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62节

  应伯爵脸上笑容不变,腰弯得更低,声音也压了压,带着几分神秘:“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的火眼金睛!哥哥,弟弟这点子鸡毛蒜皮的心事,在您面前那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一明摆着!”他凑得更近,把祝家庄如何求到他门上,那祝龙如何焦头烂额,栾廷玉如何忧心忡忡,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小心翼翼问道:“好哥哥,如今是个什么章程?能否和弟弟说说?”

  大官人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道:“祝家庄?哼!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得罪了我,就想这么轻轻揭过?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先晾他们几日!让他们也尝尝这热锅上蚂蚁的滋味!你回去告诉他们,这事儿……急不得!”

  应伯爵何等乖觉?

  一听大官人这口气,便知此事并非无门,只是火候未到,油水未足。

  他立刻一拍大腿,脸上堆满“我懂”的神情,声音拔高:“得嘞!有哥哥您这句话,弟弟这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了!您老放心,弟弟知道怎么回他们!”

  说罢,又涎着脸陪着大官人喝了两杯新上的好茶,东拉西扯奉承了几句,又舔着脸问大官人讨了些好茶叶,便藏进袖子里,知趣地找了个“家里老娘还等着祭祖”的由头,麻溜儿地告辞滚蛋了。应伯爵出了西门府那气派非凡的大门,脚下生风,直奔清河县最为热闹的醉仙楼。

  二楼雅间里,祝龙和栾廷玉早已等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一见应伯爵那圆滚滚的身子晃进来,祝龙立刻抢步上前,急声问道:“应老爷!如何?西门大人他……肯见我们了吗?”

  应伯爵大喇喇往主位上一坐,先不答话,自顾自拎起桌上的温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这才一抹嘴,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长长叹了口气:“唉!祝大少爷,栾教师!难!难哪!”祝龙心猛地一沉:“怎么?西门大人他…”

  应伯爵摆摆手,打断他,小眼睛里闪着精光,“我家哥哥,他实在是太忙了!你们方才在街上可瞧见了?那车马,从巷子口一直排到县衙门口!全是京里来的大人物,争着抢着要见我哥哥!枢密院的、户部的……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地面抖三抖的主儿?我哥哥他分身乏术啊!”他两手一摊,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祝龙脸色煞白,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应老爷!您可是我们唯一的指望了!无论如何,您得再帮我们想想办法!只要能见上西门大人一面,花多少钱我们都认!”

  栾廷玉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沉声道:“应老爷,您见多识广,西门大人喜好什么,我们实在不知。不如这样,我们出银子,劳烦您老代为置办一份厚礼,务必周全,只要能打动西门大官人,让我们见上一面,便是天大的恩情!”

  “对对对!”祝龙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应老爷您费心!银子不是问题!”

  应伯爵等的就是这句话脸上显出“勉为其难”的挣扎神色,最后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拍桌子:“也罢!谁让我应二最是心软,见不得人受苦!这样……你们给我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祝龙倒吸一口凉气,脸皮都抽动了一下。他这次出门,满打满算也就带了一千两银票,本是预备着孝敬大人的,万万动不得!

  应伯爵把他的肉疼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诚恳:

  “祝大少爷!这可不是我应二贪你的!你要知道,西门府的门槛有多高?寻常礼物能入得了眼?我这可是要替你置办能拿得出手、又能投其所好的硬通货!五百两,已经是紧打紧算了!我应二打包票,收了你这银子,初一!大年初一我必去西门府走一遭!无论如何,也让你几日内见到我哥哥!若办不成……”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你尽管带人去砸了我应家那块招牌!”

  祝龙看着应伯爵那信誓旦旦的模样,万般无奈,总不能那西门大人一月不见自己,自己就在这清河待一个月一咬牙,最终,他将这五百两银票重重拍在应伯爵面前,声音干涩嘶哑:“应老爷!一切……就拜托您了!”

  应伯爵一把抓过银票,指尖在那光滑坚韧的纸面上飞快地过,验看无误,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油光满面:“好说!好说!祝大少爷爽快人!包在我身上!你们且安心回去等信儿!”说着,麻利地将银票塞进自己鼓囊囊的怀里。

  到了楼下僻静处,栾廷玉才压低声音:“大少爷!我们给西门大人的一千两,如今只剩五百了!这如何使得?”

  祝龙眼神空洞,望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苦涩道:“还能如何?只能……把我那匹从西夏贩来的好马卖了!再把身上这块祖传的羊脂玉佩……还有这金镶玉的帽正……统统拿去当铺!七拚八凑,总能再弄出五百两来!”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温润的玉佩,眼中满是不舍与痛楚。

  而醉仙楼雅间窗口,应伯爵正捏着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对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美滋滋地哼起了小曲儿:“时来呀……运转哎……金银那个满仓……嘿呦喂!”

第322章 为大官人效死!【求月票,老爷们!】

  腊月三十,醉仙楼。

  楼里人声鼎沸,喧嚷如同滚沸的粥锅,直要把那描金绘彩的灯笼都震得摇晃。

  关胜与朱全二人,正于二楼临窗处占了一副座头。

  关胜面皮赤红,显是酒意上了头,擎起一杯村酿,他对着朱仝,声如洪钟:“朱家兄弟!难得此夕,你我两家骨肉今日都将聚在此处,这杯酒,须得浮一大白!”

  朱仝也举杯,他那张赤红脸膛上满是敬服之色:“哥哥说的是!小弟朱仝平生佩服的人,十根指头数得过来。头一个便是西门大人!那等气势,高远沉稳,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端的教人五体投地!”“再有史文恭教头,一身本领神鬼莫测,关大哥祖传的刀法,龙精虎猛,家世更是名震河朔,也教我朱仝打心底里折服!”

  关胜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兄弟过奖!倒是贤弟你这副美髯,根根如戟,比我关胜更像关王之后!”朱仝捋髯笑道:“快别取笑。算时辰他们坐的官船,也该到……”

  话音未落,楼梯口一阵“噔噔噔”脚步声响,一人风风火火抢上楼来,远远便扯开嗓子喊:“大哥!大哥!!”

  关胜和朱仝回头看去,只见来人是个精干汉子,一身半旧不新的皂色军服,腰挎朴刀,风尘仆仆,脸上却堆着热切的笑。

  关胜眼中闪过喜色,对朱仝道:“朱兄弟,这便是跟随我多年的郝思文兄弟,一直委屈在我手下做个副手,最是忠义!”

  郝思文几步抢到桌前,听得关胜介绍,脸上笑容更盛,抱拳深深一揖,声气里透着滚烫的亲热:“大哥!可算又能在鞍前马后听您使唤了!西门大人调令一下,小弟我恨不能插上翅膀,一路脚不点地就扑来了!”

  他边说边挨着关胜坐下,顺手抄起桌上油腻的酒壶,手腕麻利地替关胜与朱仝斟满,那酒液在粗瓷杯里晃荡。

  关胜重重一拍郝思文肩膀,眼中掠过一丝久违的快意:“好兄弟!来了便好!这位便是朱仝朱将军,如今也是西门大人麾下干将!”

  郝思文忙又抱拳,对着朱仝一躬到地:“朱将军!久闻大名如雷灌耳!郝思文有礼了!日后还望将军多多提携!”

  朱仝笑着摆手:“郝将军莫要怎般客气!都是自家人,同在西门大人麾下,同舟共济!”

  这边厢兄弟情热,酒刚沾唇,楼梯处又是一阵杂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不耐的哭闹与妇人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焦躁的埋怨。

  一队官兵,护送着关胜的浑家并一个十岁上下的男童,搀着一对白发萧疏的老夫妇,一前一后上了楼。紧接着,另一队官兵也护着朱全的妻儿并一位老妇人走了上来。

  关胜和朱仝赶忙起身迎了过去。一阵忙乱地招呼安置,两家人各自归座,关胜、朱仝少不得又引着各自的妻儿互相厮见。

  两家小子年岁相仿,约莫八九岁光景,一个叫关铃,一个唤朱澄。

  关铃穿着件半旧的青布小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小手冻得通红,紧紧攥着半块冷硬的烧饼。朱澄也是一身洗得褪色的棉布袄裤。

  关胜二人赶紧先将自家父母安顿好,又抱起儿子关铃给朱仝看:“兄弟,这是犬子关铃。”关胜的妻子眼扫过这杯盘狼藉、人声鼎沸的酒楼,目光掠过那些划拳行令、吆五喝六的醉汉,眉头便紧紧蹙成了疙瘩:“官人……这大年三十的除夕夜,难不成一家老小,就在这腌攒油腻的酒楼上过?左邻右舍,谁家不是阖门闭户,围炉守岁?偏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哽咽,“难道大过年的,倒要一大家子老小在这市井喧嚣里听人猜枚行令?西门大人既举官人,偌大个东京汴梁,莫非竟寻不出一处清净体面些的所在,安顿家小?”那边厢,朱仝的浑家抱着朱澄,虽未言语,只是默默坐在条凳上,可那低垂的眼帘,微微颤抖的嘴角,还有怀中孩子因陌生环境而不安扭动的身子,都无声地诉说着同样的憋屈与凄惶。

  朱仝浑家闻言,也低低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愁绪:“郓城……郓城如今烧成白地了。虽说不如这清河县繁华,可……可那到底是自己的家啊。还有惩多田地……起座新屋便是……谁曾想落得这般,……”她怀里的朱澄似乎被母亲的情绪感染,小声抽泣起来。

  旁边雷横的老娘,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袄,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脸上纵横的皱纹和眼底的茫然,轻声问道:“仝儿……我那横儿……他……他不回来过年么?”

  朱仝心头一酸,强笑着安抚雷老娘几句,却被自家婆娘这无声的怨怼和雷老娘的问话逼得脸上阵红阵白,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泛了青白。

  “啪!”朱仝猛地将手中粗瓷酒杯往油腻的桌上一顿,“眶当”一声,酒水四溅,泼湿了桌面。他面皮紫涨,压着嗓子,像受伤的野兽般低吼道:

  “无知妇人!你懂得甚么!西门大人待我恩重如山!若无大人提携,你我一家此刻怕还在那郓城县衙里受那腌膀鸟气!那郓城一片白地,可有这清河县繁华?更何况这醉仙楼如何?有瓦遮头,有席安身,便是大人天大的恩典!大人金口玉言,早说了会给我们寻个大宅子!再敢胡吨,仔细你的皮!”

  关胜亦沉下脸,卧蚕眉拧成了两把锁,对着自家浑家,声音低沉如滚地闷雷:“妇道人家,见识浅薄!西门大人是何等样人物?日理万机!能记得我等微末之辈,已是天高地厚之恩!莫说暂居酒楼,便是露宿街头,你我也该感恩戴德!再敢口出怨言,休怪我不念结发情分!”

  他目光如刀,严厉地扫过关铃,孩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关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稍缓:“更何况,来大管家昨日已亲口传话,大宅子已然在挑选了,不日便有着落!”

  郝思文见状,忙不迭地起身打圆场,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拿起酒壶就往两位嫂夫人面前半空的杯子里倒酒,那酒倒得又急又满:

  “嫂子,嫂子!消消气,千万消消气!大哥说得句句在理!西门大人待咱们,那是掏心窝子的恩情!没得挑!您二位瞧瞧,这醉仙楼,鱼龙混杂是杂了些,可也奢华热闹不是?正应了这除夕的景儿!红火!喜庆!来来来,小弟敬二位嫂子一杯,权当赔罪!”

  两位妇人各自垂下眼帘,默默接过那杯浑浊的酒,轻轻喝上一口便放下。

  关胜浑家只扭过头去,怔怔望着窗外,远处不知谁家深宅大院,已高高挑起了喜庆的红灯笼,在白日里依旧灼灼地亮着,像烧红的炭,灼痛人的眼。

  朱仝浑家则轻轻拍着怀中渐渐睡去的儿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孩子旧袄上磨薄的肩头。

  关胜与朱全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被强压下去的无奈、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关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都压下,对着朱仝、郝思文再次高高举起酒杯,嗓门提得更高,盖过楼内的喧嚣:“休理那些!妇人之见,只晓得眼前蝇头小利!今日除夕,你我兄弟,且痛饮此杯!一醉方休!”

  “千!”朱仝与郝思文也高声应和,三只粗瓷酒杯重重碰在一起,“眶哪”作响,酒液泼洒,溅湿了袖囗。

  窗外,虽是白日,零星的爆竹声已然劈啪作响,远远近近,点缀着这座不亚于京城繁华的清河县,宣告着年节的到来。

  醉仙楼里的喧嚣更加鼎沸起来。跑堂的尖声吆喝,醉汉的狂歌浪笑,一浪高过一浪,汹涌翻腾,将角落里这两家人那点微末的沉默、窘迫与无声的怨怼对比得更加突兀。

  郝思文又忙着张罗添酒布菜。

  关胜与朱仝则重新端起酒杯,脸上重新堆起应酬逢迎的笑,嗓门洪亮地劝酒,仿佛方才那片刻的难堪、妻儿的凄惶、老人的愁容,都从未发生,都被这喧天的声浪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是,关胜与朱仝那端着酒杯的手,偶尔会不易察觉地停顿。

  他们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瞟向角落里沉默用餐的自家妻儿和老父老母一一看着他们身上半旧的衣衫,看着老人枯瘦的手,看着孩子一路奔波昏昏欲睡的模样一一那眼底深处,终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内疚和苦涩。

  两人这般年纪,在官场中钻营打滚,刀头舔血,可家里人吃穿用度,又能比寻常百姓好上多少?不过是面上光些罢了。

  如今大年三十,合家团圆的日子,却还要让一家老小跟着奔波劳碌,寄身于这腌腊喧闹的酒肆之中……这滋味,酒水在好也又苦又涩,哽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却在这时候。

  楼梯口又是一阵杂而齐整的脚步声传来,比方才家人上楼时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排场,踩得那木楼梯都微微发颤。

  帘子“哗啦”一声挑开,当先走进一人,正是西门府大管家来保。他未语先笑,身后紧跟着二管家来旺,也是一身光鲜。

  再后头,玳安、平安几个伶俐得脸的小厮,并十数个穿崭新水绿比甲、白绫袄儿、青布裙子的丫鬟,个个低眉顺眼,行动间却悄没声息,鱼贯而入。这群人一进来,登时将这喧闹油腻的二楼角落,衬得如同贵人驾临,连那跑堂的吆喝声都低了几分。

  这清河县谁不认识这西门大宅家的管家和大官人的心腹小厮?纷纷缩在一边不敢开口喧哗。“哎哟喂!关将军!朱将军!二位爷,可叫小的们好一通寻摸!”来保满面堆笑,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一般,声音又清又亮,冲着关胜、朱仝便是一个深揖到底,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家老爷心里头可惦记着二位将军呢!说这除夕团圆夜,岂能让二位朝廷栋梁并宝眷屈居在这市井喧哗之地?特遣小的们来接引,二位将军的新宅子已然拾掇停当了,就等着贵人们大驾光临,乔迁新禧!”这一番话,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滋啦”一声炸了开来。关、朱两家上下,从老的到小的,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懵了。

  关胜浑家方才还望着窗外别家高挂的红灯笼怔怔出神,朱仝浑家抱着儿子的手也忘了轻拍。来保眼力毒辣,早将众人面上那点残留的窘迫相,以及此刻的惊愕、狂喜、不敢置信,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

  他却不点破,只侧身让开一步,脸上笑容更盛,又是一揖,腰弯得更深了些:“二位将军,二位老夫人、老太爷,还有小公子、小姐,请吧?暖轿、大车都在楼下候着呢,这大冷的天儿,可不敢冻着了贵人。”

  关胜与朱仝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股子直冲顶门的狂喜,几乎要将方才酒楼里的憋闷都顶了出去。

  关胜忙起身还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劳烦来大管家!这……这如何使得?大人恩典,真是……朱仝也慌忙站起,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有劳大管家辛苦带路!”

  两家的浑家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埋怨?

  方才酒楼里的腌膀气,仿佛被这群人带来的富贵气一扫而空。

  关胜浑家脸上堆起笑,忙不迭地拉扯关铃起身。

  朱仝浑家也赶紧整理儿子的小袄,那眼中早已是光彩熠熠,仿佛枯木逢春。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醉仙楼。

  果见楼下齐崭崭停着好几顶青呢暖轿,并几辆簇新的大车,车轿旁侍立着更多青衣小帽的健仆,排场着实不小。

  关胜浑家拉着儿子上轿时,心口还在怦怦直跳,忍不住悄声问旁边一个垂手侍立、穿着体面的丫鬟:“姑娘,这……这是往哪里去?”

  那丫鬟眼皮低垂,嘴角却含着恭敬的笑意:“回夫人话,是去您府上,就在城东狮子街,紧挨着咱们西门大宅后身儿,脚就到的地方。”

  待到轿子稳稳停住,掀开那厚实的轿帘,关胜、朱仝两家人甫一下轿,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凉气,竟一时都失了言语。

  眼前并排矗立着两座高门大户!

  皆是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黑漆大门油光锂亮,能照出人影儿来,那碗口大的兽面衔环在冬日微弱的斜阳下闪着沉甸甸的金光。

  门楣高耸,青砖墙磨得溜光水滑,黛瓦排列如鳞,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气象森严,透着一股子严整的气势。

  门前一对石狮子蹲踞,威风凛凛,瞪着铜铃大眼。

  更妙的是,这两座宅子从门脸到格局,竟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孪生兄弟,并立在这条繁华中透着清幽的狮子街上。眼望去,那雄壮的西门大宅,果然就在一箭之地外,隐隐可见其飞檐轮廓。来保引着众人先入关宅。穿过垂花门,迎面便是一座宽敞豁亮的庭院,青石铺地,光可鉴人,角落里几株老梅虬枝盘曲,正吐着幽幽冷香。

  绕过影壁,便是五开间的正厅,厅前回廊环绕,雕梁画栋,朱漆栏杆油亮得晃眼。

  步入厅内,更是满室生辉!

  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八仙桌、太师椅、条案、花几……无不雕工繁复精湛,打磨得光可鉴人。墙上挂著名人字画,虽非价值连城的孤品,却也透着十足的富贵雅致。

  厅角置着半人高的大熏笼,里头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将门外的寒气彻底隔绝,只余下若有似无的炭火气和熏香。

  再往后走,穿过精巧的月亮门,竟还藏着一处小巧玲珑的花园!

  假山堆叠得颇有章法,曲池虽结了薄冰,却也显出几分清冽意趣,亭台虽小,朱栏玉砌,别有一番情致。

  厢房俱是窗明几净,宽敞明亮。

  卧房里,大衣柜、梳妆台一应俱全,连簇新的锦被绣褥都铺陈得整整齐齐,帐幔低垂。

  朱仝那边的宅子,格局陈设果然与关宅分毫不差,连后花园那棵老梅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朱仝并关胜的浑家抱着儿子,跟着引路的丫鬟一间间屋子看过去,眼睛越发明亮,只觉得脚下发飘,恍如梦中,抱着儿子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收紧,这可比家中从前的宅院号上太多,生怕这富贵是一场空。“夫人请看,这是东厢房,隔壁也是同理,一模一样,都是给两位小公子预备的。”丫鬟声音清脆,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竞是一张小小的填漆拔步床,挂着簇新的青纱帐幔,旁边还有个精巧的、带着小抽屉和小柜子的书案,漆色亮得晃眼。

  窗外就是那小巧玲珑的花园,假山上的积雪未融,衬着几株老梅,竞有几分画意。

  朱仝浑家只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这宅子,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透着说不出的富贵和讲究。比她娘家那几间瓦房强出百倍,比朱仝在郓城当都头时赁的那个小院子,更是天上地下!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抱着儿子的手臂,一个乡下妇人,何曾敢想过如此富贵?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抱着儿子的手愈发用力,生怕一松手,这眼前的一切都会像肥皂泡一样“啪”地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关胜浑家的震撼与狂喜则更为外放。她不像朱仝浑家那般带着怯生生的谨慎,而是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

  她猛地回头,对着身后同样看傻了的从蒲东带来的旧仆老妈子感叹道:

  “嬷嬷!你瞧瞧!你瞧瞧这宅子!这摆设!咱们家大人,在蒲东做了那么些年巡检,拚死拚活,还要钻营打点,一年到头能落几个子儿?家里的宅子,不过是个两进的小院,还是祖上传下来的,墙皮都剥落了!那些桌椅板凳,用了少年?榫头都松了!漆皮都磨没了!我陪嫁来的那张梳妆台,镜面都花了,想换个新的都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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