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33节

  金莲儿早已碎步上前,一双纤纤玉手接过卷轴抱再怀里乖巧在一旁。

  大官人笑道:“既如此我便指点一二,周大人哪,你且宽心。这样吧,我不久便要上禀朝廷,具陈本路刑狱总略,到时候,自会把济州发生的一切“略提一二’这些关节,给你做个旁证太子那边若问起,也好有个佐证的回旋余地。”

  周文渊大喜过望,心中大石彻底落地,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洪亮了许多,透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大人教诲,如拨云见日!卑职铭感五内!不敢再叨扰大人,下官这就告辞,赶路进京去了!”

  说罢,他挺直了腰板,那身官威似乎又回来了几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待周文渊的身影消失在猩猩毡帘外,那厅堂里熏暖的沉水香气似乎也散去了几分世故的浮华。大官人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还未褪尽,便懒懒地朝侍立一旁的金莲儿了下巴,眼神往她怀里那卷轴一瞟。

  金莲儿会意,忙将那卷轴捧到紫檀大案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黄绫带子,将那卷轴缓缓展开。哪曾想,那宣纸甫一铺开,里头竟是空空如也,莫说山水人物,便是半点墨痕也无!

  金莲儿一愣,捏着画轴两头一抖擞一哗啦一声!

  只见那中空的紫檀木轴心里,“骨碌碌”滚出厚厚一簇新挺括的宝钞来,用一根红绒绳儿扎得整整齐齐。

  “哎呀呀!好多的银两!!!”金莲儿和旁边桂姐儿俩人瞬间眼睛里都是黄闪闪白灿灿的小星星,数了数:“老爷,有两千两呢!”

  金莲儿那涂得嫣红的樱唇便嘟了起来,“我当是什么稀罕名画,巴巴地让奴家捧着呢!原来还是这阿堵物!送钱便送钱,偏生要弄个“小画儿给老爷鉴赏’的由头,脱裤子放屁一一多此一举!真真笑煞个人!”旁边侍立的桂姐儿,此刻听了她这村话,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掩着嘴,眼波流转,带着不屑,接口道:“你懂什么!这才叫“清雅名目’!老爷如今是什么身份?堂堂的清贵文臣大员,掌管着提刑司的印把子,便是收受些人情孝敬,那也得有个雅致体面的说法儿。若都像你那市井小户般,拎着银子直愣愣地往桌上一拍,成何体统?没的辱没了老爷的身份!这叫做“雅贿’,懂不懂?”

  金莲儿被桂姐抢白了一顿,又见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头火起,杏眼圆睁,冷笑一声,指着那案上白花花的银钞,脱口道:“呸!什么「清雅名目’!依我看,这帮做官的,分明是“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既要收这钱,又怕沾了铜臭,寻个画轴儿当遮羞布,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她这话音刚落,桂姐儿见把她绕了进去,掩着嘴儿笑。

  金莲瞬间醒悟过来,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家老爷!

  旁边一直半眯着眼大官人眉头猛地一挑!斜睨着金莲儿:“好哇!好一张利口!编排起官场也就罢了,连带着把你家老爷我也绕进去了?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岂不是说老爷我也是那“立牌坊’的?”金莲儿早就惊觉自己一时嘴快,竞连自己老爷也捎带上了!吓得魂飞魄散,那张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哪里还顾得上跟桂姐斗气。

  她“哎哟”一声娇呼,像只受惊的雀儿,扭着杨柳般的腰肢,几步就扑到大官人怀里,整个软绵绵、香喷喷的身子便揉了进去。一双玉臂紧紧环住大官人的脖颈,小脸埋在他胸前锦袍上蹭着,呜呜咽咽地假哭起来:“老爷!奴错了!奴这张没把门的破嘴该打!老爷…好老爷…您罚奴吧!要打要骂,抓啊、揉啊、拍啊…奴都依着老爷,只要爹爹消消气儿…”

  一边发着嗲儿,一边竞抓起大官人那大手,不由分说硬要大官人罚自己。

  大官人佯怒大力拍了一巴掌,拍得这金莲儿满面潮红,这才把她从怀里轻轻操开,点着她的额头嗔道:“越发没规矩了!光会耍这小意儿讨饶!平日里零嘴儿果子不停嘴,一张小嘴倒是越发刁钻了,就知道说些有的没的。”

  “赶明儿起,少嗑些瓜子,少吃些蜜饯,跟着香菱那小肉儿,一起到书房里,每日最少一个时辰,也多念几句诗文,看些书,再学些眉眼高低的大家礼仪!别只顾着描眉画鬓,学些风月手段。日后这府里上下,保不齐都要举起来,就你一个,还在原地打转,当个只会撒娇卖痴讨好老爷的糊涂虫!”金莲儿被推开,又听了这番半真半假、带着警醒的话,心里虽有些不服气,想着香菱那丫头确实卖力看书,只撅着小嘴,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蘸了蜜糖的丝线。

  帘拢轻响,玳安垂手趋入,低声禀道:“大爹,外头又有拜帖递进来了。”

  他双手奉上一份泥金帖子,那帖子在灯下闪着微光,显见不凡。“小的觑着门外的车驾,甚是富贵,规制气派,与寻常官宦不同。”

  大官人接过帖子,指尖拂过那泥金纹路。待目光扫至落款处,神情倏然一凝。

  竟是林如海!

  大官人心下微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立时吩咐道:“桂姐去后头,备上好的茶来,金莲儿和香菱迎客。”言罢,整了整衣冠,亲自迎了出去。

  府门外,车驾轩昂。大官人拱手笑道:“探花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未曾远迎,失敬失敬!”林如海一身素雅常服,却难掩清贵之气,亦含笑还礼:“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客气了。如海叨扰。不日即将启程回两淮任上,今日特来辞行。”

  正寒暄间,只见车帘微动,一名纤弱女子由丫鬟搀扶着下了车。她头戴一顶垂着轻纱的帷帽,纱帘虽掩住了容颜,却遮不住那通身绝世的气韵风致。

  女子步履轻盈,行至大官人面前,隔着薄纱,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声音清泠如珠落玉盘:“见过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大官人连忙侧身还礼,口称:“林姑娘多礼,快请进府说话。”

  宾主入厅落座。林如海目光微凝,扫了一眼侍立一旁的玳安,转向大官人,正色道:“西门大人,今日冒昧造访,实是有一桩要紧事,需与大人密谈。”

  大官人会意,立刻颔首:“林大人请移步内间详叙。”他示意玳安守在外厅,随即起身引路,对留在厅中的林黛玉温言道:“林姑娘且在此稍坐,用些茶点。”

  林黛玉隔着帷纱轻轻点头,身影在空旷的花厅里显得格外单薄孤清。大官人与林如海的身影随即消失在通往内室的锦帘之后。

  锦帘落下,隔绝了外厅的声响。内室陈设精雅,炉烟袅袅。大官人请林如海上座,亲自斟了茶。林如海却未就座,目光在大官人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喟然长叹:“想不到啊,西门大人。一别不过数月,京城再会时,大人已是显谟阁直学士,彼时便已令如海惊诧不已。如……”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慨,甚至一丝难以置信,“大人不仅彻底脱了武官身,跃居五品文臣清贵,更执掌一路提刑司差遣,手握刑名重权,真正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大官人闻言,脸上堆起惯常的谦逊笑容,连连摆手:“探花公过誉了,过誉了!些许微末前程,皆是皇恩浩荡,侥幸而已,当不得探花公如此谬赞。倒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如海脸上,适才的客套笑意瞬间敛去,换上了真切的关切:“恕我直言,探花公的气色…上次京中偶遇,尊颜清减得令人忧心。今日细看,竟已然好了很多....健体了不少。”林如海笑道:“西门大人放心。我林如海的身体健全的很。”

  大官人点点头,心中讶异。

  自己还以为这林如海会病死,可如今看来,说话中气十足,不像是即将亡故的样子。

  林如海目光灼灼地看向大官人,那眼神里是沉重的托付,再无半分寒暄之意:“今日冒昧登门,实非为叙旧或道贺。如海此来,是有一事相求,恳请西门大人援手!”

  大官人神色一凛,立刻正襟危坐,双手抱拳,肃然道:“探花公言重!你我虽相知时间尚短,但承蒙探花公以知己相托,但有所命,力所能及之处,我定当竭尽全力!请探花公明示!”

  林如海并未立即开口,而是从怀中极其珍重地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函。那信封是素雅的宣纸,封口处用一枚小小的玉兰花形火漆印章封得严严实实。

  他将信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指尖在信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才缓缓道:“我林如海,寒窗十载,幸得钦点探花,金榜题名。入仕以来,宦海浮沉,虽兢兢业业,不敢有负圣恩与家声,然……终是憾未得入玉堂,位列清流之巅。此乃生平一憾,却也……认命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之事,但眼底深处那抹未能完全掩饰的落寞,却如暗流涌动。

  话至此处,他猛地头,直视大官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忧虑与不舍:“唯有一事,耿耿于心,至死难安!那便是我的女儿,黛玉!”

  他指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此信之中,便是我所求之事!万望西门大人收好。倘若……倘若日后你听到关于我的……消息,或觉事有蹊跷之时,请大人务必、务必打开此信!依照信中所示行事!”大官人看着那封承载着重托的信,又看向林如海那的面容,始终觉得蹊跷。

  倘若是京城那面相,还能说是知道自己大病,有了托孤的意思,可如今已然健硕,何必还要托付自己事情。

  他也不再多问,郑重点头,伸出双手,极其慎重地将那封信拿起,收入自己贴身的袍袖之中,沉声道:“探花公放心。此信,我必当妥善保管,不负所托!”

  林如海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眉宇间那份沉重稍缓,却更添了几分去意已决的萧索。

  他起身拱手:“西门大人高义,如海铭感五内。此间事了,我便不再叨扰了。今日便要登船南下,回转两淮任所。”

  他顿了顿,目光似穿透墙壁,望向那在外厅等候的纤弱身影,声音低沉却清晰:“小女黛玉,会暂且留在林太太府中盘桓数日,散散心后便归返京城荣国府。她身子弱,日后……或会随她外祖母家人,常来这清河林太太府上省亲走动。万望西门大人对她多加照拂一二。”

  大官人立刻郑重应承:“探花公放心!林小姐但临清河,西门必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丝毫怠慢!”“如此,如海便先行告辞了。”林如海再次深深一揖,转身便要离去。

  “探花公且慢!”大官人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探花公来时,是我亲迎。此刻远行,焉有不送之理?容我送探花公至码头。”

  林如海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西门天章。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坦然一笑,笑容中有欣慰有放心:“好……那便有劳西门大人了。”

  两人遂并肩步出内室。

  外厅里,林黛玉依然安静地立在原地,帷帽的轻纱垂落,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她仿佛一株空谷幽兰,在这锦绣堆砌的花厅中,遗世独立。

  而此刻,在大厅内伺候在一旁的金莲儿,正目光闪烁着好奇的,偷偷地细细地打量着厅中那抹清绝的身影

  虽然这女子面目模糊,但这种绝世的气质风姿自己从未接触过,一时间极大的敌意充斥着全身。浑身媚肉儿鸡皮疙瘩一身,正是棋逢对手!

第299章 金莲儿初斗林黛玉

  就在金莲打量黛玉时。

  那林如海与大官人从内厅转出。

  香菱儿眼尖,忙扯了扯金莲儿的袖子,两人规规矩矩垂手立在一旁。

  黛玉干忙迎了上去,身影拂过金莲儿视线。

  金莲儿偷眼觑去,只见这女子身量适宜,裹在一件素青缎子斗篷里,头上戴着轻纱帷帽,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只觉一股子清冷绝尘的气儿扑面而来,与这满府暖香软玉的富贵气象格格不入。

  金莲儿暗忖:这到底是哪里钻出来的神仙人物?与老爷先前带回来的那些全然不同。

  她虽低着头,眼风却像钩子似的,忍不住在那身影上刮来刮去,待那女子微微侧身,帷帽轻纱被风拂开一线,露出小半张脸儿一一金莲儿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肌肤白净得近乎透明,又带着点病态的剔透。

  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尤其是那两道似蹙非蹙的烟眉,笼着水汽蒙蒙的眸子,眼波流转间,竟无半分寻常女子的妖媚俗艳,倒像山涧里浸着的一朵青莲,清极、冷极,偏又带着种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好个绝色的青涩胚子!”金莲儿心底暗叫一声,一股子酸气混着警惕直冲脑门。

  她在这自家府里见惯了浓桃艳李,争奇斗艳,虽然美不分轩,但何曾见过这等不食人间烟火、却又勾魂夺魄的品相?

  这女子身上那股子独独的、拒人千里的清贵气,像根针似的扎得金莲儿浑身不自在。她本能地感到威胁,却又不敢放肆,这女人显然不是扈三娘那种随便拿捏的。

  只能压下心头百般的不顺眼,把脑袋埋低,翘着不服气的小嘴儿看着自己一对金莲玉足,忍不住比起来,倒是差不多大小,自己要糯些,她的要笋尖些。

  又看臀儿!

  哈!

  金莲儿险些嗤笑出声一一要说眉眼还未长开,那素青袄裙裾下更是青涩平坦得能跑马,哪及得自己这圆润?老爷喜欢把玩哪儿自己可是清楚得很!

  再往上溜一眼那对脯子,见月白绫袄裹着的不过是微微起伏,心头更是畅快得紧,这丫头片子拿什么比?空落落两片青杏儿罢了!

  金莲儿正得意,忽地瞥见旁边垂首侍立的香菱儿,香菱儿倒是安静,只低着小脑袋,连额头中间那颗胭脂痣都是一副低眉顺目的乖巧模样。

  金莲儿又有些担心起来,这香菱儿进府时也是一副青涩平板模样,可如今还不是被把玩得曲线起伏起来,虽说没有自己饱满,但是也算有模有样!想到这里,她眼底那刚漫开的得意又瞬间冻住了,小嘴儿翘得飞起。

  此时,林如海停下脚步,对那女子温言道:“玉儿,码头风大,人烟混杂,恐有秽气冲撞了你。你身子骨弱,就留在此处吧,莫要跟着了。若再染了风寒,为父如何心安?”

  那唤作“玉儿”的女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只见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撩开面前的轻纱。这一撩,金莲儿只觉得眼前仿佛有寒月破云而出!

  那张脸彻底显露出来,清丽绝伦,眉尖若蹙,眼波含愁。

  她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父亲,那大颗大颗的泪珠儿,便像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从那秋水般的眸子里滚落下来,顺着白玉似的脸颊滑落。

  那一滴滴的泪珠子在下巴尖儿上悬着,欲坠不坠,把那本就莹透的肌肤更是衬得仿佛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竟在她清冷如霜的容颜上,硬生生晕染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勾魂的风情!

  “父亲………”她声音极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此去路途遥遥,江水寒凉,冷风刺骨,父亲…千万珍重身-………”后面的话,已被抽泣堵在喉间,只化作一片令人心碎的呜咽。

  金莲儿在一旁冷眼瞧着,看着这万般风姿的绝伦模样,心里那坛子老陈醋“咕嘟咕嘟”翻腾得更厉害了,忍不住在肚子里破口啐道:

  “呸!好一个狐媚子!装得倒像!不就是掉几滴猫尿么?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偏生还摆出这副西施捧心、梨花带雨的样儿!这眼泪掉得比我扭腰还勾人!好爹爹…好爹爹他…不会就偏好这一口吧?这清汤寡水的病秧子,有什么滋味?”

  她越想越警惕,偷眼去瞟大官人,只见大官人虽正与林如海说话,那眼角的余光,似乎也在黛玉身上若有若无地扫过。

  糟糕!

  金莲儿心中“咯噔’一声。

  大官人此时发话了,声音温煦:“金莲儿,香菱儿。”

  “奴婢在。”两人连忙应声。

  “好生陪着这位林姑娘。若姑娘想在这府里走走,或是去园子里散散心,你们务必小心伺候着,不得怠慢。”大官人吩咐道,语气肃然。

  “是,老爷!”金莲儿和香菱儿齐声应道,声音乖巧柔顺。金莲儿面上恭敬,心里却把牙根咬得更紧了。

  大官人与林如海不再多言,并肩向外走去。

  即便是冬日,清河县的码头上早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漕船如织,桅杆林立,苦力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嚣声混成一片浑浊的市声。一众清河县大小官员虽说林如海未曾通知,但也早就闻风而动,纷纷等在码头,而后过来行礼,接着簇拥着两位大人来到水边。

  “探花公,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官人对着林如海,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此去江南,山遥水远,万望珍重!”

  林如海亦是深深一揖,回礼道:“西门天章高义!林某半生宦海沉浮,自诩孤臣,子然一身,未料这趟入京,竟得遇天章这般知己!此情此义,如海铭感五内!”

  他起头,眼中亦有感慨与托付之意,再次对着大官人深深一躬,起头来无比郑重:“我那…一切……就拜托大人了!”

  大官人神色肃然,亦是深深还了一礼,沉声道:“探花公放心!一路顺风!”

  林如海最后望了一眼岸边府邸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抹清瘦凋零的身影儿,这才转身,在仆从的搀扶下,踏上了那艘即将扬帆南下的官船。

  江风猎猎,吹动他素色的袍角,更显几分萧索孤臣的背影。

  另一头。

  厅堂里重归寂静,只余下沉水香袅袅的余烟。

  林黛玉兀自立在厅中,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帷帽轻纱下,肩头犹自微微耸动。

  香菱儿觑着她单薄伶仃的身影,心中生出几分不忍,轻轻上前一步,柔声道:“林姑娘,码头风大,老爷既已登船,姑娘且宽心。这府里后园景致尚可,姑娘可愿由奴婢们陪着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黛玉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她已止了泪,只是眼圈微红,更衬得那肌肤剔透如冰。

  她对着香菱儿微微颔首,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清冷的疏离:“多谢好意。只是……不必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大厅落在在主墙正中,悬挂一幅尺寸较大的立轴山水画上:“我就在这里……看看这些画儿便好。”

  香菱儿便温顺地应了声:“是。”她想起方才黛玉的泪,又想起自己的身世,不觉低低叹了一声,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道,又想到最近才读的一首诗,便安慰道:“姑娘莫要太过伤怀,有道是:看君颍上去,新月到应圆,虽是和父亲分离,想来重逢也在不远。”

  林黛玉正对着画儿出神,忽听那丫鬟念出岑参的句子,心下着实一讶。

  她扭过脸儿,两道烟眉微蹙,上下将那丫鬟细细打量了一回,只见她长得花容月貌娇俏客人,眉心一点妩媚的胭脂痣,贾府那些丫鬟竟没有一个比她好看,怕是只有那晴雯能和她比一比,听到她叹气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儿?你也和父亲分离么?”话一出口,自己觉有些唐突,但见那丫头愁容,心中已猜着了七八分。

  香菱儿摇了摇头:“回林姑娘,奴婢叫香菱,她叫金莲……我们都是苦命的人被老爷收留,自小飘零,还未懂事父亲就已经去世,连爹爹是什么模样,怕也是记不得了,或是……根本未曾见过。”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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