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透着一股子阴损:「公公,仙师,您二位看这样如何?那济水水系里须城县的淤田,靠近官道,划归括田所,方便输送。」
「巨野泽的鱼塘莲藕,风景秀丽,正好点缀仙家宫观,归属道宫。」
「汶水河边的柳林滩地嘛嘿嘿,二一添作五,一家一半,如何?」
他顿了顿:「至于那八百里水泊梁山」
此言一出,李彦和张道官的眼睛都倏地亮了。
梁山泊!
那可是济州最肥的一块「肉」,水域广阔,鱼虾丰美,水草丰茂,周边滩涂更是膏腴之地,沿岸百姓赖以为生。
杜公才见二人喉头滚动,声音更低更毒:「这梁山泊,水面浩荡,本是朝廷所有。公公奉旨括公田」,自然连水带地,皆在公」字里头!」
「而仙师这边呢,」他朝张道官谄媚一笑,「此泊钟灵毓秀,正是官家御笔钦定的道门洞天福地」!其间的鱼鳖虾蟹、莲藕菱芡、蒲苇菱草,皆是天地灵气所钟,合该为供奉三清、滋养道众之用!」
他顿了顿,抛出分赃毒计:「依小的看,不如这般:朝廷将这梁山泊收归公有」,凡泊中渔猎、采藕、割蒲之民,皆须向括田所缴纳水泊公田税」,十成抽三!此乃朝廷正税,名正言顺!」
「而泊中所产,既是洞天福地」灵气所化,自然也是道门供养。便划出章程,渔获、莲藕、蒲草等物,除却朝廷正税,再按香火钱」、福田供养」的名目,抽其四成,归属周边宫观,尤其是仙师您这万寿宫首观!」
「如此,公公您括得了公田」,收得了正税,完成了杨提举的钧命;仙师您呢,得了实实在在的洞天属产」,源源不断的香火供奉」,供养宫观、打点林真人,手头也宽裕,更显得道法昌隆,福泽深厚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官家闻之,龙颜必然大悦!」
李彦心中飞快盘算:收三成税是实打实的功劳,还能借「公田」名目安插爪牙。
张道官更是心花怒放:四成「香火钱」是笔泼天巨财!这神霄玉清万寿宫,雕梁画栋要钱,道士们锦衣玉食要钱,打点林灵素更要钱!
地方官府摊派的「功德捐」常不足数,这梁山泊的「洞天属产」简直是天降横财!
两人目光一碰,贪婪的火苗瞬间烧尽了方才的敌意。
李彦干咳两声,尖嗓子里挤出点「和气」:「杜干办这主意倒有几分歪才。张神仙,你看如何?都是为了官家,为了道君皇帝的仙业嘛!」
张道官立刻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拂尘一甩,稽首道:「无量天尊!杜干办此言,深契天心!既全了朝廷法度,又彰我道门慈悲,泽被苍生!贫道为官家社稷、为道门昌盛计,自当玉成。只是这香火钱」、供养」的章程,还有日后那些刁民若不服洞天福地」的调度,还需公公的虎威弹压」
杜公才拍着胸脯:「仙师放心!章程包在卑职身上,定写得滴水不漏!至于那些渔户藕民,敢抗公田」税、香火」捐?自有王法枷锁伺候!还有,」
他阴阴一笑,「这宫观维持、洞天福地」的修葺、运送供奉三清的物资,哪样不需要人手?到时候,那些失了田地的、缴不起税的刁民,正好抓来服道役」,也是他们的福报」!」
李彦矜持颔首:「嗯,杜干办思虑周全。就这幺定了!速速拟文,将须城淤田、巨野莲塘、汶水滩地并梁山泊水陆之利划分明白,连同这公田税」、香火供养」、道役征发」的章程,一并报于杨提举和官家!」
「就说是咱家与张神仙,同心同德,体恤圣心,不仅括得济州公田」、福田」无数,更理顺了洞天福地」的供养,为官家分忧,为道门增光!」
「是!是!卑职这就去办!保管写得花团锦簇!」杜公才眉开眼笑。
与此同时。
河北东路与京东东路【山东】交界,济州以北,郓州、恩州一带。
千里平原,朔风卷起地面残雪与枯草,露出龟裂如蛛网的冻土。
本该覆盖冬麦的田野,一片死寂荒芜。
去年夏秋,先是大水漫过河堤,淹了庄稼。
大水退后,又是数月滴雨未落,赤地千里。
歉收已成定局,饥荒,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蔓延开来。
这年景,真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地里莫说收成,连根像样的草都难寻。
朝廷的赈济?
远在东京汴梁的道君皇帝正忙着在艮岳赏玩奇石异兽,哪顾得上这北地边陲蝼蚁般的死活?
便是那有限的一点赈粮,经过州府层层盘剥,到了这穷乡僻壤,连塞牙缝都不够。
官府不仅救济不力,那催命的符牒,却是一日紧似一日。正税、加耗已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更是如同附骨之疽。
差役们如狼似虎,哪管你颗粒无收,家中早已断炊,只晓得按着册子上的名字,挨家挨户,敲骨吸髓。
游方道士张雄拄着枣木杖,行走在死寂的村落里。
他刚从邻村回来,那里饿殍枕藉,易子而食的惨剧已非孤例。
他胸中那股悲悯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道心焚毁。
他试图劝慰乡邻,诵念《太平经》中「救民水火」的篇章,可那空洞的经文,在腹中雷鸣般的饥饿和官府催命的锣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道门上层?
那些紫绶金冠的「仙师」们,正忙着在宫观里炼丹服饵,或在官家面前争宠,享用着从「括田所」、「香火钱」刮来的民脂民膏,谁曾向这地狱般的北地投来一丝垂怜的目光?
反倒是乡野间一些同样困顿的底层道友,私下里传递着愤懑与绝望,言语间已有了「天道不公,当替天行道」的激愤火星。
「开门!开门!恩州衙门催缴积欠夏税!再不开门,休怪老爷们不客气!」粗暴的吼叫声伴随着沉重的砸门声,打破了村中死一般的沉寂。
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差,在那小吏的带领下,踹开了一户摇摇欲坠的柴门。
屋内,一个枯槁如柴的老妇,怀中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婴儿。
地上,还蜷缩着两个面无人色的孩子。家中唯一值钱的,是墙角小半袋混杂着麸皮和观音土的「食物」。
「官官爷行行好」老妇气若游丝,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实在是一粒米都没了孩子他爹前日出去寻食再没回来怕是
"
「呸!」小吏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指着那半袋东西,「没粮?这是什幺?胆敢藏匿!今年的夏税还未缴清!今年虽受灾,但税额已定,一粒也不能少!就用这袋粮抵债。」
「官家修道延福宫、铸九鼎都要用!耽误了官家的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
!"
他一把推开老妇,伸手就去抢那袋子。
老妇死死护住,哭嚎着:「官爷!这是命啊!这是土啊!吃了胀肚子求您给条活路吧!」
「滚开!刁民!」小吏不耐烦,一脚踹在老妇心口。
老妇惨叫一声,向后跌倒,怀中的婴儿脱手飞出,小小的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土炕沿上,连一声啼哭都未及发出,便没了声息。
那小半袋救命的「土粮」,已被官差夺在手中。
「我的儿啊!」老妇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扑向那小小的身体。
屋外的灾民们,麻木的眼神。
张雄目睹了全过程。那婴儿小小的身躯,那老妇绝望的哀嚎,那官差狞笑的脸,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什幺清静无为!
什幺忍辱负重!
什幺道法自然!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全是狗屁!
道门不救,官府如虎!
苍天已死!!!!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滔天悲愤与毁灭冲动的血气,直冲顶门!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害怕,而是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枣木杖,那杖身仿佛感应到他的心意,发出低沉的嗡鸣。
「无量天尊!」张雄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盖过了老妇的哭嚎和官差的呵斥,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抢粮的小吏,声音嘶哑却如同金铁交鸣,传遍整个死寂的村落,也点燃了所有灾民心中积压的干柴:「乡亲们!睁开眼睛看看!这官府,何曾把我们当人?!天灾要命,他们还要扒皮抽筋!连吃土的活路都不给!他们眼里只有苛捐!只有官家的仙宫!何曾有过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
他猛地指向那婴儿和老妇:「这就是他们的仁政」!这就是他们的天道」!苍天无眼,官府无道!
我等生路已绝,跪着是死,站着也是死!与其饿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被他们当猪狗一样踩死,不如反了!」
「反了」二字,如同火星溅入滚油!
「跟他们拼了!」
「杀了这群狗官差!」
「抢回粮食!为娃娃报仇!」
压抑已久的饥饿、屈辱、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灾民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的怒吼!
张雄首当其冲,他不再是什幺游方道士,而是化身为复仇的煞神!
枣木杖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那为首小吏的脑袋!
「砰」
血光迸溅!
那小吏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污血喷了旁边一个爪牙满头满脸!
「杀官了!」剩下的官差终于反应过来,惊骇之后是凶性大发!
「反了!反了!拿下这反贼!」三个离得最近的爪牙,红着眼,抽出铁尺锁链,嚎叫着朝张雄扑来!
他们受过些拳脚训练,配合也算默契,一人锁链横扫下盘,一人铁尺猛砸张雄持刀手腕,另一人则直插其胸腹!
张雄虽勇,但事发突然,又陷入围攻。
剩下两个官差也围了上来,铁尺、锁链带着风声朝他招呼!形势急转直下,张雄瞬间陷入重围,险象环生!
周围的灾民们,看到张雄杀了小吏,先是心头一快,随即见他被凶悍的官差围住,眼看就要被乱械打死,那刚被点燃的反抗之心又被恐惧压了下去。
他们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脚下却像生了根,不敢上前一官府的积威,如同无形的枷锁!
「哈哈哈!反贼!看你往哪跑!给老子剁了他!」受伤的官差狞笑着,举起铁尺朝被锁链绊住的张雄头顶狠狠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障!休得猖狂!」一道青影快逾闪电,瞬间切入战圈!正是公孙胜!
右手拂尘韧马尾如灵蛇出洞,带着破空锐啸,「啪!」地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抽在那官差握着铁尺的手腕上!「啊呀!」
那官差手腕剧痛,铁尺「当哪」脱手!
公孙胜动作毫不停滞,拂尘顺势一抖一缠,竟如活物般卷住了缠在张雄脚踝上的锁链!
他吐气开声:「开!」一股沛然力道顺着拂尘传来!「嘣!」
那持链的官差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虎口崩裂,锁链瞬间被扯脱一张雄脚下一松,压力骤减!
「妖道!」围攻的官差又惊又怒,分出两人扑向公孙胜,铁尺锁链齐下!
「好机会!」张雄压力大减,得此喘息,胸中豪气再起!
他怒吼一声,如同挣脱枷锁的猛虎,手中夺过短刀趁着面前官差分神,一刀捅入其心窝!
反手一撩,又割开了侧面扑来之敌的咽喉!
热血喷溅在他脸上、身上,更添狰狞!
公孙胜见张雄脱困反击,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再游斗,身形鬼魅般一闪,松纹古定剑的剑鞘带着风雷之势,重重砸在官差太阳穴上!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