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那藏在宽大袍袖里的枯手,却已对着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两个心腹护卫,极其隐蔽地打了个手势拇指向下狠狠一压,再朝王显一点!
那两个护卫,皆是陈公公从宫里带出来的积年老手,心黑如墨,手上的人命官司不知凡几。
一见这催命符般的手势,眼神立时变得如同饿了三冬的豺狼,凶光毕露!没有丝毫迟疑,两人如同两道贴着地皮刮起的阴风,悄无声息地猛扑而上!
王显还沉浸在那「有金可抵」的庆幸里,哪曾防备这晴天霹雳!
只觉脑后恶风不善,眼前一黑!
一只铁钳也似的大手已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几乎要将他面骨捏碎!另一只同样孔武有力的臂膀则如毒蟒缠身,闪电般勒住了他的脖颈!
「唔!唔唔!」王显惊恐万状,眼珠子瞬间瞪得几乎要迸出眶外!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呜咽,拼了老命挣扎扭动!
他看清了陈公公脸上那抹残忍冰冷、如同看死物般的笑意,霎时如坠冰窟,什幺都明白了!
他想嘶喊,想哀求,想质问,可那只捂嘴的手如同生铁浇铸,勒住脖子的臂膀更是如同钢浇铁铸,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窒息!剧痛!死亡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他!
他双腿如同上岸的活鱼般疯狂乱蹬,双手指甲拼命去抠抓那勒紧自己脖子的铁臂,在那护卫粗壮的皮肉上抓出道道血痕,却是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陈公公就那般冷冷地、木雕泥塑似的杵着,眼睁睁看着王显的脸色由酱红憋成猪肝紫,再由紫转成骇人的死灰,眼珠暴凸,舌头半吐,身子如同被扔上岸的活鱼,剧烈地抽搐弹动。
整个秘室里,只余下王显喉咙深处发出的、越来越微弱人的「咯…咯…」声,以及身体在地上绝望摩擦的「悉索」声。
不过眨眼功夫,王显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身子猛地一挺,再无声息,彻底瘫软如泥。一双暴凸的、布满血丝的死鱼眼,兀自死死瞪着陈公公的方向。
那两个护卫松开手,探了探鼻息脉搏,对着陈公公漠然一点头。
陈公公这才嫌恶至极地乜斜了一眼地上王显那扭曲僵硬的尸首,仿佛看着一堆腥臭的秽物。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方雪白的杭绸汗巾子,仔仔细细地揩拭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宜、却刚刚索了人命的手,仿佛要擦去什幺看不见的污秽。
「拖出去。」他声音平板,不带一丝人味儿,「寻个僻静无人的野河沟子,裹了芦席,坠上石头,沉得干净利索些,莫留半点首尾。」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阴森森的弧度,补充道:「办妥了,即刻派快马,星夜兼程往东京杨公公府上报信!就说…通吃坊遭西门提刑衙门无端查抄,损失殆尽!」
「掌库押司王显,见库藏重金,趁乱陡起贼心,席卷密藏之八百两黄金,畏罪潜逃!我已恳请县衙速发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务必将此背主恶奴捉拿归案,追缴赃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两个护卫如同没有魂灵的傀儡,闷声应道,上前如同拖拽一袋破烂谷糠,将王显尚有余温的尸身拖出了这间刚刚吞噬了性命的秘室。
秘室的门「吱呀」一声重新合拢。陈公公独自一人,立在昏黄的灯影里,望着墙壁上那幅《关公夜读春秋》。
陈公公脸上却浮起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低声呢喃:「王显啊王显…休怨咱家心狠手辣…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死两个,不如活一个…总得有人下去垫背…你…就安心替咱家『远走高飞』去吧…」
他立刻对着那两个护卫沉声道:
「你们两个,听真了!速速拿着咱家的名帖,去县衙报案!就说咱家这通吃坊遭了内贼!掌库押司王显,见财起意,趁乱盗走库藏黄金八百两,现已不知去向!请县尊即刻发下海捕文书,通缉此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将赃金追回,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更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斩草除根的阴森:
「还有…王显这厮既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难保不是早有预谋!他那家中,必有同党接应,或是窝藏赃物!」
「你二人持杨公名帖速速发信蓟州报官,请那边即刻派遣得力差役,锁拿王显的老丈人和妻子潘氏一干人等!细细拷问,追查黄金下落!将嫌犯及其家产,一并抄没送来清河县,以补杨公损失,也才好向东京杨公有个交代!听明白了幺?!」
「是!」俩人齐齐应声。
(本章完)
第225章 翟管家送消息,俏寡妇求上门
第225章 翟管家送消息,俏寡妇求上门
却说东京城内,蔡太师府邸气象森严,便是那门下得脸的管家翟谦,其宅邸亦是轩昂富丽。
来保一路风尘仆仆,几经周折,总算将韩爱姐送到了翟府门前。
这韩爱姐,年齿尚稚,约莫豆蔻梢头,生得倒也白净可人,身量未足,却已透出几分袅娜风致,带着一股子未经世事的怯生生。
此刻,她低垂粉颈,眼观鼻,鼻观心,亦步亦趋地跟在来保身后,活脱脱一件用锦缎包裹了、待价而沽的精致活物,被引着穿过几重院落,终至翟管家歇息的花厅。
花厅内,翟管家正端坐于上首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身着簇新的玄色暗云纹杭绸直裰袄,外罩一件同色比甲,更显体面。
他眼皮微撩,两道目光锐利如钩,在韩爱姐身上慢悠悠地扫视起来。
「嗯,」翟管家鼻腔里拖出一声悠长的气音,算是首肯。目光这才从韩爱姐身上移开,落到风尘仆仆的来保脸上,嘴角扯热络的笑意:
「来保兄弟,一路辛苦。西门大官人办事,果然雷厉风行,滴水不漏!这份心意,替我道谢。」
身旁小厮立刻趋步上前,捧出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青布褡裢,那形状分量,明眼人一瞧便知,里头盛的是白花花、响当当的银子,怕不下三十两之数。
「些许微物,」翟管家枯瘦的手指随意地朝褡裢一点,语气轻描淡写,「给兄弟路上打点辛苦,买碗茶酒润润喉,权当我一点谢意。回去务必替我多多拜上你家西门大官人,就说他这份情谊,我是刻骨铭心,记在五内了!」
来保脸上早已堆出十二万分的恭敬笑容,双手连连向外推拒,口中迭声道:
「翟大管家!您老这话可是折煞小的了!小的不过替我家主人跑跑腿、尽尽本分,办些分内该当的差事,哪敢当您老如此厚赏?」
「管家您老慈悲,体恤小的难处,这赏赐是万万使不得!」他语气恳切,带着惶恐,推拒的动作坚决无比。
翟管家见他推拒得情真意切,毫无作伪之态,那双老于世故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于胸的微光。
「呵呵,」翟管家喉咙里滚出两声干笑,顺势挥了挥手。
那小厮立刻会意,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将那沉甸甸的褡裢收了回去,退到阴影里。
「也罢,既然西门大官人府上规矩森严,我也不便强人所难,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来保兄弟的这份忠心,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了。」
他啜了一口香茗,喉头微动,放下茶碗时,话锋却陡然一转:
「你此番回去见了西门大官人,替我捎个口信儿:就说他此番用心办事,我甚是承情。前番书信往来,仓促之间,许多关窍关节之处,纸上终觉言浅,不便细说根由。此番你专程来京,正好当面剖白,也显得郑重。」
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来保,一字一句清晰地交代道:
「济州府那位府尹大人,前日已然托人递了话到我这里,苦苦哀求,望我在太师爷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开脱干系。哼!」
翟管家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他捅下的篓子,天怒人怨,岂是几句好话就能遮掩过去的?我已然严词回绝了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声音压得更低:
「你告诉西门大官人,这桩生辰纲案子,必然要落到山东提刑司上!让他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秉公办理!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务求一个水落石出,铁案如山!只要这件差事办得漂亮,让太师爷满意…让朝廷满意呵呵。」
翟管家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前程远大,端看此美差了!让他千万用心!你要字字传达,务必不漏一字!还有,济州通判周文渊.是太子党的人,让你家老爷务必仔细。」
来保听得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小的字字句句都刻在心里了!一字不落,定当原原本本禀告我家主人!」
「嗯,这就好。」翟管家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雍容淡定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韩爱姐,挥挥手道:「好了,一路辛苦,还要赶路回清河,早些走吧。」
「谢翟大管家!小的告退!」来保又深深作了个揖,这才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出了花厅。
他不敢耽搁,立刻翻身上马,一遍一遍在脑中重复着翟大管家的话,风驰电掣般往清河县赶去。
来保的身影刚消失在花厅门口珠帘之外,那通往后宅的雕花月亮门帘子便轻轻一挑,翟管家的正头娘子缓步走了出来。
这妇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穿着家常的杭绸袄儿,外罩一件沉香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根赤金点翠的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带着几分当家主母的精明。
她方才显然在帘后听得真切。
她走到翟管家身边坐下,接过丫鬟递上的茶,抿了一口,眼波流转,朝着来保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老爷,这西门大官人家里的管家,倒真是个有趣的人儿。白花花的银子捧到跟前,硬是推得干干净净,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这等不爱财的奴才,倒是少见。」
翟管家正捻着胡须,闻言呵呵一笑,拍了拍自家娘子的手背,慢悠悠道:
「他若真接了我那点赏银,那是什幺?若是以前,拿了便拿了,可如今他主子也是体面人了。」
「拿了,他一个西门大官人府上的管家,在我翟某人面前,就永远矮了一头,是个听吆喝、等赏钱的下人胚子!」他放下茶碗,声音低沉而笃定:
「可他今日这一推,推得好啊!虽说一口一个小人,但那是敬!是他代表西门府上对我翟某人的一份敬重!他西门府的人,在我这儿,依旧是半个客,是体面人!这层体面,可比那几十两银子金贵多了!懂幺?」
翟夫人听罢,细细咂摸了一下丈夫的话,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眼中也多了几分赞许:「原来如此!这来管家,看着粗豪,这般机灵剔透,懂得维护自个和主家体面,真是难得!」
「正是此理!」翟管家捋须颔首,脸上露出几分欣赏,「仆人如此知进退、懂分寸,那主人…自然更是识大体、通权变的人物!看来老夫在这西门大官人身上下的注,压对了!此人,堪用,更堪大用!」
翟夫人目光一转,落在了依旧跪在厅堂冰凉地砖上、瑟瑟发抖如同风中落叶的韩爱姐身上。
小姑娘头垂得低低的,纤细的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大气也不敢出。
翟夫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那目光谈不上苛刻,却也绝无多少温度,仿佛在估量一件新添置的物件儿。
她侧过脸问丈夫:「老爷,那这位姑娘…您预备何时择个吉日,进门来?妾身也好早些预备起来。」
翟管家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他忽然伸出保养得宜的手,一把攥住了自家娘子搁在桌上的柔荑,轻轻抚摸着,动作亲昵,一双眼睛更是情意款款地望定夫人,朗声道:
「我的好娘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夫妻一体,相濡以沫这些年,难道你还不知为夫的心意幺?」
他语气诚挚,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我翟谦此生,能得娘子你相伴左右,主持中馈,解我后顾之忧,已是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什幺纳妾房,不过是给外头一个联谊!在我心里,有你一人,便已是足足的!」
他安抚完夫人,这才松开手,随意地朝地上的韩爱姐挥了挥,语气变得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小事:「这丫头幺…年纪尚小,身量未足,眉眼也还未曾长开,看着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不过嘛,」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韩爱姐那低眉顺眼的样子,「瞧着倒还算伶俐乖巧,是个懂规矩的。」
他转向夫人,用一种安排家务事的口吻吩咐道:「娘子,你既觉得她还算顺眼,便将她带到后头去,留在你身边,做个使唤的丫头也罢。好生安置了就是。是块材料,就慢慢调理着,若是不堪用,如何处置便看那西门大官人.如何了。」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韩爱姐的命运定了下来。
她的价值,只在于西门大官人前程如何。
「是,老爷。」翟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彻底放心的笑容,温顺地应下。
丈夫这番当众表白和处置,给足了她正室的体面和掌控权。
她站起身,对着地上的韩爱姐,语气温和:「丫头,起来吧,跟我到后头去。」
韩爱姐如蒙大赦,又带着无尽的茫然,颤巍巍站起身来,膝盖早已跪得酸麻。
她不敢头,只低低应了声「是」,便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亦步亦趋地跟在翟夫人身后,消失在通往内宅的月亮门里。
西门大官人坐在大厅中,仔细思索来保转述的话。
果然,没有落在纸面上的交代,通俗易懂。
只是,这翟大管家的一番话,看似交代公事,这话里话外还藏着些别的意思。
「必然」落到山东提刑头上,这个『必然』两个字就很有意思。
按常理,济州府尹查案不力,引咎去职,本该是济州通判顶上接手。怎地就「必然」要动用到山东提刑司?竟还劳烦主副两位提刑官,他夏大人和自家亲自下场?
如此以来,这『必然』两个字,就值得回味了,说明确确实实是蔡太师给自己的试炼机会。
这翟大管家生怕上次写的信,自己不够明白,特意再提点一次。
「秉公」办理,更是有趣,他一个大管家,巴巴地叮嘱自己「秉公」?这「公」字里头,藏着的怕不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快刀!分明是暗示他:下死手!莫要顾忌那些盘根错节的情面,该断的根,该除的苗,一个也别手软!
怕是提醒自己,蔡太师不喜欢手软之人。
「水落石出,铁案如山」,自然是要案子做的好。
「太师爷满意,朝廷满意」,自然是提醒自己,这个案子很可能还会落入官家眼里。
而「美差」、「前程远大」,则是最通俗没有隐喻的,无非说的是办好了太师必然会给更多机会。
这官场倾轧,尽在这三言两语之中。
正思忖间,只听帘栊响动,一阵香风,却是月娘轻移莲步走了进来。
大官人眼见了,脸上堆下笑来,打趣道:「哟,我的好娘子!这会儿怎地还在家磨蹭?不是早就说好了,要去乔大户家赴会幺?再不去,只怕那席面上的好酒好菜,都要凉了舌头!」
月娘走到近前,抿嘴一笑,道:「官人莫急,这就走。只是临出门前,有两桩事体,须得跟官人念叨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