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的目光头一遭儿认认真真看向香菱,连带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叫金莲儿的,又是有些一愣:这西门天章的府中丫鬟怎得各个如此绝色。
那金莲儿本来正撇着嘴,一脸的不服不忿,被香菱勾起心事,脸上那股子酸气也散了,换作一片凄惶,接口道:“可不是!我模模糊糊倒还记得爹一点影儿正给我买糖葫芦呢,可恨梦里头刚想伸手去够,那影子哧溜就散了!唉!”说着,眼圈儿也微微泛了红。
黛玉见俩人神色凄然,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孤苦之色,心下了然。她本是多愁善感之人,见此情景,更添同病相怜之痛,轻蹙烟眉,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强自按捺,声音带着特有的清冷与幽微,曼声吟道:“同是天涯论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绵绵葛菡,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一旁的金莲儿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林姑娘说话忒也咬文嚼字,酸气冲天,直听得她牙根儿发软,浑身不自在。她不耐烦地扯了香菱的袖子,凑到耳朵根子上,撇着嘴,压低了嗓子:“呸!这酸丁又在那厢叽咕什么天书?神神叨叨,没个痛快!前头那句我倒在小曲里听过,后头那些鸟语,说的是什么?”香菱儿小声地解释:“姐姐,林姑娘是说……她和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蔓延生长的草儿,尚能依附河岸而生,而我们早已远离亲族。孤身飘零,卑微乞怜,也无人眷顾,在这世上遇到了,就是缘分,不必问从前认不认识……”
“喊!”金莲儿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撇着嘴:“绕那么大的弯儿,直截了当说“咱们都是没爹没娘的野秧子’不就结了?偏要掉那书袋子,显摆她识得几个字儿,是小姐身子!”
她忽然警觉起来,手上使劲又拽了香菱一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警醒:“我的好香菱!你可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真了!万不可学她这副酸文假醋的德性!咱们和她不一样!咱们如今可是有人疼的!老爷待咱们多好?你和我都被老爷疼在心尖尖上,便是天下再也找不到如此疼我们的了,爹娘也不过如此!”“你若是学她整日价捧着那些书儿,哼哼唧唧,哭爹喊娘,念些这个哀叹自己命苦的诗,万一被哪个黑心烂肺、专爱嚼舌根子的蹄子听去,添油加醋传到老爷耳朵里,编排你对老爷不满意有怨恨,这可如何是好?听见没!”
香菱被她一番话吓得一哆嗦,小脸煞白,忙不迭地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姐姐放心,以后我少看些这种书儿。”
金莲儿又低声说道:“不是姐姐吓你,男人呐!他心窝子里若是扎了根刺儿,他自个儿是绝不会伸手去拔的!疼?忍着!膈应?也忍着!横竖扎的不是他的肉!可若是这刺儿越攒越多他瞅着就烦了,厌了,到那时节,管你是什么天仙下凡、心肝宝贝,他眼里也再没你了!!”
香菱儿连连摇头,吓得魂儿都要飞了:“不要不要,老爷要是不疼我,我就..我就一死了之。”金莲儿又是捂住她的小嘴:“你看,就说你读了太多书,脑子都糊涂了,老爷疼咱们,把咱们当心窝子里的肉,在他面前更不能天天把死字喊在嘴里,哪个男人喜欢自己女人天天死死死的!”
她见香菱吓得浑身一哆嗦,这才略松了手劲儿,又咬着耳朵提醒道:“还有一桩顶顶要紧的!我们是老爷的奴婢,可不是她林家的,咱们身上烙的是老爷的印子,不能给府上给老爷丢了体面,若是对着她说奴婢,那是把老爷疼我们的举自个儿给踩低了,万万不行!”
“你听好了一一在她跟前,不拘是她,甭管以后什么客,腰杆子给我挺直了,大大方方称个“我’字!她是老爷的贵客,咱们敬着她三分,那是咱们府上的礼数周全!可犯不着在她面前自降身份,平白矮了她一头,跌了咱们府上的份儿!听见没?骨头给我硬起来!!”
香菱小鸡啄米似的拚命点头:“听见了…知道了!用“我’便好,不能自称奴婢!”
俩人只顾着咬耳朵说体己话,黛玉却浑然未觉。
她背对着她们,只痴痴地望着那幅山水画,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陷入了思母的愁肠里。她先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这“无母何恃’的苦楚,我原是最知道的。《诗经》里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吴天罔极!’每每念及此句,便如万箭攒心,痛不可当。”
她微微侧过一点脸,眼角余光扫过金莲香菱:“想来你们心里,也定是积着这样“报之无门’的憾恨,日夜煎熬罢?这其中的滋味,若非亲历,旁人纵有千般言语,也是隔靴搔痒,难解真愁。”说罢,又继续看着那副山水画,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香菱听得心头发酸,戚戚然地点头,眼圈儿又红了。
金莲儿虽说也认得几个字,晓得些诗词曲赋,可那都是跟着丝竹管弦、应着调门儿唱的,哪里懂得这些文绉绉的典故?
听得云山雾罩,只觉得这林姑娘又在发癫,说话夹枪带棒,神神叨叨。
她疑心病又起,一把揪住香菱的胳膊,凑得更近,热气喷在香菱耳廓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这女人!又在神神鬼鬼地说些什么?是不是在指桑骂槐,编排咱们府里?还是骂咱们?你可给我支棱起耳朵听真了!她是客,是贵客,咱们得罪不起,可也不能由着她满嘴胡沁,坏了咱们府上的名声!听见没?”“没有没有!姐姐,我听着呢!”香菱慌忙摇头,也扭脸偷觑黛玉的背影,对着金莲耳朵眼儿急急低语:“她说的是……父母生养儿女,受尽了千辛万苦,那恩德大得像天,做子女的想报答,可天太高,够不着啊……”
“嗤!真是吃饱的不懂饿死的!”金莲儿一听,立刻大摇其头,满脸的不以为然,想起自己那狠心的老娘,鼻子里哼出冷气:“天下的爹娘就都那般好?我九岁上就被我亲娘卖了换银子!我那好母亲拿了银子,怕是分了一半塞了她那宝贝兄弟我的大舅腰包里,半文钱也没花在我身上!”
她越说越恨,嘴角勾起冷笑:“哼!亏得我咬着牙挨着打长得快!倘若我要是永远是九岁,我那老娘就算卖够了养老的银子,怕不是还要把我论斤论两,卖上八百回八千回才甘心!”
香菱听得心惊肉跳,紧紧闭着嘴,半个字也不敢接。
自家娘亲如何,她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自己去接金莲姐姐的话茬议论她的娘,那可就太不知礼了!黛玉只凝眸望着壁上画轴,半响无言。忽地,眼波微转,向香菱轻声道:“你方才念的那首诗,挪用到父女情分上,终是隔了一层。”
香菱听了,腮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低了头,手指着衣角,细声道:“姑娘教训的是。我才学着胡谄几句,见那诗里意思新鲜有趣,便记在心里……一时忘情,竟顺口说了出来。”
黛玉望向香菱摇头:“这路诗万万学不得!你原不深知诗道,见了这等浅近小巧的,便认作新奇,读着顽顽尚可。若真个学起来,一入了这等旁门左道的格局,再要回头,可就难了,白误了你的灵性。”她顿了顿又说道:“你且听我说:若果真有志于此,先取王摩诘的五言律,细细咀嚼他一百首,务要揣摩得透熟入骨,字字在心。待根基稳了,再读一二百首杜工部的七言律,得其沉郁顿挫之妙。”“次后,方去领略李青莲七言绝句的仙逸气象,也读他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这三位大家垫了底子,根基扎牢了,再去涉猎陶彭泽的冲淡自然。这才是正途!若肯下这番苦功,潜心体味,莫说一年,便是再短些时日,也保管你脱胎换骨,成个有模有样的诗翁了。”
香菱听罢,眼中光彩流动,喜不自胜,忙不迭深深道了个万福,口中只道:“亏得姑娘今日这番金玉良言,拨云见日。若非如此,我便如那没头的蝇子,纵有心思,怕是一辈子也撞不出个门道来。”黛玉听了,秀眉微挑,眸中透出几分诧异,奇道:“这倒奇了。你家老爷西门天章,我瞧他填的那些词,深得词家三昧,平仄在后,明意在先,俨然是填词大家,他便是现成的明师,怎地倒不点拨你一二?”香菱慌忙摇头,脸上红晕未褪,声音愈发低了,几乎细不可闻:“我学诗……原不过是一点痴心妄想,打发辰光的玩意儿罢了。”
黛玉眉头倏地一蹙:“哦?这是……他亲口说的不成?”
香菱唬了一跳,急得双手乱摇:“姑娘万别错会了!老爷何曾说过这话?是我……是我自己不曾、也不敢拿这等小事去烦扰老爷分毫。”
黛玉神色这才稍霁,微微颔首:“我说呢,你家老爷如此人物,断不会说出这等话来。”
她目光流转,复又落在堂前悬挂的那幅山水画上,便随口问道:“这幅画,可是你家老爷亲手挑的?”香菱茫然摇头:“回姑娘,我实不知。自打进了府,这画儿便悬在这里了。”她确实未曾留意这等事。侍立在旁的金莲,方才听黛玉言语间似有品评自家心尖上最重要的老爷,挑三捡四,心中早已不自在。此刻又见她对着府上得画作问东问西,眉尖儿不由得轻轻一挑,她倒是知道这幅画是老爷购来的,接口问道:“不知这画儿是好呢?还是……哪里不合意了?”
黛玉凝神看了半晌,眉头蹙得更深,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笔力雄浑,惜乎……失之狂野。一味追求气势,却少了章法,墨色混沌,山形水势皆失其理。斧劈之痕过露,刚硬有余而蕴藉不足,终是……莽夫气象。”
金莲儿有些不服气又指着那屏风上的图问道:“这副呢?”
黛玉闻言说道:“此画……匠气太重。花瓣勾勒虽精细,却失之呆板,敷色浓艳堆砌,毫无天然意趣,只一味求其形似,堆金砌玉,反落了下乘,甜俗之极。”
金莲儿听到自个府上东西就没个她说好的,又指上另一扇屏风,上面挂着一幅精致的《百蝶穿花图》,色彩斑斓,蝶舞翩跹,甚是热闹好看。
黛玉又是摇头:“拘泥形似,了无生气。蝶翼之粉,花蕊之娇,皆赖工细描摹,却无半分灵动神韵。观之如观……死蝶钉于枯枝之上,纵有百种颜色,亦是死物。”
“死蝶钉于枯枝”几个字,冰冷刺骨,将那画的热闹繁华瞬间打入死寂。
连续三幅画,被批得体无完肤!
金莲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她眼里,这些画就算是鬼画符也是府上自家的东西,更何况是老爷买来的,那便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东西,如今却被这病秧子西施轻飘飘几句话贬得一文不值!
她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好个牙尖嘴利的狐媚子!装什么清高!我家的画轮得到你指手画脚?”金莲眼珠儿一转,脸上堆起笑来,说道:“林姑娘好见识!我家老爷的画作,府里上下谁不说是好的?姑娘既然慧眼如炬,何不细细品鉴一回?”
黛玉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喜。
她素知西门天章画艺超群,当日为父亲林如海画的那幅,她简直如获至宝,珍重非常。
便是那吃醋的宝玉见了,妄加贬损,也曾被她几句清冷言语刺得讪讪而退。
如今竟能亲见更多西门天章的手泽,岂非意外之喜?
那渴慕之心,登时如春草蔓生,再难按捺。她不由得向前微倾了身子,目光灼灼的望向金莲和香菱,口中虽未言语,那神情分明已是急欲亲近赏玩,浑然忘了他事。
第300章 金莲黛玉合
黛玉被金莲儿引着,步入大官人的书房。
甫一进门,便觉一股沉水香混着墨气扑面而来,倒比寻常闺阁多了几分轩敞气度。
金莲儿殷勤笑道:“林姑娘快请进,我们老爷最是喜弄些笔墨丹青,这些炭稿子,都是他闲暇时涂抹的玩意儿,姑娘是诗书大家,也替我们品鉴品鉴。”
黛玉本就希望这大官人给自己也画上一副,心下微动,便随着她走到书案前。只见案上堆着一厚摞素纸,金莲儿小心捧起递与黛玉。
黛玉接在手中,凝神看去。但见那纸上,炭条勾勒,浓淡相宜,竟是将那窗棂透下的日影、案头青瓷瓶的光晕、乃至人物衣褶的明暗转折,都描摹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黛玉心中暗暗称奇赞叹不已,她虽不善绘事,于诗画意境上却极有慧根,深知这光影虚实最难捉摸。看了几张,不由得脱口赞道:“果然好手段!这笔下光影,竟像是会呼吸一般,在纸上游走浮沉。寻常画师,纵使描摹得再精细,终究是皮相罢了,哪里捕得住这缕魂魄?……你们家老爷,也不知是怎么生就的这般心思眼力,倒像是把造化本身的灵气都接引到腕底来了。”
金莲儿在一旁听着,脸上堆笑,有人夸老爷,便是夸她还高兴万倍,心中暗忖:“哼,早前那副清高孤傲的劲儿呢?这些画儿,你纵是仙子也画不出来罢?这还是几张白描稿子,好戏且在后头呢!”她一面应承着黛玉的夸赞,一面觑着眼,看黛玉纤纤玉指又翻过几张。
黛玉正看得入神,忽见底下几张,尽是些草稿图样。但见笔痕狼藉,纵横涂抹,圈改之处甚多,显是反复斟酌、几番推敲的光景。
她凝神细审,心下恍然,不觉点头自叹道:“原来如此!这云影天光、明暗流转的妙处,竟是这般一笔一画,苦心经营出来的,并非信手涂鸦可得。其中火候老到,笔力精深,倒像是…将造化都收拢在这纤毫之间了。”
她只顾沉浸在那炭条勾勒出的黑白世界里,浑然不觉金莲儿与侍立一旁的香菱儿正悄然交换着眼色。香菱儿眼见黛玉再往下翻,便是那些自家府中姐妹的人体画儿,画中皆是西门府中女眷,或只着抹胸小衣,或是玉足赤着脚儿,或是姐妹三三两两纠缠一处,被那炭笔描摹得纤毫毕现,更有许多摆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姿势。
便是香菱儿自己看了都臊得慌,何况眼前这位冰清玉洁、目下无尘的林姑娘?
她心中焦急,怕黛玉骤然见了后羞臊,便悄悄伸手,想轻扯黛玉的衣袖提醒。
金莲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香菱儿的手腕,心中冷笑:“急什么!正要瞧瞧这位仙女似的林姑娘,见了这等画儿,那脸上是飞起红霞呢,还是吓得花容失色?平日里端着那清高架子,我就不信,见了这人间烟火,她还能绷得住一副清冷的样子!倒要撕破这层仙气儿,看她如何自处。”
岂料黛玉并未再往下翻。她目光落在一张单独的炭稿上,似乎被牢牢吸住。
画中并非人物,乃是一幅意境萧疏的秋景:几茎枯荷伶仃立于寒塘,一弯冷月斜挂天际,月光惨淡地映在水波上,更添几分凄清孤寂。那炭笔的枯涩,竟将这无边秋意、孤寂情怀,渲染得入骨三分。黛玉看着看着,心头猛地一酸,那画中枯荷寒塘、冷月孤光,分明映照着她心底深处那“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孤苦无依之感。
寄人篱下,飘零如絮,纵有千般才情,万种心思,又有谁解?
接着又看到下一副画儿,这副更了不得,竟直刺肺腑,勾动了她那敏感易伤的情肠。只见她眼圈儿倏地红了,却不想让金莲香菱看见,转过身去,泪珠儿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
她本就生得风流袅娜,此刻梨花带雨,泪光点点,非但不显狼狈,反将那一种难以言说的清愁哀怨、楚楚可怜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直教人看了心都要碎了。
金莲儿正等着看她羞臊,万不料这位林姑娘竞背对着她们看着一幅破画儿疑似哭了起来!
她和香菱儿俱是一愣,面面相觑,如同泥塑木雕般傻了眼。
金莲儿心中更是纳罕,翻江倒海地忖道:“这……这唱的是哪一出《窦娥冤》?几张破纸片子,这是哭了还是在生气儿?莫不是这些仙女似的人儿,脑子都有些不爽利……”
她这念头尚未转完,忽听门外靴声囊囊,帘拢“哗啦”一声脆响,大官人回来了!
金莲儿唬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她最怕的就是自家老爷撞见林姑娘在他书房里哭天抹泪,疑心是自己冲撞了这娇客,那还了得?自己能挨打,可不能白白挨打!
金莲儿反应极快,一把扯住还在发懵的香菱儿,两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爷!林姑娘看了几张画儿,忽然就背过身去……婢子们小心伺候,连大气儿也不敢出,绝不是我们干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觑着大官人脸色。
大官人也是一愣,听得金莲告罪,浓眉微蹙,几步便跨至黛玉身侧。他目光如炬,先掠过金莲香菱二人惊惶的脸,随即落在黛玉手中紧攥的那张炭稿上
正是他自己某日闲来,忆起郓城县市井见闻,信手勾勒的四格小景:
头一格,大雪纷扬,朔风如刀,一个衣衫单薄的妇人缩着肩膀,守着个简陋的食摊,脸上冻得青紫,竞裂开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第二格,妇人艰难地转过身,解下背后用破布层层裹缚的婴孩,小心翼翼抱在怀中。
第三格,妇人将孩子放在避风的摊板下,用自己唯一一件厚实些的旧袄子盖住孩子小小的身躯,只露出冻得通红的小脸。
第四格,妇人搓了搓冻僵的手,嗬着白气,又回到摊前,竭力挺直腰背,对着空寂的雪街吆喝起来,那身影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渺小而坚韧。
又看着黛玉眼圈红红,她又是转过身去袖子强自遮住脸儿,小手揉着眼睛说道:“失礼了,我这是早起吃了药,身子有些不自在,药气上攻,眼睛有些痒,揉一揉便好. .”
大官人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跪着的金莲香菱挥了挥手:“起来罢,不干你们事。”金莲如蒙大赦,拉着香菱慌忙起身,垂手退到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黛玉骤闻大官人声音近在咫尺,惊觉失态,羞涩的慌忙背过身去,用那宽大的水袖急急掩住泪痕狼藉的脸庞,只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颈项微微颤动,小小动作擦着泪痕,似是不愿让人窥见这脆弱时刻。恰在此时,门帘轻响,一阵香风伴着环佩叮当,却是李桂姐与孟玉楼联袂而入。
桂姐捧着个剔红海棠花式托盘,上面是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热气氤氲;
玉楼则提着一个精巧的攒盒,内分小格,盛着新做的酥酪、杏仁核桃糕,并两碟子细巧点心,一碟是洒了干桂花的蜜糖糕,一碟是玲珑剔透的糖渍梅花冻。
二人一进门,便见一位身姿若柳、风流体态绝非凡品的姑娘正背对着众人,香肩微耸。
再看金莲与香菱,皆是面色发白,眼神躲闪,一副闯了祸的骇然模样,桂姐与玉楼赶紧立在一旁等吩咐大官人却似全然未觉这尴尬气氛,也不去理会仍背着身子的黛玉,只转向桂姐问道:“沏的什么茶?”桂姐正心中打鼓,闻言忙堆起笑,声音格外清脆:“回老爷,既是贵客临门,婢子斗胆,上了几日前官家赏下来的北苑贡茶“龙凤团’。这茶性温润,最是养人,婢子仔细烹了,不敢怠慢。”她说着,轻轻将茶盘放在一旁的酸枝木小几上。
大官人“唔”了一声,点点头。他目光在书房内逡巡一圈,忽地走到靠墙的多宝格旁,从那琳琅满目的什物中,取下一个巴掌大的紫铜小手炉,又从书桌上零嘴攒盒里拈出几块晶莹如雪的糖霜块。随后他竞将那糖霜块仔细地拨进手炉里,随即又将手炉放到靠近熏笼的暖炉铁架上烤着。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却看得屋中四个绝色丫鬟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老爷这是做什么?放着伤心欲绝的贵客不理,反倒去拨弄手炉和糖霜?金莲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就连背身垂泪的黛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大官人反常的举动勾起了几分好奇。
她虽仍以袖掩面,忍不住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往大官人那边觑去。
只见那大官人侧身对着暖炉,神情专注,仿佛在调制什么要紧的东西,高大的身影在炉火映照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沉静?
可她心中伤心事儿还未过去,葛地一酸,不由得想起宝玉来。
若在荣国府,自己这般伤心落泪,宝玉早不知急成什么样子,定是围着自己团团转,说些痴言疯语,或是变着法儿说些笑话来哄自己破涕为笑,哪里会像眼前这人…这般…无动于衷?还是说未曾看破?她正自伤怀,鼻尖却忽然嗅到一丝奇异的甜香,清冽中带着暖意,丝丝缕缕,从那暖炉方向悄然弥漫开来。
却见大官人将那紫铜小手炉在暖炉铁架上轻轻转动,炉中糖霜受热融化,渐渐由晶莹的雪白转为诱人的琥珀色,咕嘟咕嘟泛起细密的焦糖泡儿,一股浓郁醉人的焦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竟将那沉水香与墨气都压了下去。
黛玉鼻翼微动,那香气霸道又温暖,直往人心里钻,连悲伤都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大官人作不停,端起桂姐奉上的那盏盛着御赐“龙凤团”的填白盖碗,掀开盖子,竟将那澄澈金黄飘着碧绿茶芽的贡茶水,稳稳地倒入了正翻滚着焦糖的手炉中!
“滋啦”一声轻响,茶汤与焦糖相遇,腾起一小团带着茶香与焦糖气息的白雾,奇异的融合香气更添一层。
他随即又从玉楼捧着的攒盒里,拈起那碗雪白凝脂般的酥酪,手腕一倾,整块酥酪便滑入那手炉的混合液体里。炉火微温,酥酪很快融化开来,化作一汪浓郁的乳白色,与焦糖茶汤缠绵交融。
大官人又随手撒了一把碾碎的杏仁粒进去,用小银匙略略搅动几下。
顷刻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馥郁的香气充盈了整个书房一一是焦糖的醇厚,是贡茶的清雅,是酥酪的奶脂,还有杏仁的坚果味儿,奇妙地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甜丝丝。
这香气是如此特别,连金莲、香菱、桂姐、玉楼四个见惯了自家了老爷奇思妙想的丫鬟目瞪口呆,更别说常年关在府中,未曾真真正正走出去一步的黛玉了。
大官人取过一个干净的官窑小盖钟,将手炉里那浓稠丝滑、泛着诱人焦糖光泽的液体小心地倾入杯中。他端着这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独门秘制”,走到肩头微颤的黛玉身边,声音低沉:“想母亲了吧?”
黛玉身形一僵,被这直指心扉的问话击中,忘了掩饰,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头,又赶紧做揉眼状遮掩,脸颊在袖子的遮掩下,更显苍白脆弱。
大官人将那杯奇特的饮品递到她低垂的视线下,杯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精致的瓷面:“喝了它。这东西,满大宋,只我西门府上能做得出来。”。
那香气实在太过诱人混着些许好奇,黛玉迟疑了一下,终于缓缓转过身,虽仍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大官人,却伸出了那双微凉纤细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温热的盖钟。
本就水儿做的眼睛被揉得更是有些红肿,她轻轻吹了吹热气,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从舌尖蔓延开来!
这味道是她从小到大未曾品尝过的!
焦糖的甘醇,酥酪的丰腴奶香,贡茶的苦蕴冲淡了甜腻,碎杏仁在齿间带来脆韧。那温热、丝滑、醇厚、层次分明的滋味,熨帖了她因哭泣而抽紧的喉咙,温暖了她常年冰凉的四肢百骸。
更奇妙的是,一股融融的暖意自胃腹升起,竞似驱散了骨髓里那与生俱来的阴寒之气,让她因体弱而时常感到的沉重与滞涩都轻快了几分。
黛玉忍不住又啜了一小口,那暖意融融,竞似有灵性般直透肺腑。原本浸满悲凉的心神,被这奇异的暖香丝丝缕缕地缠绕包裹,不知不觉地松泛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