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武大郎正与客人算了炊饼钱,捏着三五钱碎银子立在街角。
忽见西门庆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玄色暗缎子直裰,脚下牛皮靴子踩得锃亮马镫叮当响。
武大不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暗忖:“这厮夺了我定下的媳妇,如今倒这般威风!”
旁边卖果子的郓哥儿扯他袖子低声道:“我的哥!你眼珠通红,拳头握紧,莫不是要寻他厮打?你可斗不过他.”
武大一声苦笑,紧握的拳头也松开,摇了摇头:
“郓哥儿……莫说痴话。冲撞?……凭个甚?”
他长长地、浊重地“唉”出一口腌气,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俺武大是个甚么行货?三寸丁,谷树皮!走路怕挡了贵人的道,喘气恐惊了贵人的驾……活脱脱个土鳖虫儿!”
他顿了顿,望向西门大官人那最后那点火星子也彻底熄了:“我这厢火气,从那张大户宅里跑出来就已经想明了。那金莲娘子……仙女儿似的人物,俺武大是甚么腌物件?怎生配得起?又何必把我那兄弟拉扯进来。”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面粉:“麻绳缚不住金银橛,草棚守不住玉娇娘!你看这西门大官人,玉树临风,街上妇人见他路过哪个不偷眼觑,媚眼抛,汗巾儿摇。俩人真真般配!我与他如何比如何争?”
“金莲娘子跟了西门大官人,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银珠翠,使唤的是丫鬟小厮,吃的是山珍海味,这才是她身受的造化!强似跟了俺这穷卖炊饼的,啃一辈子的冷炊饼,受一辈子的腌气!”
他摇摇头,不再言语,强笑了笑,佝偻着那短身子,推起吱呀作响的炊饼小车,边走边道:“门不当,户不对,瘌蛤蟆想甚天鹅肉,还是温饱要紧,待攒足银钱,寻个过日子的婆娘罢了.”
说完,推着小车一步一挨,渐渐混入那喧嚣的市井人潮,忽地寻不着了。
大官人并不知道武大郎一直看着他,别了那老婆子,一抽马鞭,马蹄作响不久,来到那城南张大户的绸缎铺。
却见这本就热闹的街道塞满了人。
骑在马上远远望去。
张大户的结发妻子余氏,身披重孝,麻衣如雪,正被一群人围着!
身边的轿子已然被砸碎,轿夫家丁也不见身影。
一个个穿着光鲜绸缎,脸上却无半分悲戚,反是带着一股饿狼般的贪婪气!
这场面,西门大官人一看之下门清,这世道已是见了不知多少!
无非是:门前有马非为富,家中无人不算强。
一听说谁家男人暴病死了,留下孤儿寡母,那起子族亲便如嗅到腥味的秃鹫,立刻围拢上来。
嘴上说是帮着料理后事,眼睛却早将家中箱柜细软打量个遍,盘算着如何以“过继”、“代管”之名,行那吞产夺业之实。
果不其然。
一人说道:“嫂嫂!人死如灯灭,哭也哭不转!您老节哀顺变才是正理!可这阳世三间的日子,还得往下过不是?大哥去得急,撇下这泼天也似的家私,总该有个分派,立个章程!”
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侄子也帮腔道:“就是!婶子,您一个妇道人家,守着这金山银海,岂不是小儿抱金过闹市?没的招灾惹祸!倒不如趁早将那些田契、铺面、库里压箱底的雪银子,都请将出来,当着族中老少的面,大家公议着分了!也好替婶娘分担些个,省得您日夜悬心!”
余氏抬起泪眼,望着这些昔日见了张大户便如哈巴狗儿摇尾乞怜、如今却似豺狼虎豹的亲戚,气得浑身筛糠般抖:“你们……你们好没良心!大爷尸骨未寒,灵柩还在屋里,头七都还未过!你们……你们就惦记着分他的血肉?!那些田产铺子,都是大爷辛苦一辈子挣下的,自有账目可查……”
人群中一声冷笑:“血肉?姨娘!这可要分辨清楚是谁的血肉,这可是张家的血肉,你是何人?你姓甚名谁?你可姓张?”
旁边一个胖大汉子猛地大吼:“甚么鸟账目?还不是你这妇人上下两张皮,随你编排?你这白虎星进门,妨克了大哥性命!如今又想独霸家私!那些可都是张氏族里的族产,今日若不乖乖将那些田契、房契、文书交出来,休怪俺们不顾亲戚情面,撕破面皮!”
说罢,群起哄叫,竟有几个愣头青的子侄辈,早卷起袖管,露出粗黑毛躁的胳膊,作势便要上前拉扯推搡!
余氏唬得面如金纸,连连倒退,一个趔趄,“噗通”跌坐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
怀中紧抱的几件物事,“哗啦”一声,滚落尘埃。
一把油光水滑、算珠乌亮的四角包金紫檀木算盘。
一个金包银小巧玲珑的凉水壶。
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老旧丈布尺子。
此物一出,如同血腥引来了苍蝇!
那伙豺狼般的亲眷,眼中登时放出贼光!
哪里还顾得上拉扯余氏?一个个饿虎扑食般扑了上去。
(本章完)
第61章 世道凄凉
第61章 世道凄凉
嘴里纷纷嚷着“莫摔坏了!”、“这是大伯的心爱之物!”,手却伸得比谁都快!“我的!这算盘是大哥当年教我做生意用的!”
那胖大汉一把攥住算盘,却被尖嘴侄儿死死扯住另一头:“放屁!这算盘合该归我!”
那金包银凉水壶更是惹眼,被两三人同时盯上,几只手在空中乱抓,险些碰在一处,口中污言秽语,早已撕破面皮。
“给我放下!那是大爷留在这绸缎铺的遗物!留给我……留给我做个念想啊!”余氏跌坐地上,眼见亡夫遗物遭此劫掠,心如刀绞,放声大哭,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
可谁人听她?那算盘在几双粗手中争夺,“咔吧”一声,一根算柱竟被生生拗断!
凉水壶也在推搡间“当啷”落地,幸是银胎,未曾碎裂,却被一人眼疾手快捡抢入怀中。
唯有那把不起眼的旧布尺,孤零零躺在人脚丛中,如同敝履,被众人踢来踏去,裹满了泥灰脚印。
余氏心如死灰,眼见算盘银壶已难保全,只哀哀望着那布尺,那是大爷亲手丈量布匹的旧物啊!她挣扎着,不顾体面,手脚并用,便要爬过去捡拾。
“滚开!碍手碍脚!”混乱中,不知是谁的硬底靴子,狠狠踩在她欲伸出的手背上!余氏痛呼一声,手背登时青紫一片。
又有人只顾争抢,粗腿扫过,踢中她肩头,险些将她踹翻。那布尺,就在她咫尺之遥的泥灰里翻滚,却如同隔着天河!
余氏瘫坐尘埃,披头散发,一双泪眼,哀哀绝然地望向那几个贴着封条、侍立一旁的衙役公人。
可那几个公人,此刻却如同庙里泥塑木雕的判官小鬼!有的抄着手,眼观鼻,鼻观心,恍若入定;有的歪着头,剔着黄牙,只顾望着热闹;
更有甚者,干脆背过身去,对着院子里那几株槐树影子指指点点,浑似没瞧见眼前这哄抢踩踏的腌光景。
西门庆冷眼觑着这幕闹剧,早把马拴在一遍。
那柄洒金川扇在掌中轻轻把玩,他分开众人,施施然踱了进去。
方才还如狼似虎、争抢不休的张家族人,一见西门大官人驾临,登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忙不迭挤出谄笑,一个个虾米似的躬身行礼,潮水般让开一条路来,方才抢到手的物件也慌忙藏入袖中:“哎哟喂!西门大官人!”“大官人您老安泰!”“小的们给大官人请安了!”声气儿甜得发腻。
西门庆眼皮子也懒得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唔”了一声,权当应了。他目光如刀,先扫过地上那瑟瑟发抖、泪痕狼藉、手背青肿的余氏,又冷冷瞥了一眼那几个装聋作哑的衙役。手腕一翻,“啪”地一声轻响,将那柄洒金扇子利落收起。
随即朝那几个衙役丢过一个眼色。
那几个衙役如同被烧红的铁钎子捅了屁股,登时从泥胎木偶变作活阎罗!
方才还蔫头耷脑,此刻却如狼似虎,抽出腰间黑漆漆、沉甸甸的水火棍,“砰砰砰”在地上狠狠墩了几下,震得尘土飞扬,厉声叱骂道:
“呔!哪里钻出来的腌泼才!敢在光天化日、街市通衢撒野?惊扰了西门大官人,冲撞了四方街坊,你们长了几个狗头?!”
“还不快夹着鸟嘴滚蛋!再敢呲牙放半个驴屁,立时锁了,拖去衙门大牢里,打折腿脚,尝尝杀威棒的滋味!”
“滚!都给老子滚远些!”
但见棍棒挥舞,吆喝震天。
这一干人等,哪敢再放半个扁屁?一个个如丧家之犬,点头哈腰,赶紧抱头鼠窜。
正要临去时,西门大官人又是一个眼神。
衙役们立时心领神会,纷纷跳脚吒喝:“呔!杀才们,光天化日之下,还敢当着爷爷们的面做贼?!莫不是要尝尝这水火棒打断肋骨的滋味?”“尔等作死的贼囚根子!还不速速放下赃物,原样奉还?!等着老爷们动手,扒下尔等一层皮来?!”
几个抢着了东西的只得哭丧着脸把裂开的算盘和凉水壶丢下。
犹有几个不甘心的‘挚爱亲族’,回头朝余氏狠狠啐了几口浓痰,污言秽语地发着毒誓:“老虔婆!且等着!你若不拿出钱来,躲在大宅里也没用,早晚教你不得好死!”这才骂骂咧咧,一窝蜂离去。
余氏惊魂未定,用袖子抹去脸上腌唾沫,又抚着青肿的手背。趁着人群散开,她不顾疼痛,猛地扑向那被踢到角落、沾满泥污的旧布尺,一把紧紧搂在怀里,仿佛搂着最后的依靠,身子蜷缩着,无声地剧烈颤抖。
脑中闪过张大户那在自己面前诺诺垂头、吃骂揪耳挨巴掌的场面。倘若这老杀才还在世,断不能教自家受这等掘心根的委屈!
他就算是那阿鼻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原也是替自家遮风挡雨的金刚门神。一念及此,不由得心窝子里滚油浇心,很不得随那老家伙一起死去,那两行老泪,便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下腮来。
一旁唬得呆了的两个小丫鬟,这才魂灵儿归窍,慌忙抢上前,一把搀住那摇摇欲倒的身子。余氏浑身骨头都似酥了,软做一堆烂泥,全仗着丫鬟死力架着,方才勉强立住脚根。
她乜斜着一双泪眼,望着那厢正与衙役们低声咬耳朵的西门庆。嘴皮子翕动了几番,喉头上下滚动,似有万千毒咒的言语堵在那里,却终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一双泪眼里,怨毒如蛇信子咝咝吐信,恐惧似寒冰浸透骨髓,悲凉若秋风扫尽残叶,更兼着刻骨剐肉的咒诅,或许还杂了一丝儿连自家也道不明的谢意。这许多情绪搅在一处,谁来也休想辨得分明。
她颤巍巍弯下腰,枯手哆嗦着,拾起地上摔裂了框的算盘和泼洒得只剩半壶的冷茶壶,牙关紧咬,再不发一言,由那小丫鬟半扶半架着,一步三晃,蹒跚着离去。
(本章完)
第62章 吃绝户
第62章 吃绝户
“散了!”
那衙役一声断喝,如冷水泼入滚油锅。
围着余氏聒噪不休的张家族人,登时如鸟兽散,那余氏也走了。那大街上看热闹的闲汉婆子们,见没了戏唱,也三三两两咂着嘴,意犹未尽地散去。
人潮如退潮般涌开,却有一道身影逆着人流,不疾不徐地显露出来,恰逢西门大官人双目这么一扫。
原也怪不得一眼看到了她。
只见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量极其高挑又不缺丰腴,在人群中显眼的很,恰好的年纪似那熟透了的水蜜桃儿,掐一把就能滴出汁水来。
上身一件藕荷色杭绸对襟衫子,松紧合度地裹着蓬蓬的脯子,下系一条葱白底撒罗裙。
那罗裙裁剪得极是刁钻,腰身处掐得细细的,更显得腰肢款摆,如风拂嫩柳,偏是到了那臀胯之处,便豁然开朗,裹得严严实实,又鼓鼓囊囊。
可最是勾魂摄魄的,却是裙摆下时隐时现的一双美腿!
她俏生生立在自家布庄阶上,并未急着进去,回头一望。
一双俏目,波光流转,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斜对西门大官人身上。
俩人四目,骤然相对。
一个手摇金川扇,风流邪气。
一个红唇似浅笑,春水微澜。
女人瞪了一眼西门大官人,这才腰肢款摆,裙下那对勾魂夺魄的丰腴玉腿轻移,风摆荷叶般,袅袅娜娜地转身,掀开布庄最左门侧那半旧的蓝布帘子,在帘子后结结实实地一扭,便隐没在店铺的幽暗里
西门大官人这才‘刷’的一声收起洒金川扇,抬眼望去。
只见铺面上悬一块黑漆金字招牌,斗方大字写着:【杨记布庄】。
但见这铺面,八间门脸儿开阔,虽非雕梁画栋,却也一水儿的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前两根朱漆柱子,顶着青布幌子,一面写着“精织细纺”,一面写着“童叟无欺”。
铺门大开,除了最左有块布帘子,里头景象一目了然。货架如山,层层迭迭,堆满了各色布匹:本地的土布、布、麻布,染得青红皂白,成捆成卷,码得齐整;也有略上些档次的绸子、缎子,虽非顶尖货色,却也色繁多,光鲜亮丽,如云似霞。
伙计们在铺里穿梭不停,招呼着进进出出的主顾。那些主顾多是些小门小户的妇人、寻常人家的管家娘子。
铺子后头,隐约可见库房深阔,想必存货颇丰。看来这杨记布庄,走的是量大货全、薄利多销的路子,专做清河县里中下层百姓的生意,门庭若市,靠的是个“实”字。
“哦?原来这便是孟玉楼的营生。”西门庆心中暗忖,这娘子果然有些手段,一个妇道人家,竟撑起这般光鲜门面。听闻早年间清河县布庄也不少,有本地东家也有外地东家,可都给这孟玉楼打跑了身。
这绝非简单的事情。
要知这清河县惯有:富庶甲齐郡,繁华压两京的称号,鼎盛时这条街商户一眼望不到边。能在这些老算盘手中抢下地盘,着实不容易。
他正细细打量,却听到县衙的那几个差役,正朝着布庄指指点点:
“嘿!这小寡妇的铺子好热闹的排场,一月进项怕是不少!”一个歪戴帽子的瘦高衙役啐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