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但见那宣德楼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喧声鼎沸,直冲霄汉!
那新扎起的山灯景,果然不负“丰亨豫大”的名头,端的是巍峨如山岳。
高有十六丈(约50米),阔三百六十五步(约500米),真个是遮天蔽月,气吞斗牛!远望去,便似一座燃烧的仙山琼阁,硬生生从九重天阙搬落到了这东京汴梁的万丈红尘之中。山正中央,两条鳞甲森然的巨龙盘旋而上,龙身皆以坚韧的竹篾为骨,覆以半透明的轻纱彩绡,龙腹之内,密匝匝点了千百盏明灯!
山上下,布满了传说中的仙佛人物灯像。
有驾鹤的寿星,捧桃的麻姑,乘青鸾的弄玉,吹箫引凤的萧史……最奇的是,这些神仙灯像竟非死物!其内暗藏精巧绝伦的机关消息,或以水流,或以齿轮,或以磁石牵引。
山两侧,更有“玉栅帘”奇景。
那帘幕以上等白玉薄片或纯净琉璃精雕细琢,拚接而成,悬挂如瀑。
帘后密布灯盏,灯火之光透过晶莹剔透的玉片琉璃,折射出七彩光华,柔和清冽,不似凡火。更有一处名为“宣和彩山”的灯景,端的是穷奢极侈,尽用了“琉璃、云母、哆呢”等番邦贡来的奇珍异料!
琉璃灯盏玲珑剔透,内燃异香。
云母薄片拚成山峦,层层叠叠。
那来自西域的珍贵毛织品竟也被染成五彩,绷在灯架之上,灯光透过细密毛绒,散发出奇异而温暖的绒光。
这座彩山,非金非玉,却光华流转,异香浮动,引得无数人围观,啧啧称羡,叹为观止。
山灯海之侧,另搭起一座极高大的戏台,披红挂彩,装饰华美,显是为稍后这京城绝色三大家登台献艺所备。
此刻戏台空寂,更衬出几分万众期待的肃穆与神秘。
外头一片热闹升腾。
垂拱殿内却已是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官家猛地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狠狠掼在御案上,震得砚台笔架一阵乱跳。
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颇具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因暴怒而扭曲,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带着尖利:“北边张万仙那伙刁民还未剿灭!如今竟敢在朕的江南膏腴之地,又冒出个什么“摩尼教’扯旗造反?杀官夺城,裹挟流民,声势浩大!”
殿内侍立的几位重臣,蔡京、童贯、梁师成,以及一身华丽道袍、手持拂尘的林灵素,无不屏息垂首。蔡京须发皆白,老迈的脸上皱纹更深:“陛下息怒!江南乃国家命脉,财赋所出,鱼米之乡,万不可有失!江南若乱,根基何在!摩尼妖教蛊惑人心,其势虽炽,然究其根本,不过乌合之众。当务之急,是速遣得力大将,统合地方兵马,雷霆镇压,务必将其扑灭于星火之时,绝不可令其成燎原之势,动摇国本!”童贯此刻也顾不得唱反调,收起了平日的骄矜,沉声道:“蔡太师所言极是。江南路兵马总管恐力有不逮。臣以为,西军骁将刘法,此刻正在扬州奉旨休假!此人勇猛善战,于西北屡立战功,熟知兵事。可命其就地临时统管江南东西路、两浙路所有团练、乡兵及驻泊禁军,授予临机专断之权,火速剿匪!必能克日奏功!”
就在这紧张肃杀的气氛中,一直静立一旁、面带高深莫测微笑的林灵素,忽然发出一阵清越又带着几分嘲弄意味的大笑:“哈哈哈哈!陛下,何必为些许草芥小民、微末妖氛,如此忧心忡忡,龙颜震怒?岂不是有损陛下您“道君皇帝长生大帝’的仙家气度?”
官家急切地看向林灵素:“哦?国师……国师此言何意?莫非……莫非仙家有法可解此厄?”林灵素一甩拂尘,道袍无风自动,仙气飘飘,脸上洋溢着绝对的自信,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回荡在殿宇:“陛下乃“长生大帝君’下界,统御万方,自有百灵护佑!这些江南的魑魅魍魉,不过是阴浊之气汇聚,偶成疥癣之疾,焉能撼动陛下这煌煌天威、荡荡神道?”
“陛下只需安心在宫中静养神思,感应上苍。待贫道今夜于上清宝篆宫开坛做法,布下“九霄荡魔神罡大阵’,沟通神明!陛下您听贫道一言,只需斋戒沐浴,心诚祷祝,贫道以项上人头担保一一不出三日!江南妖氛,必如沸汤泼雪,顷刻瓦解冰消!何须劳烦刘将军奔波,徒耗军资,惊扰地方?”
“当真?”官家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激动得几乎要从御座上站起来,连声道:“好!好!好!国师真乃朕之肱骨!速去布阵做法!朕即刻斋戒沐浴,焚香祷告!江南若平,朕定当为你加封尊号!”“贫道领法旨!”林灵素稽首一礼,姿态潇洒飘逸,转身便欲离去,仿佛那江南的烽火狼烟,不过是拂尘一扫便可抹去的尘埃。
殿中,蔡京与童贯二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蔡京那老谋深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呆滞的神情,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童贯死死盯着林灵素飘然而去的背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
官家就这么信了?这林灵素怎么敢??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侍立在御座旁阴影里、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大太监梁师成。
这位隐相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只是迎着蔡京和童贯那充满询问、惊疑乃至求助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一一摇了摇头。
此时。
保障湖上,此刻已不复平日的烟波浩渺,而是化作了一片流动的光海。
千盏万盏花灯悬于岸边垂柳、系于画舫檐角,将湖水映照得碎金摇曳,恍如星河倾泻。
丝竹管弦之声、笑语喧哗之声、桨橹破水之声,交织不绝。
最惹眼的,莫过于“不系舟”三层巨型画舫,通体彩绘,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宛如水上仙宫。无数精巧的小画舫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其侧,更有卖花的、卖小吃的、卖精巧玩物的各色小船在其间灵活穿梭,繁华至极。
“不系舟”二楼一间临湖的雅室内,窗棂半开,垂着薄纱。
林黛玉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绫袄,外面却严严实实地罩着一顶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长及肩背,将她清丽绝伦的容颜和纤弱的身形都笼在一片朦胧之后。紫鹃和雪雁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她。
贾琏看着黛玉这副装扮,忍不住笑道:“林妹妹,今日是普天同庆的上元佳节,这保障湖上人头攒动,多少富贵人家女眷都出了家门,摩肩接踵,莺莺翠翠,谁还顾得上看谁?你便是不戴这“重戴’,也决计无妨的。”
林黛玉却微微摇头,隔着薄纱,她的目光透过窗纱缝隙,投向楼下那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的主舱大厅。只见数十位或衣冠楚楚、或狂放不羁的文人墨客正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更有不少衣着艳丽、怀抱乐器的歌妓穿梭其间,巧笑嫣然。
此等喧闹开放、男女混杂的场面,让深闺中长大的黛玉本能地感到一阵惊恐,下意识地攥紧了紫鹃的手,又往后退了半步,帷帽的轻纱也随之晃动。
“琏二哥哥莫要取笑。”黛玉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着轻颤,“这般景象……妹妹实难适应。”“罢了罢了,”贾琏见她如此,也不再勉强,指了指这雅室巧妙的位置,“好在我选的这地方极好,外面喧闹,这里却清静,又有这屏风和纱帘挡着,楼下那些狂生们便是生了千里眼,也瞧不见咱们分毫。只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妹妹这些日子,真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刻也不肯离了那屋子,活像只受惊的小雀儿。要不是今日听闻贺方回、周美成两位词坛魁首要在此间现身,怕是八大轿也请不动你出来赏这灯吧?”
黛玉被说中心事,帷帽下的脸颊微热,却不辩解,只是急切地隔着纱帘向楼下主厅入口处张望,轻声问道:“琏二哥哥,那位“贺梅子’和清真居士,怎得还未见踪影?”
贾琏正要答话,忽听楼下主厅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甚至带着狂热意味的欢呼与掌声!
只见入口处,两位气度不凡的中年文士联袂而来。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微带风霜,眉宇间却自有豪气,正是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名动天下的贺铸。
另一人则气质更为清雅内敛,举止从容,正是精通音律、词风典丽的周邦彦。
他二人一现身,整个主舱大厅瞬间沸腾!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文人们,无论年长年少,纷纷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礼,口称“贺公”、“周学士”,眼中尽是仰慕。
而那些环伺在侧的画舫歌妓们,更是瞬间眼睛都亮了,惊喜交加地望向二人,如同仰望星辰。她们或怀抱琵琶,或手执檀板,此刻都下意识地调整了仪态,眼中充满了热切的期盼一一期盼能第一时间唱响这两位泰斗的新词!
“矣……”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文士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笑意:“贺公,周学士,您二位可算是来了!”
“劳诸位久等!”贺铸拱了拱手:“只是……只是今日恐怕要让诸位才子佳人失望了。我与周学士近来俗务缠身,竟未能得几句妙语,实在惭愧,愧对今夜这良辰美景与诸位的盛情啊!”
周邦彦也在一旁含笑点头,目光扫过满场眼巴巴望着他的年轻士子们,朗声道:“不如就请在座诸位青年才俊,将你们平日里得意的词作呈上来,诸位品评一二,也让诸位画舫的大家们听听,是否有可入乐传唱的新声?若有佳作,今夜便由这保障湖的不系周,传遍扬州城!”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骚动!那些原本只是来瞻仰偶像、或是附庸风雅的年轻士子们,眼睛瞬间都放出光来!
贺铸、周邦彦没有新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谁人不知,这天下词坛,自从苏学士、欧阳文忠公、晏元献这些开宗立派、光照千古的巨擘相继仙去后,虽有佳作,却少有力压群伦、令人耳目一新的扛鼎之作。
坊间传唱的,翻来覆去还是那些旧词名篇。
这些扬州的画舫名妓们,早就翘首期盼着能得一首新词,好在一众姐妹中拔得头筹,身价倍增。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自己的词作能入得贺铸、周邦彦这等泰斗的法眼,哪怕只是得一句半句的赞许,再由这些画舫上最顶尖的歌妓当场唱和、传扬出去……“一词而名动江南”、“一曲而身价百倍”的传奇,仿佛就在今夜触手可及!
一时间,雅室外的喧嚣达到了顶点。
士子争相从袖中、怀中掏出早已备好或现场挥毫的词笺,争先恐后地想要呈上。
第382章 天下,吾与官家共掌之
扬州城大官人幽静别院,与保障湖上喧嚣恍如隔世。
别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大官人面色沉冷。
准备动身前往“不系舟”一则缉拿那苗青;二则寻那扬州画舫行首楚云,询问那神医安道全的下落却在此时,玳安快步进来:“大爹,那位扬州知州吕颐浩吕大人……未递拜帖,已至门外!!神色焦急,似有要紧的事!”
大官人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挥挥手:“快请。”
心中却盘算:这位以能吏着称的江南士林代表人物,也是清贵名流,向来注重官场仪轨,竟如此失态不带拜帖,看来扬州这锅水,比他想的还要滚烫。
吕颐浩几乎是疾步抢入书房。他官袍微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浓重的黑眼圈如同墨染,显然已数日未曾安枕。
顾不上寒暄客套,他对着大官人便是一揖,声音沙哑急促:
“本官失礼,搅扰西门天章上元节清静!”
大官人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吕大人言重了。佳节虽好,公务为先。只是不知吕大人深夜前来,可是行刺之事有了眉目?”
吕颐浩猛地头,目光灼灼:“大人明鉴!本官与僚属连日排查,抽丝剥茧,所有线索皆指向一一摩尼邪教!必是那伙无法无天的妖人作祟!”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狠厉。
大官人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暗道:“难怪蔡太师把他放在扬州这等紧要处!井井有条是真,恪尽职守也是真,这份敏锐与担当,不过短短一日一夜就查明了凶手来历,果然担得起“能吏’二字。”
他面上笑容不变,悠悠问道:“既然吕大人已然断定是摩尼教所为,且已掌控线索,那……还来找本官是?”
吕颐浩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罕见的窘迫与恳切。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拱手坦率道:“大人……本官此来干系甚大,实不相瞒,是……是来“求’大人的!”
“求?”大官人眉峰微挑,对这个字的分量颇感意外,笑容也敛去几分,正色道:“吕大人言重了。你我同朝为官,共守一方安宁,何须一个“求’字?有话但请直言,本官洗耳恭听。”
吕颐浩得到这承诺,精神稍振:“大人容禀。扬州乃东南第一雄城,漕运枢纽,财赋重地。本官蒙朝廷信任,牧守此间,向来宵衣吁食,不敢有丝毫懈怠!于城防治安,尤其苛严,城门盘查、坊市巡防、保甲连坐,不敢说滴水不漏,却也自信远胜他处!”
大官人微微颔首,对此他完全认同。
吕颐浩在这天下第一城的治理成效,自己进入扬州来有目共睹,绝非自夸。
这也是自己对其评价颇高的原因。
吕颐浩话锋一转,“然则!此番行刺大人的刺客竟能携带军中制式强弓,潜入城中,于保障湖画舫对大人行雷霆一击!事后远遁,如泥牛入海!我城门盘查之吏、坊市巡弋之卒,竞事先毫无察觉!本官震怒之余,严令倒查数日,方才……方才寻得些许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住大官人,重声道:“本官所求者,便是此事!根据倒查所得端倪,本官怀疑一此次行刺,绝非区区几个摩尼教狂徒临时起意!那强弓何来?藏身何处?如何精准掌握大官人行踪?事后如何销声匿迹?此非有周密组织、深厚根基不可为!本官……本官忧心如焚,恐这扬州城内,已然潜伏了为数不少的摩尼教徒!其图谋,绝非刺杀一人那么简单!”
吕颐浩的语速加快:“大人明察。那摩尼邪教,以往在江南兴风作浪,所恃者无非是暗地施粥、散米赈济,以此蛊惑那些衣食无着的愚民流民。手段虽恶,根基尚浅,剿之不难。然则………”
他眉头紧锁,声音压低,透出几分忧虑:
“怪就怪在,近一二年,不知为何,东南诸多士林门阀、地方豪强,竞似昏了头一般!全然不顾朝廷三令五申的严令,或明或暗,与摩尼教有了勾连!本官此次倒查行刺案,发现大批形迹可疑、口音驳杂的生面孔摩尼教徒潜入扬州城,随后便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若非有根基深厚、手眼通天的本地士林门阀为其遮掩、提供庇护,断无可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本官怀疑,这些刺客,乃至更多潜藏的妖人,此刻就藏匿于某些高门大户的深宅别院之中!”
大官人闻言,思绪一转,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吕颐浩:
“哦?所以……吕大人你的难处,本官明白了。”
他手指虚点吕颐浩,摇头笑道:“你出身江南吕氏,诗书传家,根深叶茂。这扬州乃至整个东南,盘根错节的士林门阀,多少与你有同窗之谊、姻亲之故,甚至是同气连枝?让你这个“自己人’去捅这个马蜂窝,去查那些可能牵连到故旧亲朋甚至本家的“通匪’之事,你投鼠忌器,怕得罪不起,更怕引火烧身,把整个江南士林都掀翻了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笑意:“于是,你就想到了我这个“半文半武’、本就被那些清流士大夫视为异类、不受待见的“西门天章’?想让我这个不怕得罪人、甚至本就与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的“钦差’来替你顶这个雷,当这把专捅马蜂窝的刀?吕大人,你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劈啪响啊!”吕颐浩被这直白到近乎刻薄的剖析刺得老脸一红,尴尬地陪着笑,连连拱手:“大人……大人言重了,本官……本官也是为朝廷社稷着想,实在是……实在是……”
他嘴上支吾着,心中却如惊涛骇浪,对这位“西门天章”的忌惮和钦佩瞬间拔高到了顶点:“难怪!难怪蔡蕴蔡一泉私下里反复叮嘱我,说这位西门天章绝非寻常武夫莽汉,更无那些迂腐文臣的酸臭毛病,心思之深、眼光之毒、手段之利,远非常人可及!力劝我务必结交!今日再见,果然如斯!我不过寥寥数语,就猜中心思,更将我这点心思和难处剥得干干净净!此等人物,好在自己第一时间结交且坦率处之!’
大官人看着吕颐浩那副“被你看穿但我认了”的表情,脸上的嘲讽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肃然:“也罢。吕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官也不是不能替你去当这把刀。”
吕颐浩闻言,赫然大喜,几乎要离座躬身行个大礼:“本官谢大人深明大义!谢……”
“慢着!”大官人手止住他,“先别急着谢。本官做事,讲究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替你顶这个锅,担这天大的干系,自然……是有条件的。”
吕颐浩立刻正襟危坐,脸上满是“理应如此”的郑重:“大官人请讲!只要本官力所能及,绝无二话!让您平白担此风险,本官心中实在难安!”
大官人笑道:“莫要这副脸色,我的条件简单。第一,自今日起,我的“生药铺’与“绸缎庄’并所有生意,在扬州城乃至你日后升迁所辖之地界,必须一路畅通,不受任何刁难阻滞!第二,凡你所辖官府所需采购之药材、布匹等物,同等条件下,须优先采买我西门家的货!吕大人,这个条件,不过分吧?”吕颐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手一挥,斩钉截铁:“不过分!绝不过分!本官相信大人乃聪慧绝顶之人,深知细水长流、互利共生之理!断不会做出那等“杀鸡取卵’、竭泽而渔,让本官难做、让地方受损的蠢事!此事包在本官身上!只要本官还在任一日,大人的生意,在扬州便是头一份的顺畅!官府采购,优先西门家!一言为定!”
大官人点头:“既如此,吕大人说说你的打算,本官洗耳恭听!”
吕颐深吸一口气:“如今这些勾结摩尼教的嫌疑俱不是寻常百姓!这些家族,盘踞江南乃至整个东南,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扬州这天下第一等繁华风流之地,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上门搜捕,断不可为!一旦官吏上门,立时便会引来滔天巨浪!反而打草惊蛇!”
“故而只能大人以钦差身份,持“摩尼教行刺钦差案’协查令,直接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几家的重要子弟“请’回来!名义是“协查’,实为拘押!动静要大!要让整个扬州城的眼睛都看到!”吕颐浩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此举,谓之另一手“打草惊蛇’!其效有三:
“其一明确告诉所有士林门阀,钦差已掌握线索,目标直指他们与摩尼教的勾连!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刀,已经悬在头顶!”
“其二:这些被抓子弟的家族,必生恐慌!尤其是那些真与摩尼教有深度勾结的!他们怕子弟熬刑不过招供,更怕钦差顺藤摸瓜,必将大乱!届时,铤而走险,联系、转移、甚至灭口那些藏得更深的摩尼教徒!而无论他们选哪条路……终究会有动静”
吕颐浩的声音带着寒意,“本官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会动用绝对可靠的心腹班底,严密监控这几家府邸的所有异常进出,尤其是后门、角门、夜间水道!监听所有可疑传递!只要他们一动,必有蛛丝马迹!一旦人赃并获…那就是铁证!”
“届时,无关紧要的,大官人假装审问一番,略施惩戒便可放出,以示“公允’,堵悠悠众口。一旦抓住真凭实据,那便是铁案如山!大官人便可名正言顺,行雷霆手段上禀朝廷严办,绝不留情!如此,既能揪出真凶,瓦解摩尼教在扬州的根基,又能将打击范围精准控制在“罪有应得’的几家之内,避免牵连过广,激起整个士林反弹!大官人您看……此计可行否?”
大官人站起身笑道:“吕大人啊吕大人!你这“打草惊蛇’,打的可不只是江南的草,惊的更是整个东南士林乃至半个大宋的蛇!这江南乃至东南囊括整个大宋以南的士林门阀,哪个不在这繁华扬州多少有些旁族,再加上东南士林同气连枝,你让我一个本就不受他们待见的“异类’,去干这等捅破天的事情?”“倘若运气好,真抓出几个与摩尼教有染的,尚可代;倘若抓不出来,或者抓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虾米……嗬嗬,吕大人,你猜猜看,几天之后,弹劾我“构陷士林’、“祸乱地方’、“滥用钦差职权’的奏折,会不会像雪片一样飞进汴梁城,堆满官家的御案?把我活活淹死在唾沫星子里?”
大官人缓缓转身,摇头道:“你这笔生意,风险太大,几乎是用身家性命来赌,掉脑袋的事却全都由本官扛了,你吕大人倒是稳坐钓鱼台,不干不干,这事本官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
吕颐浩见到大官人不同意,额头见汗,但眼中却无退缩之意。
他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躬,几乎及地,语气沉重无比:“大人!本官……本官代朝廷、代扬州阖城百姓、也代本官自己……恳请大人!务必出手!”
“得得得!”大官人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脸上带着一丝厌烦,“少跟本官来这套虚的!什么朝廷百姓的大帽子,本官戴不起!本官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条件!方才那点便利,就想打发我去捅这天大的马蜂窝?吕大人,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吕颐浩直起身,脸上再无一丝谄媚或尴尬,他直视大官人眼睛,肃然道:
“大人!本官绝非危言耸听!此次行刺,绝非仅仅是针对您一位钦差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