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官纳命来!”石宝更是干脆!劈风刀荡开血路,赤发倒竖,状如疯魔!狭长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与方杰一左一右,分取暖车!
刀光过处,人头翻滚,断臂横飞!
护卫亲兵如同纸糊,瞬间被撕开缺口!
眼看那索命的戟尖寒芒与劈风刀影就要撕裂车帘,将里面瘫软的周文渊剁成肉酱!
周文渊裤裆湿热,魂飞魄散,只道此番必死高声喊道:“我命休矣!!”
“贼子!死来!”
“逆贼!关胜在此!”
两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竞压过满场厮杀!
只见坡下风雪弥漫处,两骑如龙,踏碎坚冰,狂飙而至!
当先一将,身长九尺,威风凛凛!
掌中一口青龙偃月刀,刀头冷艳锯寒光闪闪,冷气森森!正是大刀关胜!
另一将,紧随其后,身披铁甲,手持一杆丈八朱缨点花钢枪,正是那史文恭!
说时迟,那时快!
关胜马快刀急!
那青龙偃月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带着开山辟地之势,后发先至,直斩方杰刺向暖车的戟杆!“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如烟花炸裂!
方杰只觉一股山崩海啸般的巨力从戟杆传来,双臂剧震,虎口欲裂!
那方天画戟竞被硬生生荡开,戟尖月牙险险擦着车辕划过!
方杰连人带马被震得“噔噔噔”连退数步,胸中气血翻江倒海,惊骇莫名地望向那红脸长髯、如同关圣再世般的巨汉!
竞有如此猛将!
与此同时!
史文恭那杆钢枪,如龙出海,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
一点寒星,带着刺骨阴风,直噬石宝后心命门!
石宝听得背后恶风不善,汗毛倒竖!百忙中回身,劈风刀化作一道弧光反撩格挡!
“叮一一!”一声刺耳锐响,枪尖精准点在劈风刀薄刃之上!一股阴狠刁钻、透骨蚀髓的劲力顺着刀身直透手臂!
石宝整条膀子瞬间酸麻,心头大骇!
这人到底是谁?
方杰、石宝,两员摩尼教悍将,平生何曾吃过这等大亏?
方杰被关胜一刀震退,胸中气血翻腾,双臂酸麻难当,那杆视若性命的方天画戟险些脱手!他豹眼圆睁,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关胜那赤面长髯、威风凛凛的身影,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红脸贼!休走!再吃爷爷一戟!”他咆哮如雷,竟不顾胸中烦恶,猛夹马腹,挺戟便要再战!石宝更是凶戾,被史文恭那阴毒一枪点得手臂酸麻,心头大骇之余,更是激起无边凶性!他虬髯戟张,环眼欲裂,厉吼一声:“鼠辈!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爷爷剁碎了你!”
两人虽被震退,凶焰却更炽三分,竟是不顾一切要找回场子!
然而,坡顶的王寅,一颗心却猛地沉到了冰窟窿里!
他一眼就认出了史文恭那杀神!一旦被这缠住,等后面大队官军或京城援兵再至,今日这百十号摩尼教精锐,怕是要尽数交代在这冰天雪地里!
当机立断!
王寅猛地勒马回身,用尽平生力气嘶声狂吼,声音穿透整个混乱的战场:“退!”
方杰、石宝听得王寅那变了调的急吼,心头也是一凛!
两人虽凶悍,却非无脑莽夫,瞥见关胜、史文恭身后风雪中影影绰绰似还有人马,又见王寅已调转马头,当下不敢恋战!
“狗官!今日便宜了你们!圣火不熄,改日定取尔等狗头!”方杰虚晃一戟,拨马便走。
石宝更是干脆,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呸!史文恭!爷爷记下了!走着瞧!”
两人拨转马头,与王寅汇合。
厉天闰依依不舍的看着关胜胯下坐骑,那是我的贴风不落人!可那坐骑已然认不出故主来!狗贼等着!!
众摩尼教精锐如同退潮般,呼哨连连,互相掩护,朴刀长枪断后,动作迅捷地脱离战团,一头扎进了官道两侧的枯林败草之中,身影几下晃动,便消失在茫茫风雪林影深处。
史关二人也不追只是远远看着!
周昂、丘岳见强敌退去,心头那块千斤巨石方才轰然落地!
两人勒住战马,望着满地狼藉的尸首、哀嚎的伤兵、破损的车辆,再想起方才那如同噩梦般的厮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周文渊,此刻才哆哆嗦嗦地从一面旁牌后探出身来,官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还在不住地颤抖。他踉跄着跑到关胜和史文恭马前,几乎是带着哭腔,深深作揖下去:“多……多谢关将军!史将军!救命之恩,如同再造!若非二位将军神兵天降,周某……周某今日必死无疑啊!”
关胜收刀横在鞍前,丹凤眼微眯,捋了捋长髯,沉声道:“周大人不必多礼。是我家大人心系大人安危,特命我二人快马加鞭前来接应。”
“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周文渊一愣,“他老人家在哪里?”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清脆的马蹄銮铃声响,不是大官人又是谁!
大官人看着眼前如同血池地狱般的战场,以及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的周文渊,轻轻叹了口气:“唉,周大人啊周大人,我早说了此行凶险,要多派人手护你周全,你偏是心急……你看看,你看看,这如何是好?”
周文渊一见大官人那张熟悉的脸,听着那“关切”的话语,死里逃生的惊悸、任务差点失败的恐惧、以及对前途的绝望……种种情绪如同开闸洪水般再也抑制不住!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官场体面竞像个受尽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父母,“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踉跄着扑倒,一把鼻涕一把泪:
“西门大人!我周文渊一一我周文渊一苦啊!”
一个苦字!说不尽的悲凉。
第341章 真乃神人,李纨被俘
大官人见周文渊哭得涕泪横流,官袍上蹭满了泥雪血污,摇了摇头翻身下马。
“周大人!这冰天雪地的,仔细冻坏了身子骨!”大官人把周文渊扶了起来,叹口气:“周大人呐,不是我说你,要不是我总觉得不踏实,怕你人手压不住场面,特意留了个心眼,让关、史二位将军远远缀着以备不测……唉!今日周大人你这条性命,怕是要交代在这荒郊野岭了,如今你可是欠我一条命!”这话如同锥子,狠狠扎在周文渊的心尖上!他哪里还站得住?大官人一松手,他竞破罐子破摔般,“噗通”一声又瘫坐回冰冷的血泥地里,拍着大腿嚎啕起来,官帽彻底歪到一边:“下官糊涂啊!下官该死啊!欠您老人家的何止是一条命?悔不该没把您老人家的话听进耳去,为时已晚啊!!”
忽然,他嚎声一顿!望着一旁如同斗败公鸡般的丘岳和周昂!勃然大怒!
“都怪你们!!”周文渊猛地站起身来,手指头几乎戳到丘岳鼻子上,唾沫星子混着鼻涕眼泪喷了对方一脸,“还有你!周昂!你们两个杀才!口口声声“东京禁军,所向披靡’!“些许妖人,手到擒来’!拍着胸脯跟高太尉、跟本官打包票!结果呢?!结果如何?!”
丘岳和周昂二人抱拳低声道:“卑职该死!”
“该死?”周文渊他越说越气,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官仪,像个泼妇般跳脚大骂:“看看!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就是你们带的好兵?被人家杀得屁滚尿流,阵型稀烂!要不是西门大人神机妙算,派来关、史二位将军,本官早他娘的被剁成肉泥了!你们两个废物!草包!饭桶!该死!该死有何用?啊?”
丘岳和周昂两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死。
想他二人,虽说在京城哪个文官都能啐他们一脸口水,可说起来好歹在东京禁军中也算一号人物,顶着“八十万禁军都教头”的头衔在大宋民间也算是威风凛凛。
可如今,竞被一个小小的五品济州知府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两人再也扛不住这压力,深深鞠躬抱拳过顶:“卑职该死!卑职无能!请知府大人、西门大人责罚!”丘岳也是面如死灰:“卑职……卑职万死难辞其咎!只求大人念在……念在卑职也曾为朝廷流血的份……”他声音越说越低,想到回京后的局面,更是万念俱灰,“卑职……卑职实在不知该如何向高太尉交代啊!”
“交代?”周文渊一听这话,更是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跟高太尉交代?你们还是先想想,高太尉怎么跟东宫殿下交代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丘岳、周昂浑身一颤,脸瞬间惨白如纸!
周文渊继续咆哮,唾沫横飞:“太子殿下亲口问高太尉把你们俩“借’来帮衬本官的!结果呢?你们就给我办成这副鬼样子?!差点连同本官一起送到阎王爷那儿去了!你们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今天这桩案子,若是顺顺当当交到本官手里,这京东东路安抚使的位子,那就是本官囊中之物!现在毁在你们两个废物手里!”
说到痛处,周文渊已是状若疯魔,冲上前去,照着一鞠在地的丘岳和周昂,一人狠狠瑞了一脚!“废物!都是废物!滚!给我滚远点!看见你们就晦气!!”
丘岳和周昂被踹得身子一歪,却连躲都不敢躲,更别提反抗,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大官人笑道:“周大人,消消火气,何必如此,依本官看,谁说是失利,这不是立功么!”周文渊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顿身子一颤,慢慢转过身来,死死盯住大官人那张带着莫测高深的脸!“大人!您……您是说……”周文渊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狂喜和不敢置信而剧烈颤抖,连滚带爬地扑到大官人脚下,“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几乎要磕在大官人沾了雪泥的靴尖上。
“大人!下官还是那句话了!救我一救!您老人家就是我的活菩萨,再造爹娘啊!”他语无伦次地喊着,猛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着兀自懵懂的丘岳、周昂厉声骂道:“你们两个杀才!木头疙瘩!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西门大人磕头!求大人开恩,救救我等性命前程!”
丘岳、周昂被骂得一个激灵,虽然还是不明所以,但见周文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癫狂,也是朝着大官人扑通双双跪下:“求西门大人开恩!救救卑职!”
大官人笑着脸悠悠道:“周大人,慌什么?本官且问你,前番交付与你那摩尼教妖人案卷宗,你可曾仔细翻阅?”
周文渊一愣,不知大官人为何此时提起卷宗,但求生欲让他脑子转得飞快,连忙点头如捣蒜:“看了!看了!大人明鉴,下官字字句句都反复研读过!”
“嗯,”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踱了两步,“那卷宗里,除了记录擒获了那两个摩尼教的法王,本官还忘记跟你少提了一笔……在追剿过程中,本官还击毙了另外两名负隅顽抗的凶顽匪首,避让俘教众当场辨认,确认其身份……”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周文渊那逐渐瞪大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名字:“一个,唤作司行方;另一个,名唤杜微……周大人,可还记得?”
周文渊猛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声音都变调了:“司……司行方?杜……杜微?!大人……您……您是说……那摩尼教四大天王中的…”
他脑海中瞬间翻腾起卷宗里关于摩尼教核心人物的记载,这四大天王的名头,仅次于法王!大官人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也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周文渊的肩膀:“正是此二獠!周大人好记性!这两个穷凶极恶之徒,在围捕中悍然拒捕,被本官麾下勇士当场格杀!这贼尸么……唉,本想带回请功,奈何当时场面混乱,尸首暂留他处了。”
“大人的意思是?”周文渊一时有些懵懂没有反过来。
大官人笑着慢慢说道:“济州知府周文渊受差遣,协同东京禁军都统丘岳、周昂,押解重要摩尼教法王回京!途中遭遇摩尼教大队人马劫囚!”
“三位大人临危不惧,身先士卒,率领官军浴血奋战!不仅成功击退强敌,保住了人犯,更在混战中亲手格毙了前来接应的摩尼教四大天王中的司行方、杜微二贼!并击毙了另外两名法王!其余妖人见天王法王接连毙命,肝胆俱裂,四散溃逃!”
“这……这哪里是失利?这分明是泼天的大功!足以震动朝野!在太子殿下面前,你周文渊就是力挽狂澜的干城之臣!
“嗷!”周文渊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怪叫,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大官人的大腿!
他那张涕泪横流、沾满泥污的脸紧紧贴在大官人华贵的狐裘下摆上,声极度的激动和谄媚:“大人啊!您……您真是我周文渊的再生父母!再造爹娘啊!!”
他起头来:“义父!西门大人!如此大恩,生我者父母,救我者义父大人!受不文渊一拜啊!!!”说着,竟真要以头抢地,行那父子大礼!
饶是大官人见惯了风浪,也被周文渊这突如其来的“认爹”举动弄得一愣,他脚踢了踢:“好了!周大人!过了!过了!你我什么关系?何须如此?快快请起!赶紧活动起来,收拾残局才是正经!”“那两具“天王’的尸首……本官会立刻派人给你们送来。这验明正身、整理首级、书写报捷文书…可就看你们的了!”
周文渊如同听到了圣旨纶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对着大官人深深一躬:“是是是!……啊不,西门大人金玉良言!下官谨遵教诲,再也不敢了!”
大官人摆摆手,骑着马带着众人离开
直到大官人的消失在风雪官道尽头,周文渊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望着那远去的方向,脸上的谄媚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敬畏和感激的神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发自肺腑的感叹:
“西门大人……真乃神人也!”
他身后的丘岳和周昂,此刻才真正消化了这惊天逆转,凑上前来,只是常年武官生涯哪懂一些这样的门门道道:“周大人!西门大人的意思是……我们……我们……”
周文渊猛地回头,脸上已恢复了知府大人的威严,他压低了声音,喝到:“蠢材!还不明白吗?!赶紧去!去那些死透了的摩尼教妖人堆里,给本官仔细挑!挑两具身形彪悍、面目像那逃掉的几位法王来,要快!要像!要经得起验看!懂了么!加上我们亲手格毙的“司行方’和“杜微’两位天王!泼天的富贵,就在你们手上了!办砸了,提头来见!”
丘岳和周昂浑身一个激灵,看着周文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偷天换日”的关窍!两人眼中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颓丧?
忙不迭地应道:“卑职明白!大人放心!!包管给您挑两具“天王’出来!”说罢,两人如同打了鸡血,转身就扑向那尸横遍野的战场,开始在一堆死尸中仔细“遴选”起来。
远处密林中。
摩尼教众聚在一处背风的凹地,掩不住几分兴奋。
邓元觉和厉天闰眼见王寅踏着积雪大步走来,两人对视一眼,竟“噗通”一声,齐齐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泥雪地里齐声:“多谢七佛大人搭救!我们无能,累及圣教弟兄……”
王寅抢上一步,实实在在地抓住邓、厉二人冰冷刺骨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提!
“起来!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
他环视一圈疲惫又亢奋的教众,果断下令:“此地不可久留!官狗援兵转眼即到!听我号令一”“把身上带血的破烂袄子统统扒下来!”王寅指着不远处那条尚未封冻、水流湍急的小河,“丢进去!再把脚印和武器丢在路上,弄得像是咱们慌不择路逃窜的样子”
他又一指雪地上凌乱的血脚印和车辙:“再把此地痕迹弄乱些!拖几根树枝,把脚印往北边官道方向扫!做出大队人马仓皇北窜的假象!”
众教徒虽不解其意,但对王寅的智计素来信服,齐声低吼:“谨遵七佛大人法旨!”
立刻行动起来。
一时间,撕扯布匹声、金属撞击声、重物落水“咕咚”声不绝于耳。
破衣烂衫、染血的禁军标识、残缺的兵器,如同垃圾般被纷纷抛入冰冷的河水,瞬间被激流卷走,打着旋儿向下游漂去。
几个机灵的教众,拖着带叶的枯枝,卖力地扫乱雪地上的痕迹,又故意在通往北边的小径上踩出更多、更深的脚印,甚至推倒几棵枯树,制造堵塞混乱的场面。
王寅转向邓元觉和厉天闰,声音低沉却清晰:“宝光法王,厉法王,我等重新绕回清河镇,那里有接应的船。走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