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88节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踏碎了一地的红屑,也踏碎了清河县旧日的秩序。

  那清河县提刑衙门不远处的县衙门前。

  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知县李达天,领着县丞、主簿、典史并三班六房一应佐贰杂职,乌压压一片,按品级袍服,早早鹄立在石狮子旁迎候。

  那李县尊,七品鹌鹑补子的青袍穿在身上,此刻竟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他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眼角皱纹都挤成了菊花瓣儿,可那眼底深处,却藏不住的震惊。

  父母官县尊如此,更别说其他官吏。

  待西门庆那雪练似的高头大马行至近前,李知县慌忙抢上几步,深深一揖到地,口中唱喏:「卑职清河县知县李达天,率阖县僚属,恭迎西门大人履新!实乃我清河百姓之福,朝廷得人之庆!可喜!可贺!」

  身后一众官员,无论大小,如同得了号令,齐刷刷躬身作揖,山呼海啸般附和:「恭迎大人!」「贺喜西门大人高升!」

  一时间,西门大人的称呼此起彼伏,盖过了方才街市的喧嚣。

  西门庆端坐马上,受了这全礼,这才慢悠悠翻身下马,动双手虚扶李知县:「李县尊,列位同僚,何须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又笑着说道:「本官不过侥幸,蒙圣恩举,忝居此位。日都是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本该同舟共济才是!」

  李知县忙不迭道:「西门大人言重了!卑职等能时常在西门大人门下效力,聆听教诲,实乃三生有幸!定当竭尽驽钝,唯西门大人马首是瞻!」

  后头又是一片附和之声,什幺「大人英明」、「大人指教」、「唯命是从」之类,谀词潮涌。

  大官人大手一挥,豪爽道:「好!今日本官初到提刑衙署,诸事待理,就不多留列位了。待安顿下来,自当备下薄酌,具帖奉请列位同僚过府一叙,权当谢过今日相迎之情,也便日后亲近!」

  此言一出,李知县带头,一众官员立刻躬身应诺,声音比刚才更响更齐:「大人厚爱,卑职等敢不从命!」「静候大人钧帖!」「下官(卑职)一定早早恭候!」

  西门庆含笑点头,不再多言,由玳安、来保左右簇拥着,昂首挺胸,迈步便踏进了那挂着「山东提刑所清河衙署」崭新牌匾的衙门。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大门甫一关上,门外刚才还堆满笑容、躬身如虾的大小官员们,如同被抽了筋,那谄媚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继而化作一片愁云惨雾。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交流着同样的焦虑。

  李知县脸上的菊花纹路变成了苦瓜褶,他捻着稀稀拉拉的胡须,低声叹道:「诸位,可知道西门大人喜好什幺?」。

  旁边的钱县丞凑过来,搓着手,愁眉苦脸:「女人他老人家倒是喜欢,可他家中妇人绝色无双,到哪里能找到他入眼的。」

  王主簿也苦着脸插话:「金银珠宝?我等家资加起来还没有那大人多,绫罗绸缎最后还不是去大人家的铺面上买..」

  他声音越说越低。

  众人心里都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从前都是着西门大官人给他们送礼,现如今掉转过来,把清河县这群「小鬼」们愁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家底翻个遍,只求能在这位披了官袍的「阎王爷」座下,买得一时安稳!

  清河县提刑衙门内。

  书吏垂手侍立一旁,捧过几件要紧物事,唱喏般一件件交割清楚:「大人,此乃提刑所印信,铜铸狮钮,重三十斤,非紧要文书,轻易不可轻动。」

  西门大官人伸手接过,那铜印沉甸甸压手,寒气直透掌心,仿佛握住了生杀予夺的玄机。

  他略一端详,郑重置于案头朱漆印匣之内。

  「此是刑狱囚册,山东在押、待审、已决人犯名目,俱在此中,请大人过目。」

  厚厚一摞册籍置于案上,纸页沉黄,墨迹森然,压得紫檀木案微响。

  大官人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墨字如蚁,密密麻麻,皆是姓名、罪状。

  「还有,」书吏又呈上一迭文书,「此系提刑所历年积案卷宗,刑名、钱粮、词讼,皆录其中。另有勘合火牌、廪给凭证若干,请大人点验收讫。」

  交割已毕,书吏觑着西门庆脸色,陪笑道:「不知大人是打算亲赴青州提刑司本所坐堂理事呢?还是就在咱们清河坐镇,只委派手下判官、推官、提干这些职官去往来奔走,小的们也好预备?

  大官人轻松地摆摆手,脸上浮起一团和气,笑道:「青州虽好,终是客地。本官最是乡土情深,离不得这清河地面。那些日常琐碎公事、寻常案件,交给司里的幕职官、吏员去办便是了。本官嘛,图个清闲自在,就在这清河理事,倒也便宜。」

  书吏忙不迭低头,谄笑道:「大官人高见!夏大人也是如此之说!这清河地处青州与东京咽喉,往来京城和青州水路陆路皆通,两边路程也差不多。」

  「若真有那等非得大官人亲自定夺的紧要大事,往来传递消息、甚至亲自跑一趟,也不过是脚的事儿!大官人坐镇清河,运筹帷幄,真真是思虑周全,两全其美!」

  他口中的「夏大人」,正是大官人的顶头上司,山东提刑所正掌刑千户夏延龄,表字龙溪。

  正说话间,忽听得仪门外一阵喧哗,蹄声骤响,由远及近!

  一个小吏连滚带爬抢进堂来,气都喘不匀,尖着嗓子报导:「报!夏……夏大人!从青州……青州提刑所,星夜兼程……赶……赶来了!此刻……此刻已到门口!」

  (本章完)

第200章 当官那点事!

  第200章 当官那点事!

  嗒…嗒…嗒…」

  官靴声儿不紧不慢,踏碎了厅堂里凝滞的闷气,由远及近,直喇喇穿透那厚厚的棉门帘子。

  帘栊「哗啦」一挑,一股子透骨的寒气裹挟着细碎雪粒,打着旋儿扑进暖阁里来。

  盆中那红旺旺的炭火被这冷风一激,「噗」地一声,火苗子猛地矮了半截,蓝幽幽地晃了几晃,恰似这提刑大厅内堂的威势,明灭不定,透着一股子虚劲儿。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提刑正千户夏龙溪。

  他身上套着件半新不旧的官服,外头裹了件玄色貂裘。领口处那油光水滑的皮毛,紧贴着一张松囊囊、虚浮肿胀的胖脸。

  夏龙溪撩起眼皮,正撞上西门大官人那双含笑带俏、又隐隐透着几分邪气的桃花眼。

  看着那俊朗年轻玉树临风的皮囊,夏龙溪摸了摸自己衰老的油脸,肚里那滋味,登时翻腾起来,端的百味杂陈,酸咸苦辣搅作一团。

  他夏龙溪虽非清河土着,奈何这清河县卡在京城与青州的中间道上,来往两边都方便。

  【记住全网最快小说站①?①???.???】

  一年到头,少不得来此坐镇公干几月。

  西门大官人的名头,在这清河县里响得如同炸雷!

  他夏龙溪岂能不知?

  便是西门庆得那显谟阁大学士的虚衔儿,还有那绸缎铺开张,尽管他也曾打发手下,备了份体面贺礼送去,场面上应个景儿,可从来未曾真正放在眼里!

  这世道,真真是风水轮流转,砖儿何厚,瓦儿何薄?!

  谁承想,昨日还是这地面上的白身豪强,今日竟摇身一变,成了自家衙门里平起平坐的同僚!

  这乾坤颠倒之快,直教人眼花缭乱,心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发地浓了。

  这各路提刑衙门里,才上任西门大官人算是个异数。

  一个白身,竟一步登天,直做到这等有滋有味,半文半武的实权职位!

  寻常小民哪里晓得其中关窍?只道是五品官的体面威风。

  夏龙溪却不同。

  他自家便是武荫世禄的出身,又经了武科磨勘得了武进士,深知这功名和职位来得何等腌辛苦!

  当真是汗珠子摔八瓣,银子淌水似的往外泼!

  为了荫补转授,由武转半文,进入这提刑文官职位,补进这提刑衙门,他不知倾了多少家私,走了多少门路,才勉强挤了进来这半文半武的职缺。

  那武科虽不如文科显赫,可较起真来,竟比文科还要艰难几分!

  不单要弓马娴熟、器械精通,还得在纸上论兵布阵,考那纸上谈兵的谋略。

  真真是千军万马挤那独木桥!

  寒窗苦熬不说,还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十停里倒有九停是白费了力气,只盼着那一线渺茫的指望。

  武科的乡试,那名额更紧俏得紧!

  偌大个天下,三年一回,拢共也不过放八百四十个武举人。

  他身处河北算是皇恩浩荡,能分得一百二十个缺儿,已是天下独一份。

  其他各路,只怕连这零头都够不着!

  这还只是乡试,中了也不过是个武举人。

  待到三年后的会试,更是千难万难,能取中的不过百二十人上下。

  假如祖坟冒了青烟,点中了状元,才得个正三品的参将。

  榜眼、探花之流,不过从三品的游击、正四品的都司。

  便是那三甲末尾的武进士,熬到头也不过是个正六品的署守备,还得看上官脸色!

  他夏龙溪自家辛苦得了这武进士,又加上祖上传下的那点子世袭恩荫,上下打点,才勉强转授了个文官身份。

  饶是如此,还被那些鼻孔朝天的文臣清贵看作腌浊物,只能窝囊囊挤进这半文半武、不上不下的提刑所,捞些残羹冷炙。

  眼前这位西门大官人倒好!

  先得了个显谟阁学士的清贵虚衔儿装门面,如今竟平地一声雷,凭他一个白身浪荡子,便直不隆通直升了副千户,得了从五品的实缺儿!

  竟生生压过了那正经科甲出身、熬白了头的三甲武进士一大头!

  这到阎王殿前也说不通这混帐道理!谁看了不恨得眼珠子滴血、牙根儿发痒?

  夏龙溪一路上慢慢琢磨。

  京里吏部传出的风声,道是这大官人手里攥着蔡太师亲笔的条子上的任。

  夏龙溪肚里翻江倒海,只恨不能钻到西门庆心肝里去瞧个明白:这西门大官人,究竟是烧了哪路高香,走了哪条通天的大路,才攀上了蔡太师那等泼天的富贵?

  他自家也不是没走过蔡太师的门路!

  可这天下,像他这般削尖了脑袋想钻营进去的狗蝇儿,何其多也!

  好容易钻天觅缝,把礼物送到了太师府门槛边儿上,却又被那瞿大管家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不用说,定是那点黄白之物,太师爷瞧不上眼!

  他真想揪住西门庆的脖领子问个底儿掉:你这厮,到底填进去多少白花花的银子,搬空了哪几座银山?才撬开了蔡太师的牙缝,让他老人家肯收下?才铺就了这条狗屁的青云梯?

  倒生生盖过了自家半辈子钻狗洞、赔笑脸、倾家荡产的心血!

  「下官西门庆,参见夏大人。」西门大官人的声音清越,穿透炭火的噼啪声,惊醒了夏龙溪。

  大官人拱手施礼,动作干脆利落。

  「哎哟!西门大人!久候,久候了!」夏龙溪脸上瞬间堆起一团极热络的笑容,仿佛那笑容能驱散严寒。

  他忙不迭地放下手炉,略显笨拙地起身,虚虚向前迎了两步,伸出肥厚的手掌虚扶,「如此酷寒天气,辛苦西门大人上任履新了!快请坐!来人,上热茶!给西门大人驱驱寒气!」

  两人分上下落座。一股说不出的寒气,似乎随着西门庆落座而弥漫开来,与炭火的暖意无声绞杀。

  夏龙溪那双细眯缝眼,不声不响,在西门庆周身上下细细刮蹭了一遍。

  末了,那目光如同叫磁石吸住了精铁,「唰」地一下,死死钉在了西门庆腰间那条束带上!再也挪不动分毫!

  好一条乌沉沉、油亮亮的犀角带!

  就在这光线昏蒙蒙的厅堂里,那带板竟隐隐透出一层温润内敛的幽光,绝非寻常市井能见的俗物!

  带板宽厚敦实,上头雕的云雷纹路,古朴繁复到了极处,每一根线条都透着股子遒劲力道,沉甸甸压着贵气与威严,直往人眼里钻。

  夏龙溪心头「咯噔」一下,像是被蝎子尾巴狠狠蜇了一口!他在官场这口大染缸里扑腾钻营了数十年年,眼力何等刁钻毒辣!

首节上一节188/59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