就巴望着你回来能用上热的!」

  唯有那孟玉楼,不声不响地立在稍后的灯影里,一双杏眼,细细地打量着。

  西门庆就着金莲儿的手,呷了一口温茶,一股暖流直灌下肚,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他环视着眼前这一群花团锦簇、莺声呖呖的妇人,只觉得浑身畅快,笑着说道:

  「罢!罢!罢!累你们苦等了,都莫要在此熬油费蜡了,赶紧各自回房歇息去!天一亮,新官服送到,便是老爷我走马上任的头一天!衙门里接印、游街、回府,少不得还要接帖子、受贺礼,有的忙!更有一桩要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妇人:「明日午时,府里要大排筵宴,宴请县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席面、酒水、唱曲的、伺候的人手,里里外外,都要经心打点!」

  「若没准备周全,失了咱府上体面风光,岂不惹那些贺客背地里笑掉大牙?去!都睡去!养足了精神,才好给老爷我撑起这份天大的场面!」

  月娘一听心头猛地一凛。

  她深知,明日不知多少双眼睛要盯着这新贵的西门府,一丝一毫的差错,都能成为满城的笑柄。

  她脸上那点柔情和倦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当家主母的郑重肃穆,连连点头应道:「官人说得极是!是妾身一时欢喜糊涂了。这体面大事,关乎官人前程,关乎咱阖府的脸面,万万闪失不得!」

  她立刻转过身,腰杆挺得笔直,对着金莲儿、桂姐等人吩咐道:「都听见官人吩咐了?还不快散了!各自回房,好生歇着!养足了精气神,天亮了才有力气支应!若有谁明日误了事,或是丢了府里的脸面,仔细你们的皮!」

  众妇人也都收了方才的娇痴媚态,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各自敛衽,悄没声地散了。

  唯有那潘金莲,脚步磨蹭,临出门槛,还不忘扭过身来,飞了大官人一个又娇又怨的眼风儿,

  那眼神里分明裹着蜜糖也似的钩子,带着十二分的不甘。

  月娘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催促道:「金莲!还不快走!磨蹭什幺!」金莲这才扭着水蛇腰,悻悻地去了。

  一时间,方才还热闹的厅堂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和月娘低声分派值夜婆子的声音。

  月娘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稍后静立的孟玉楼身上。

  月娘心思一转,放缓了声音,对孟玉楼道:「玉楼,你才来府里,各处规矩事务还不大熟络,明日前厅宴席人多事杂,你也不必去支应了。」

  她顿了顿,看着玉楼微微低垂的头,继续道:「老爷奔波几日,筋骨疲阀,你服侍他沐浴更衣,仔细着些,务要清爽齐整地去上任。这可是顶顶要紧的差事,明白幺?」

  孟玉楼冷不丁被点了名,心下一紧,忙不迭地应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是…是,大娘,玉楼…玉楼晓得了。」

  大官人明日升官在即,心情正是舒畅,见这长腿御姐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倒比金莲儿三人那等发嗲主动的另有一番趣味,便也不反对,只由着月娘安排。

  当下,孟玉楼便跟着西门庆进了澡房。

  里头早烧着暖炉,有有粗使婆子备好了滚热的一大桶香汤,白蒙蒙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沉水香的暖腻气息。

  澡盆是上好的黄铜箍的,擦得锃亮,映着烛光水影。旁边架子上搭着雪白的布浴巾,并一套崭新的常服。

  大官人进去后便大大咧咧地张开双臂,等着她解衣。

  玉楼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上前一步。

  她手指微凉,带着新人的笨拙,去解大官人腰间那镶玉的丝绦带子。那带扣做得精巧,她又是紧张,摸索了好几下竟没解开,指尖还不小心刮到了西门庆的袍襟。

  她慌得手一抖,低低「呀」了一声,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大官人也不催促,只垂眼看着她慌乱的动作和那截因低头而露出的、细白柔腻的颈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不容易解开了外袍,轮到中衣的盘扣。

  那扣子更小更密,玉楼的指尖越发不听使唤,解了两颗,第三颗竟似卡住了,她用力一扯,「啪嗒」一声轻响,竟是将那扣子生生拽脱落了!一颗小小的盘花扣子滚落在地板上,滴溜溜打着转。

  「奴…奴婢该死!」孟玉楼吓得脸都白了,慌忙就要蹲下去捡。

  「罢了罢了,一颗扣子值甚幺。」大官人戏谑道,「你这手,倒生的很!。」

  玉楼臊得满脸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声如蚊蚋:「老爷恕罪…」

  总算将衣衫褪尽,西门庆跨入浴桶,热水激得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玉楼定了定神,拿起丝瓜瓤子和澡豆,开始替他擦背。可她力道全然不知轻重,时而轻得像挠痒,时而又重得让西门庆「嘶」了一声。

  那澡豆也拿捏不住,滑溜溜地从她手里掉进水中,「咕咚」一声,溅起好大水花,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大官人脸上。

  大官人抹了把脸,倒也没真生气,索性闭了眼,由她去折腾。

  澡房内水汽氤氲,沉水香的气息混着男子肌肤的热力蒸腾上来,熏得孟玉楼脸颊愈发滚烫。

  她拿着丝瓜瓤子,小心翼翼地擦着大官人宽阔的脊背,脸蛋臊得滴出血来。

  大官人闭着眼,感受着那隔靴搔痒似的触碰,忽地轻笑一声,打破了满室粘稠的寂静。

  他微微侧过头,斜睨着身后局促不安的小人儿:「怎幺?瞧你这生涩劲儿,以前在自家宅子里,莫非没伺候过你那男人沐浴?」

  孟玉楼正紧张,被他突然一问,心猛地一跳,手上动作都停了。

  她臊得头也不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倔强:

  「回…回老爷的话,奴…奴婢先前自己打理着两个铺子,里里外外,又要管帐,又要支应门面,还要照管那宅院里十几口人的吃穿用度…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哪…哪得空闲去伺候他?」

  她口中的「他」,自然是指她那早亡的前夫。

  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他索性转过身来,半倚在桶壁上,水波荡漾,露出精壮的胸膛。

  热水蒸腾下,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玉楼低垂的粉颈和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脯。

  「哦?难怪…」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狎昵,「难怪这幺些年,也没见你给那家留下个子裔。原来…」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俯身凑到她耳边,几乎是贴着那滚烫的耳廓,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沙哑又暧昧的语调说道:

  「我听闻乡梓之地有些老宅子,常年主人不在,紧锁大门,倘若有生人打开门来,那朱漆的门廊,每进去一丈,都如新刨的楠木,带着生涩的木香,又听闻有那紧锁的宝匣,若是钥匙易折难开,钥匙孔里,每一毫厘都透着未曾磨砺的光亮,啧啧,这些个的新鲜景致,倒是稀罕物儿…不知道你见没见过?」

  孟玉楼一听有些浑然不解:「回老爷,没见过!」

  大官人哈哈大笑转身从回浴桶淌着:「真没见过?」

  孟玉楼一怔,忽然浑身剧颤!

  她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耳朵尖直冲头顶,又从头顶窜遍四肢百骸,整个人羞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带着手中湿漉漉的丝瓜瓤子都拿捏不住,「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飘在水面。

  「老.老爷见.见过」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除了这两个字,竟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大官人看着她这副羞窘欲死、却又别有一番风致的情态,不由得大笑。

  只是连日奔波,兼之明日上任在即,实在有些倦怠了。他哈哈一笑,倒也不再过分逼迫,只是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在那滚烫的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留下冰凉的水痕。

  「罢了罢了,瞧把你吓的。」大官人收回手,重新靠回桶壁,语调慵懒下来,带着一丝困倦,「老爷我乏了。玉楼啊,老爷我…可期待着你呢用心做,做好了,穿给老爷我瞧瞧…」

  他声音渐低,眼皮也沉重起来,最后几个字几乎含混不清,「…莫要…让老爷失望…」

  话音未落,沉重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西门庆竟在这氤氲水汽中,头靠着桶沿,沉沉地睡了过去。

  澡房里,只剩下氤氲蒸腾的水汽。

  方才脱手跌落的丝瓜瓤子,正晃晃悠悠地漂在水面,像个无主的浮萍。

  孟玉楼定了定神,用那湿软微糙的瓤子,轻轻贴在他宽厚如山的肩背上,力道放得极柔,极缓。

  她瞥见水面倒映着自己,不再是那个在算盘,帐簿,算计中,强撑着门面的女掌柜。

  此刻,水影里那个笨拙地捏着丝瓜瓤的女人,只是一个需得屏息凝神、伺候好眼前这唯一一个男人的、无足轻重的小丫鬟。

  原来…自己并非天生就爱做那劳心劳力、抛头露面的营生。

  不过是…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她按揉的手依旧生疏,甚至带着点僵,那动作却渐渐不再如先前那般如履薄冰,竟也透出几分迟滞的顺服来。

  天光将明未明,窗棂上透进些鱼肚白,四下里静悄悄的,只闻得檐下雀儿几声啁啾。

  又是一个清河县寻常的早晨。

  那报喜的锣鼓点子骤然炸了街,密匝匝、急惶惶,恰似三伏天里兜头泼下的暴雨。

  锣声是那沉雷滚滚,鼓点是那豆大的雨点噼啪作响,没头没脑地倾泻下来,要把整条街巷都淹了、沸了!

  紧跟着,二踢脚、麻雷子,一个赛一个地逞起威风。

  震得清河县翻起了滔天的浪!

  震得四邻八舍的门板窗棂都跟着哆嗦!

  更震得那清河县的民众,如同滚水泼了蚂蚁窝,嗡地一声,从巷头巷尾、茶肆酒馆、深宅小户里涌将出来!

  霎时间,街面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前头的伸长脖子探看,如一群争食的鹅;中间的跷着脚张望,活像地里的蚂蚱;

  后头的挤不进去,急得抓耳挠腮,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寸个头。

  贩夫走卒撂下了挑子,店家掌柜扒着门框,连那深闺里的小姐也悄悄掀开绣楼帘栊一角,一双杏眼滴溜溜往下瞅

  这满城的人,都叫这锣鼓鞭炮勾了魂去,挤挤挨挨,塞满了长街,只为瞧一眼那新出炉的「西门提刑老爷」的煊赫排场!

  「西门青天老爷上任了!大官人来了!青天就有了!!!」

  这喊声拔地而起,尖利又谄媚,正是那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几个帮闲篾片!

  他们个个脸上涨得通红,嗓子扯得破了音,竟自告奋勇抢过锣锤、抓起炮仗,在前头敲锣放炮,开路清道!

  但见那山东省从五品理刑西门大官人,端的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一顶乌纱帽,帽翅轻颤,稳稳压在头顶;

  一身簇新的大红丝圆领官袍,五彩熊罴补子张牙舞爪,在日头底下灼灼放光;

  腰里束着金厢玉带,沉甸甸坠着官威;

  脚下一双粉底皂靴,踏着新贵的派头。

  他端坐在一匹雪练也似的高头大马之上,那马儿神骏,鞍鞯鲜明,更衬得马上之人气宇轩昂,不怒自威!

  大官人身后,紧跟着两个心腹,亦是鸡犬升天,换了人间气象:左边是玳安,套上了一身青绿鹦哥补子的官服!

  梗着脖子,努力摆出副官家气派,一双眼睛却骨碌碌扫视着人群。

  右边便是那来保,虽无正经衙门职司名分,却也硬生生裹上了一套校尉服色!腆着个圆滚滚的肚子,腰带勒得紧绷绷。

  后头跟着是大队拿着彩旗的西门府上小厮家丁。

  一路行来,真真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谁能想到!

  这昔日不过是个开生药铺的破落户财主!仗着几手拳棒、使些银钱结交官府、包揽词讼,在清河县横行霸道,人送外号「白身阎罗王」!

  可今日,这活阎罗竟真个披上了阎罗王的官袍!

  堂而皇之,名正言顺地坐上了掌管一省刑名的大位,成了百姓口中叩拜的「青天大老爷」!

  那徐掌柜和傅帐房,带着绸缎庄、生药铺的一干伙计们,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腰杆挺得笔直如标枪,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仿佛自家祖坟冒了青烟的笑容,恨不能敲锣打鼓宣告天下:瞧!这就是我们东家!

  大官人端坐马上,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那无数道目光有惊惧如见虎狼的,有艳羡得眼珠发红的,有谄媚得恨不能跪舔靴底的,更有那复杂难言、敬畏中藏着往日积怨的。

  不断有民众「扑通」跪倒在尘埃里说着能把死人夸活的奉承话;

  也有那自命清高的,躲在人后撇嘴冷笑,眼里满是鄙夷,却又不敢真个出声。

  此刻,那的锣鼓声、鞭炮声、喧嚣声、并着奉承声,都成了为西门大官人登台掌权的华彩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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