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石阶上凝着薄薄一层白霜,林黛玉裹紧身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仍觉寒气如细针,密密刺入骨髓。她扶着雪雁的手,陪着父亲林如海走进马车。
“玉儿,”林如海马车内凝望女儿,眼中盛满化不开的忧思:“此一去,山重水远,书信亦难。你在外祖母家,诸事自有老太太照拂,然为父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你这身子骨。”
他声音低沉:“先天便弱,又兼食量小如雀儿,长久下去,如何使得?若在府中不便调养,莫要拘束,多往林太太府里走动走动,那边清静自在些,于你心神有益。”
林黛玉心头一酸,强忍几欲坠下的珠泪,只低低应道:“女儿记下了,父亲安心便是。”
林如海神色陡然一肃,郑重道:“还有一事,你须刻在心上。你年纪尚小,不通俗事,而世事如棋,变幻莫测。倘或遇上紧要关节,自己拿捏不稳,或是老太太那边……有所不便,”他话语微顿,似在斟酌字句,“务必,定要去寻西门天章,与他商议,他看在为父面上,定然便宜行事予你,切记切记!!”“西门天章?”林黛玉微微一怔,黛眉轻蹙,这名字于她全然陌生,“却是何人?”
林如海唇边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三分慨叹,七分难以置信:“便是那位清河县大官人!短短数月之前,你我与他偶遇于林太太府上,彼时他不过一介商贾,托庇于林太太诰命夫人的门庭之下。可如今……
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一字一顿,“早已脱去贱籍,真真正正是朝廷五品文官!掌一路提点刑狱公事,更蒙官家钦点,授了天章阁待制之衔!已然是一跃成为朝廷大员。”
“天章阁待制?”林黛玉闻言,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劈中。她生于簪缨世族,自幼耳濡目染,于这官爵制度、朝廷仪制,岂是寻常闺阁女儿可比?
深知这“待制”清贵,非寻常进士出身、累资升迁者不能轻得,岂是区区数月间一个商贾所能企及?她下意识地以一方素白鲛绡帕紧紧掩住了檀口,那帕子被绞得死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一双秋水明眸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惊涛骇浪般的震骇,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
许久,胸中翻涌的惊澜稍稍平复,她松开紧咬的下唇,忧思如这河上薄雾,无声弥漫开来:“父亲所言,女儿知晓了。只是……这位西门大人,终究……终究是未经科场正途,少了进士清流这重根基。这般骤登高位,朝堂之上,那些清流文臣……岂能相容?只怕日后…”
她没有说下去,那意思却已明了,非进士出身,终究是根基不稳的浮萍。
“是啊,”林如海的目光投向车外,几只寒鸦聒噪着掠过灰蒙蒙的天空,“此中艰难,自不待言。然而不知为何,为父对他……竞有几分莫名的信心。此人行止,似有非常气度,非池中之物。玉儿,”他收回目光,深深看进女儿眼中:“答应为父,若真遇为难事,定要寻他商议!老太太她虽疼你,可她先是贾府的老太太,才是你的老太太,切记!切记!”
先是贾府的. ..老太太...!
林黛玉迎着父亲殷切又凝重的目光,那目光重逾千钧,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她缓缓地、深深地点下头去,一个字一个字从喉间逸出:“女儿…记住了,若有不决,便问那位西门天章。”
而清河这边!
西门府上也是来了客人!
这日清早,天色才蒙蒙亮,大官人已在房中洗漱停当。金莲儿并香菱桂姐儿三个美丫鬟伺候着穿了件家常的湖绸直裰,跛着软底鞋,踱到烧着地龙得前厅。
桌上早已摆下精致早点:一碟新炸的酥脆油果,一碗滚热的燕窝粥,并几样细巧酱菜。大官人刚拈起个油果送入口中,还未及细嚼,就见玳安进来禀道:“大爹,贺千户老爷和吴家舅老爷一同来了,说是来辞行。”
大官人略感意外,放下手中箸儿,道:“快请进来。”不一时,只见贺千户与那吴镗吴大舅,一前一后,撩袍进了厅堂。
这贺千户,昔日与大官人也是称兄道弟惯了的。
如今大官人已是一飞冲天,权势熏天,贺千户如今便是吃酒席都只能坐末位。
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官服,脸上堆着笑,那神情却透着十分的拘谨,进门便深深一揖,口中文绉绉道:“扰了西门天章官人清早用膳,小的该死。”
那吴镗,身为大舅子,对妹夫向来尊敬,跟着也作揖行礼。
大官人哈哈一笑,显出十分的亲热,摆手道:“二位来的正好!坐,坐下说话。桂姐儿,添两副碗箸来,请贺大人、舅爷一同用些点心。”桂姐儿脆生生应了,忙去张罗。
贺千户连连摆手,身子只挨着椅子的边儿坐了,忙道:“不敢劳烦,不敢劳烦!小的们已用过了。”吴镗也慌忙附和:“正是,正是,妹夫不必客气。”哪里敢真个坐下同吃?只虚虚坐了半边屁股。大官人见他二人拘束,也不强让,示意桂姐儿将残席撤下,换上新沏的香茶。
他端起盖碗,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悠悠问道:“二位这一大早同来,想必有要紧事?听说是辞行,却不知要往哪里高就去?”
贺千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却又带着小心,欠身回道:“托大人的洪福!上回剿匪那点子微功,蒙上峰举,调了小的去青州任兵马都监。吴镗舅兄也得了个调令,随我同去青州卫所里当个副手。”说完,又是深深一揖,“小的这点前程,全赖大人上次提携,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大官人放下茶碗,朗声笑道:“贺老哥,你这话可就见外了!那回分明是你老哥帮衬我,替我解了围,这份情谊,我心里记着呢!该我谢你才是。”
他目光一转,落在吴镗身上,笑容依旧和煦,“大舅哥,这可是大喜事!月娘在里头知道了,定然欢喜。她常念叨你们吴家,如今你得了实缺,正是光耀门楣。你且去内院,把这事亲口告诉你妹子,也叫她高随即吩咐桂姐儿:“桂姐儿,领舅老爷进去见大娘。”
吴镗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口中应着“是是是,正想去看看妹妹”,便随着桂姐儿往后宅去了。厅内只剩西门庆与贺千户二人。
贺千户见吴镗走了,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显出几分恳切:“大人,小的今日冒昧前来,一是辞行,二来……也是斗胆有件心事相托。”
大官人呷了口茶,眼皮微:“哦?贺老哥但讲无妨。”
贺千户道:“小的此番去青州,路途不近,水土也未必相宜。家中老小,还有几处薄产,根基到底还在清河。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回,心里总是不踏实……万望大官人看在往日情分上,闲暇时,能稍加看顾一二。小的在青州,也感念不尽!”说着,又是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虚扶一把,语气笃定:“贺老哥,你只管放心去!家中之事,交给我便是!有我在清河一天,定然护着你家里老小。”
贺千户一听,心头一块大石“咚”地落了地,喜得满脸放光,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有您这句话,小的在青州,便是睡在刀山上也安稳了!”
他知道西门庆在清河县一手遮天,得了这句承诺,比得了圣旨还管用,家中老小留下反比带去那人生地不熟的青州更安稳无忧。
那边桂姐儿引着吴镗进了吴月娘房里。月娘正在小佛堂里,跪在蒲团上,对着佛龛里供着的观音菩萨和释迦牟尼佛,着一串檀香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佛前香烟袅袅,弥漫着一股沉静的气息。桂姐儿轻声禀道:“大娘,舅老爷来了。”
月娘闻声,缓缓睁开眼,见是兄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在丫鬟搀扶下站了起来。“哥哥来了。”她走到外间小厅坐下。
吴镗忙把调任青州副职的事说了,脸上带着几分得色。
月娘听罢,果然欢喜,双手合十,对着佛龛方向又拜了拜:“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佛祖开恩!哥哥总算有了正经出身,不负父亲生前期望。”她语气真诚,显是真心为娘家高兴。
待吴镗坐下,月娘脸上的欢喜渐渐敛去,换上几分郑重,看着吴镗道:“哥哥此去青州,虽是好事,但山高路远,不比在家。倘或在那里,遇着甚么难处关节,或是公务上有了阻滞,切记,一定要打发人送信回来!若真需要老爷这边帮衬、说项之处,万不可藏着掖着,定要开口!”
吴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极诧异的神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月娘:“妹妹,你……你这话……从前你不是再三叮嘱,教我莫要轻易开口,沾惹是非,更不可……不可仗着妹夫的势去惹麻烦,免得让妹夫厌烦,说吴家只会依附、蹭光么?今日怎地反倒…”
月娘听了,嘴角微微一撒,似笑非笑:“哥哥,你好糊涂!”
她放下茶碗,目光直视吴镗:“从前不让你开口,那是怕你仗着是亲戚,便不知天高地厚,去蹭老爷的势,坏了老爷的根基,做些不上台面、损人利己的勾当,平白给老爷招祸,也败坏了西门府的名声!那叫不懂事,叫不知进退!”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稳:
“如今却不同了!你有了正经的差遣官身,是去青州卫所里当差,这是你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根基!若真遇着难处,开口求老爷帮衬,那是借老爷的东风,走的是官面上的路子!老爷若觉得顺手,能帮,自然会帮衬一把;若是事大,老爷权衡利弊,觉得不便插手,或是以西门府安危为重,自有他的道理。”“但即便他不直接出手,以他如今的地位人脉,指点你一条明路,或是托人递个话,在官面上“搭把手’、“递个梯子’,总是不难的。老爷常教导我,这就叫做“官网’!懂么?官场之上,盘根错节,靠的就是这些“借力’与“照应’!”
吴镗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吃斋念佛的妹子,内里竞有这般通透世故的见识。
这番话,将官场人情、利害关系剖析得如此明白,尤其是那“官网”二字,更是点透了其中关窍。他怔怔地看着月娘,只觉得这个熟悉的妹妹,在香烟缭绕的佛堂光影里,竟显出几分陌生,自己这吴家,可不只是自己在往上攀,自己这妹妹似乎越发深不可测起来。
月娘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对他道:“哥哥且略坐一坐,等我片刻。”说罢,也不待吴镗回应,便起身,扶着丫鬟小玉的手,款款走进了里间卧房。
吴镗独自坐在外间小厅,听着里间传来开箱启柜、翻动物件的轻微声响,心中更是惴惴。
不一会儿,月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的小玉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描金小匣子,看着便知分量不轻。
月娘示意小玉将匣子放在吴镗面前的八仙桌上,亲手打开了匣盖。只见里面白花花、亮闪闪,齐齐整整码着好些雪花官银锭子,还有几卷用桑皮纸裹得严实的银票。那银光晃得吴镗眼睛都有些发直。月娘指着匣中道:“哥哥,这里是两千两银子。”
吴镗“啊呀”一声,惊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摆手:“妹妹,这如何使得!万万使不得!我此去是赴任,自有俸禄,怎好……”
月娘手止住他的话头,神色平静:“你听我说完。这银子,分作两笔。”
她拈起匣中一叠银票和几锭小银,约莫五百两之数:“这五百两,是我这些年积攒下的体己钱,老爷也是知道的,是我自己的私房。你拿去,路上花用,安顿住处,添置些得用的家什仆役,莫要寒酸了,让人小瞧了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剩下那一千五百两上,语气更加郑重:“这一千五百两,却不是白给你的。是我做主,借给你的「官吏债’!”
“官吏债?”吴镗一愣。
“正是,”月娘点头,“你新官上任,青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衙门里上下打点,同僚间往来应酬,甚至疏通关节,谋求个长远便利,哪一处不要银子?光靠你那点俸禄,够做甚么?这钱,就是给你去到任上钻营使的!算是我做主西门府借给吴家的。”
吴镗听得“钻营”二字,脸上有些发热,刚想推辞,月娘又抢先道:“你莫要推。这债,你记在心里便是。若有余裕,慢慢还来,不拘时日。至于利息……”
月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自会寻个由头跟老爷说项,给你停了,我这点主意,应该还是能做的,哥哥若实在艰难,一时还不上,我便用自己的分例银子,慢慢替你填上。横竖不能让你为这银子作难。”她见吴镗嘴唇翕动,还要说话,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哥哥,你须明白!这钱,我不是借给你吴镗一个人,是借给吴家的!我随是嫁出去的女儿,已是西门家的人,但我还是吴家的月娘,盼着你拿它铺路,扎稳根基,光耀吴家门楣,莫要辜负了!”
吴镗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滚烫,又带着几分敬畏,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喉头滚动,终究是没再推拒。月娘见他默认了,这才稍缓了神色,但紧接着,又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字叮嘱道:“还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哥哥给我牢牢记在心上!”
她身目光如同两把锥子,直刺吴镗眼底:“你此去为官,若得了些浮财,或是手上有了宽裕,打算送份厚礼,攀附哪位要紧人物,打通甚么关节一一记住!送谁?送多少?何时送?如何送?绝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更不能听旁人撺掇!务必,务必先问过老爷的意思!让他给你拿个主意!听见没有?”最后这“听见没有”四个字,月娘已是声色俱厉,带着一种主母特有的威严,全然不似方才在作为妹妹那般温婉。
吴镗被她盯得心头一凛,背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连忙点头如捣蒜:“听见了,听见了!妹妹放心,哥哥一定谨记!凡事必先禀过妹夫!”
见吴镗应承得真切,月娘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恢复了平常的温和,道:“这就好。另外,嫂子和几个侄儿侄女,此番就不要跟你去青州了。路途颠簸,水土不服,孩子们也受罪,有我在这里看着,日常照应着,总比你带着他们千里迢迢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强,也省得你公务缠身还要分心家事。你只管放心去。”吴镗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之色,忙道:“妹妹,实不相瞒,我今日来,除了辞行,也正是想与妹妹商量此事!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妹妹竟已替我虑到了!如此安排,真是再好不过!有妹妹在清河照拂他们,我是一百个放心!”
月娘点点头:“嗯,你明白就好。回去后,让嫂子和孩子们都过来一趟,我在家里备桌便饭,一家人聚聚,我也好当面交代他们几句家常话。”
她说着,已有了送客之意:“天色不早,哥哥想必还有许多行装要打点,我就不虚留你了。一路珍重。出门在外,凡事多思量,谨慎为上。去吧,好好当差,莫要辜负了这份前程,记得要多写信回来。”吴镗知道妹子治家严谨,不敢多待,小心地将那沉甸甸的朱漆匣子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吴家未来的前程,又向月娘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妹妹周全!哥哥定不负妹妹所望!”这才由小玉引着退了出去。吴镗走后,月娘独自站在小厅中,望着佛龛前袅袅升起的香烟,脸上那精明强干的神色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佛前,重新跪倒在蒲团上,合十默祷。
大官人在厅上让玳安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贺千户,看着他那心满意足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却见平安手里捏着一张拜帖,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神情古怪。
平安走到近前,躬着身子,手将那帖子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犹豫:“大爹,外头……有人求见。”
大官人漫不经心地接过帖子,目光扫过,又是一愣,这人怎么来这了。
第298章 来人行贿,林黛玉林如海来访!
大官人说道:“请大人进来罢!”
不一会。
只见平安侧着身子,领进一个人来。
那人未曾近前,一股子官场上的“威仪”便先透了进来。但见他穿着簇新官袍,腰系素银带,脚下粉底皂靴。一张白净面皮,走路时端着肩膀,迈着四方步儿,一步三摇,恰似那踱方步的丹顶鹤,端的是个官体模样。
平安趋前一步,禀道:“爹,济州府周老爷来了。”
大官人眼一看,正是济州府的周文渊周通判。
正要起身寒暄,说声“周大人……”那话儿还未开口,只见这周通判“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竟直挺挺跪在地毡上,口中高声道:“卑职周文渊,叩见西门大人!”
大官人一愣,笑道:“哎呀呀!周大人,这是从何说起?快请起!你我故交,何须行此大礼!你不在济州府衙坐堂理事,如何得空跑到这清河县地面来了?”说着,示意平安搀扶。
那周文渊被平安搀起来,兀自垂手侍立,一张官脸早没了往日的红光,只余下灰败,眉头蹙得能夹死苍蝇,哭丧着道:“大人容禀,卑职…卑职此番是倒了血霉了!那…那杀千刀的宋江,押运半道,又被强人劫了去了!”
“哦?”大官人眉梢一挑,将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紫檀小几上,嘴角却似笑非笑地挂着一丝玩味,“又被劫了?周大人,你这莫非是…天生一副“被劫囚’的命数不成?”
周文渊听了,脸上更是挂不住,连连顿足道:“大人取笑了!卑职这官运,实实是撞了太岁!为防万一,卑职特意求恳了那慕容知府慕容大人,请调了他麾下那位花容将军,亲率精兵前去接应押解宋江的囚车。谁曾想…谁曾想啊!”
他捶胸顿足,声音都带了哭腔,“那伙强人端的了得!竞赶在花将军接应人马抵达之前,半路杀出!为首一个贼寇,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手中一张硬弓,箭发连珠,真个是“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下官那下押运的下属,平日欺负良民看着威风,遇见真章,个个如同土鸡瓦狗,被那箭雨射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便连那没了双耳的何涛都中了一箭,哪里还顾得上囚犯!眼睁睁看着宋江又被抢了!”大官人哈哈一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拨弄着浮沫,眼皮只是看着茶水,悠悠问道:“既是如此,周大人自当火速调兵遣将,围剿梁山,缉拿要犯才是正理。怎地放着正事不办,倒有闲情逸致,千里迢迢跑到我这清河小县来了?”
周文渊闻言,脸上的苦水简直要滴下来:“大人有所不知!我那府衙一波兵已然损失了大半,哪来的兵,又是从慕容大人那求的兵去剿那梁山泊水洼子…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头垂得更低,“亦是损兵折将,大败亏输!如今贼势愈炽,已成心腹大患。如今连枢密院都知晓梁山造反,招卑职回京述职,太子已是三封急书大骂卑职无能...卑职…卑职这顶乌纱是万万保不住了!路过清河,想起大人昔日提携之恩,如同再造,心中思念得紧,这才斗胆前来拜望,一诉苦衷,二来…二来也是临行前,再聆听大人教诲”
说着,那眼圈儿又红了,声音哽咽,真真是一副丧家之犬的可怜相。
大官人听了,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笑道:“原来如此。周大人一路辛苦。这世道艰难,宦海风波,起起落落也是常事。你且宽心,进京后据实奏报便是。至于梁山草寇…哼,自有朝廷大军料理,莫要太过伤怀了。”说罢,便微微阖了眼,那端茶的手势,已是送客的意思了。
平安何等伶俐,见状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周老爷,这边请。”
周文渊终是憋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卑职想来想去,只有大人能教我避过此难!”
大官人笑道:“周大人何必如此,平安,还不扶大人起来!”
平安站在后头对着这周大人翻了个白眼赶紧又扶了起来。
大官人笑道:“周大人先喝口热茶。”
周文渊战战兢兢的坐回位置,大官人将身子往后一靠,笑出声来。
“嗬嗬向……”大官人手指虚点周文渊那张苦瓜脸,“周大人哪,你呀,当真是“当局者迷’!依我看,这事儿…容易得很!”
周文渊一听“容易得很”四个字,如同旱地里忽闻惊雷,浑身猛地一激灵!那手一哆嗦,茶盏里的水险些泼将出来。
他也顾不得烫,慌忙将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撂,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
双膝再次重重砸在那地毡上,身子往前一扑,声音都颤了:“大人!求大人教我!卑职愚钝,实在…实在是六神无主了!这禀明太子的章程,求大人指点迷津啊!”那额头上的汗珠子,比刚才的茶水珠子冒得还快。
大官人慢悠地,不紧不慢地,掰着手指头数落开来:
“周大人,你且听真了。这头一桩,”他竖起一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宋江第一次被劫,那生辰纲案子,不是已然破了么?案卷上写得明明白白,大人你亲力亲为,也是功不可没!至于跑脱了几个劫匪余孽上了梁山,不过是癣疥之疾,算得什么大过?案卷上落的是你周大人的款,这功劳便是铁打的,何罪之有?”周文渊听得眼睛一亮,腰杆不自觉地直了几分。
“这第二桩嘛,”大官人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此番押运宋江囚车,你方才说了,是求了慕容知府,派了他麾下的花容将军前去接应。那便是慕容大人亲自督办、亲自押运的差事!他派的人,他担的责!你周大人属下那些押运官兵,面对强敌,虽力有不逮,但也算得“奋勇杀敌’,该褒奖抚恤才是!怎么反倒成了你的罪过?”
周文渊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呼吸都急促起来,脸上那灰败气色褪去不少。
“至于这第三桩,”大官人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发兵攻打梁山泊,那是军国大事?慕容大人身为一路安抚使,节制军马,剿匪靖安,责无旁贷!调度指挥之权,尽在他手!你一个小小的通判,不过是个协理钱粮刑名的佐贰官,手无兵符,令不出府衙,这兵败的大纛,怎么就落到你头上了?轮也轮不到你担这个天大的干系!”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拨云见日,把个周文渊听得是目瞪口呆,继而心花怒放!
他只觉得压在心头那块万斤巨石,“轰隆”一声被搬开了,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周大人哪,”大官人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太子殿下此番召你进京,是真的要重重罚你?非也,非也!殿下是要一个“说法’,一个堵住悠悠众口的“由头’!一旦朝堂之上,或有那不开眼的,借机发难攻讦太子用人不明,殿下总要有个能推出去的“筏子’。这个“筏子’,若是个不相干、非太子嫡系的人,岂不是再“好’不过?”他特意在“好”字上加重了语气。
“你呀,”大官人呷了口茶,悠悠道,“只需在奏对时,将这责任推出一分,点到即止,不必深辩,更不必喊冤叫屈。殿下自会顺水推舟,把这十分的过错,都推到“该担责’的人头上去!到时候,非但你摘得干干净净,或许还能落个“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名声。明白了吗?”
周文渊此刻已是心领神会,只觉得眼前这位大官人,简直是诸葛再世,智谋无双!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那吓得发软的身子骨已然“腾”地又站起来,倒也无需平安再扶,而是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狂喜的哽咽:“大人!大人真乃再生父母!若非大人今日点破这层窗户纸,洞察这九重天机,卑职…卑职早已是那热锅上的蚂蚁,三魂去了两魄,只待引颈就戮了!大恩大德,卑职没齿难忘!”狂喜之下,周文渊忽然想起什么,连忙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卷得十分齐整的卷轴来。那卷轴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两头是打磨光滑的紫檀木轴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大人,”周文渊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感激的笑容,双手恭敬地奉上,“卑职此番来得仓促,未曾备得什么像样的孝敬。素闻大人乃当世画坛宗匠,鉴赏眼光独到。这是卑职…咳咳,闲暇时胡乱涂抹的一幅小画,聊表寸心,斗胆请大人法眼一观,指点一二,便是卑职莫大的造化了!”
大官人脸上笑意更深,也不伸手去接,只把眼皮懒懒地一,朝着侍立在一旁的金莲儿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姿态,如同拂去一缕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