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49节

  他目光虽也落在图上,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大官人身后。

  但见大官人身后,俏生生立着江南第一名妓楚云。

  她只薄施粉黛,乌云堆鬓,斜插一支点翠步摇。身着藕荷色对襟绫衫儿,下系月白挑线裙子,身段儿袅娜风流。

  此刻,她纤纤素手捧着一个花银唾盒,低眉顺眼,如同画中仕女。

  眼见大官人搁下紫毫,葱管儿似的纤指拈起一方滚着银边、熏得喷香的湿巾子,柔柔地递到大官人手边,那手腕上一对绞丝银镯子,随着动作叮铃一声脆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撩人。

  大官人眼皮也未,随手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间沾染的墨渍。

  那乖巧的墨阳看得,吕颐浩看得心头一热,暗道:“好个尤物!这等绝色,江南人人觊觎,却没想到被西门大人捞了走。”

  “西门大人,贼势凶悍,尤以那方杰为甚…真的不调些禁军来压阵么?本官心中着实有些不安。”大官人将擦完手的湿巾随意丢回楚云捧着的银唾盒里,闻言,侧过脸来看向吕颐浩:“哦?吕知州这是…信不过本官麾下那群下属?”

  吕颐浩连忙摆手苦笑:“西门大人言重了!岂敢岂敢!只是…”他顿了顿,脸上苦意更浓,“只是本官身为扬州父母官,自知这厢军底细。平日里疏于操练,甲胄不全,真遇上这等亡命之徒……只怕未战先溃,反倒徒乱阵脚,恐…恐难当大任,反误了大人的布置啊!”

  大官人哈哈一笑,声如金玉:“吕大人多虑了。安心坐等便是,这出戏,也该收场了。”

  话音未落,只听花厅外廊下传来沉重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地!

  花厅那猩红的毡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只见一条铁塔也似的黑凛凛大汉当先撞了进来,正是武松!

  他右手如同拎小鸡般攥着一个血葫芦似的人的后脖领子,“噗通”一声,将那软塌塌、浑身是血、口鼻歪斜的汉子掷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那汉子呻吟着蜷缩成一团,正是那石宝!!

  武松抱拳,声如洪钟:“大人!武二复命!石宝已擒!府内护院兄弟,折了几个筋骨的,流了些红,性命无碍!”

  紧接着,一阵香风裹着杀气卷入!

  扈三娘一身火红劲装,英姿飒爽,手中一条牛皮索,牢牢捆着一人推了进来,正是“小养由基”庞万春那庞万春兀自梗着脖子,似有不屈。

  扈三娘凤目含煞,冷哼一声,莲足飞起,一个漂亮的侧踹,正中庞万春腿弯!

  “嚓”一声轻响伴着闷哼,庞万春“扑通”跪倒在地,恰好摔在呻吟不止的石宝旁边,激起一片尘土扈三娘对着大官人抱拳,脆声道:“老爷!庞万春在此!”

  吕颐浩早已惊得从椅子上弹起半截,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地上那两个血污满身、狼狈不堪的汉子。

  石宝那副凄惨模样,让他喉头“咕咚”一声,狠狠咽了口唾沫,脊背一阵阵发凉一一这二位可是江南通缉榜上挂了多年!竟……竞真被生擒活捉了!

  未及他回神,厅外又是一阵甲叶铿锵!

  王禀押着一个被捆得如同粽子、却仍昂着头、眼中喷火的年轻汉子进来。正是那方杰!身后,王荀、刘正彦一左一右。

  王禀甲胄铿锵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如枪,抱拳沉声:

  “禀大人:此役,标下所部并扬州厢军、团练,计折损五十七员!其中厢军四十三,团练一十四!生擒摩尼教贼众二百一十七人,阵前毙敌一百零九!”

  王禀用力一推,喝道:“还不跪下!”

  方杰牙关紧咬,双腿如生根般挺立。

  他身后的王荀与刘正彦哪容他放肆?两人同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方杰膝弯!

  “咚!”一声闷响,如同巨木坠地!

  方杰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震得地面似乎都颤了一颤。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忍着没发出惨叫。

  就在这肃杀气氛凝滞之时,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正是大官人的心腹小厮玳安!

  他竟也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扑通”一声跪倒在大官人脚前,声音带着哭腔:“大爹!小的该死!小的无能!!让…让那妖道…给…给溜了!求大爹责罚!”

  大官人闻听此言,脸色骤然一沉,口中怒骂道:“没用的东西!这点事也办不利索!”

  他骂了一句,看着玳安吓得筛糠般发抖,又不耐地挥挥手:“滚起来!回头再与你计较!”大官人眉头微蹙,只把手随意一挥:

  “王将军,辛苦你了,你带着刘王两位,带着扬州和厢军团练先回董通判那里交令!”又对玳安说道:“把地上几个抓下去,让他们几个“故人’也好生叙叙旧。”

  王禀等人领命退下,厅内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吕颐浩那掩饰不住的惊悸喘息。

  后院原是驿站堆放杂物的地窖,临时充作了牢房,阴暗潮湿,只有壁上几盏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四大龙王或坐或卧在稻草堆上,个个蓬头垢面,脸上写满了颓唐。

  那娄先生,满脸烫包,倒是勉强维持着几分体面,只是看起来滑稽无比:

  “诸位,且宽心!圣公根基深厚,岂会坐视我等陷落?这江南,到底是咱们的地盘!扬州城里那些士族大户,与我教多有纠葛!定有转圜之机!”

  话音未落,沉重的铁门“眶当”一声被推开!刺眼的光线涌入,随即是粗暴的推操和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几个人影被狠狠推了进来,“扑通”、“扑通”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娄敏中等人惊得跳起,待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来人面目,如同被天雷劈中,个个目瞪口呆,魂飞天外!“方…方佛子?!”其中一人失声惊呼。“石宝兄弟?!万春兄弟?!”

  “这…这…这如何可能?!”娄先生表情牵动烫包,疼的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三人,“难道…难道你们动手时,扬州城里的人马,一个都没响应?!”

  方杰挣扎着坐起,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答。石宝瘫在地上,浑身剧痛,口中只发出痛苦的呻吟,连话也说不出。

  唯有庞万春,脸上带着惨笑,咳了两声,哑声道:“所有埋下的钉子,所有能动的暗子…全都动了…”牢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庞万春喘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和难以置信:“怕是…死伤殆尽…西门狗官…手段如此酷烈,布置如此周密…简直是…算无遗策!”

  “内应!一定有内应!”方杰猛地扭回头,眼中喷火,声音嘶哑如受伤的野兽,“若非有人泄密,断不至如此惨败!定是那些”

  他话未说完,娄先生眼珠急转,猛地想起什么,失声道:“包真人!包道乙呢?!难道…难道是他…?”

  庞万春摇摇头,断然道:“不是包真人!狗官有些大意,让身边随从带了队伍埋伏包真人,让包真人逃了!”这话让娄敏中等人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方杰咬牙切齿,恨声咒骂:“定是那些士林大族!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墙头草!见势头不对,便卖了咱们!江南士林,果然信不过!一群狗入娘生的小人!”

  娄敏中他颓然坐倒在冰冷的稻草上,长叹一声,那叹息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沉重:

  “…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只能等圣公…设法…来赎咱们了…”

  牢房内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默契地沉默着,没有人提起早先不同意这个计划的七佛王寅。

  而此刻。

  前厅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只是那血腥气一时半刻还散不尽。

  大官人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武松与扈三娘,手指在紫檀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怠:

  “衣服伪装……可都“收拾’妥帖了?”

  武松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须知俺们以前便是做的这行当,俺武二亲自盯着,都让他们穿戴整齐了!”

  扈三娘掩着红唇,“噗嗤”一声轻笑,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娇媚:“老爷放心,武二爷还教了他们换了换切口,到时候装得像一些。”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指点向桌上那份刚刚勾画完的扬州舆图,落在几个用朱砂圈出的醒目位置上:

  “好!”他轻笑一声,“就这几家吧。”

  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记住了,咱们如今也是朝廷命官,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吕颐浩,意有所指,“那些个不值钱的破铜烂铁,就别费劲拾掇带回来了,没得辱没了身份!”

  他朝门外努了努嘴,“让玳安那猴崽子跟着去,这小子跟着我多年,那眼皮下论起“识货’的眼光,倒还算贼!”

  扈三娘盈盈一福,脆生生应道:“老爷安心!妾身省得轻重!保准只取那“值当’的物件儿!”一旁的吕颐浩坐立难安,还是有些忍不住,拱手道:“大人…此事……”

  他斟酌着词句,“此事……还望大人千万约束手下,莫……莫要伤了人命才好。毕竟……毕竞都是些诗书传家的读书种子,讲究个体面……说不准哪家子弟里,就藏着日后能为朝廷效力的惊世栋梁呢?若有个闪失……岂不可惜?”

  大官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转头看向武松和扈三娘:

  “都听见吕大人的话了?只取财货,“莫要’伤人性命!”“不过嘛…若是有那等不开眼、不识趣,非要学那螳臂当车、拦路吠犬的…狠狠地揍!只要留着一口气,得出来就行!”

  “是!”武松抱拳领命,声如闷雷,眼中凶光一闪。

  “妾身遵命!”扈三娘也敛了笑容,俏脸含煞。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掀开猩红毡帘,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扬州城西,莫府花厅。

  虽遭了无妄之灾,这新科状元莫俦府上,依旧一派清贵气象。博古架上,袅袅冷香,几件古瓷玉器温润生辉,壁上悬着时贤墨宝,满室书香墨韵,端的是江南诗礼之家。

  莫俦身着簇新湖绸直裰,发髻梳得油光水滑,面皮却涨得如同朱砂染就。

  他“啪”地一声,将手中那只上好的茶盏掼在紫檀小几上,碧绿茶汤溅了满桌,犹自冒着热气:“斯文扫地!斯文扫地矣!”

  莫俦切齿有声,嗓音因激愤拔高了几分,“不过一介清河商贾贱流!仗着些铜臭钻营之术,侥幸攀附了贵人,竞敢窃居钦差之位!”

  他胸口起伏如风箱,指尖颤巍巍点向门外,“何其猖獗!目无纲纪!竞敢锁拿拘禁士林清流!此乃…此乃藐视我江南文脉,践踏我辈读书人千百年之体面根基!那西门小儿,沐猴而冠,狗尾续貂!凭几个腌膀钱,便妄想凌驾于圣贤门徒之上,真真不知天高地厚!”

  主位上,其父莫老大人,也曾朝廷为官,面色亦沉郁如水,到底涵养功夫深些。他着颔下几茎花白须髯,轻咳一声,声调沉稳,带着安抚之意:“我儿,稍安毋躁。此番能安然脱此缧,全赖吴、徐、范三位大人从中斡旋,上下打点,费尽心力。”

  言罢,朝下首端坐的三人拱了拱手,仪态端方,“老朽在此,深谢三位大人高义援手之恩!”下首三人,正是吴开、徐秉哲、范琼。

  见莫老大人致谢,三人忙离了座儿,整肃衣冠,躬身长揖还礼,动作整齐划一,显是礼数周全。“老大人折煞晚生了!”吴开声音清朗,一脸凛然正气,“莫状元公乃我江南文魁,国之柱石!岂容那等粗鄙无文之辈肆意折辱?此非一人之耻,实乃我江南士林之痛!那西门天章倒行逆施,辱及斯文,我等读圣贤书者,岂能坐视?必当口诛笔伐,鸣鼓而攻之!”

  “吴兄所言极是!”徐秉哲接口道,他面皮白净,笑容温煦如三月春风,“莫状元深得官家简拔,简在帝心!此番小小风波,不过砥石砺玉。待他日重返朝堂,执掌机要,前程未可限量!届时,定要那西门匹夫,身败名裂,为天下笑!”

  范琼微眯着细眼慢悠悠道:“状元公且放宽怀抱。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此正乃造化磨砺英才之兆。待来日身登台阁,执掌言路,今日之辱,何愁不能于青史之上,还他一个公道?至于那西门氏,不过跳梁小丑,一时得势便张狂忘形,须知“多行不义必自毙’!”莫俦听得这几句熨帖言语,心头那股郁结之气稍散,脸上怒色略霁,腰板也无形中挺直了几分。他冷哼一声:“待本官回京面圣复命,定要具本弹劾那西门天章!参他个“专权跋扈、构陷忠良、荼毒斯文’十宗大罪!”

  他指节在几案上重重一叩,“好教他知晓,这煌煌大宋,终究是圣贤之道、读书种子之天下!岂容一介商贾贱流,沐猴而冠,在此江南胜地耀武扬威?

  “然也!然也!”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连声附和,面上皆是一副同仇敌汽、义形于色之态。“状元公放心!”吴开拍着胸脯,慨然道,“届时,我江南士林必当集体联名具本,鼎力襄助!定要那西门天章,吃不了兜着走,自取其辱!”

  “正是此理!”徐秉哲点头如小鸡啄米,颈子似蜻蜓点水,“定要让他晓得,江南士林,清议如刀,绝非任人欺辱之地!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管叫他身败名裂!”

  花厅内一时群情激愤,同仇之气弥漫。

  恰在此时,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眼风却极其隐晦地于空中一碰,心照不宣。

  吴开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语调里便带出几分阴鸷与笃定:

  “状元公,老大人………”他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纹路,似笑非笑,“其实……您二位亦不必过于忧愤填膺。那西门天章……怕是已无明日可见了!”

  “噫?”莫俦猛地一惊,霍然起身,双目圆睁,直勾勾盯着吴开,“吴大人此言……何解?”他父亲哈哈一笑:“我儿,你才放出来,许多事情还不知道。”

  徐秉哲、范琼二人亦相视莞尔,满是幸灾乐祸。

  范琼捋须轻笑,语带玄机:“天道好还,报应不爽。气数将尽之人,自有鬼神收之。您且静待佳音便莫俦张口欲再问个究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府门方向炸裂开来!

  声如霹雳坠地,九霄惊雷!

  震得厅内雕花窗棂嗡嗡乱颤!

  震得几案上的杯盏碗碟叮当狂跳,几欲倾覆!

  紧接着,凄厉欲绝的惨嚎声、刺耳的金铁撞击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由远及近,瞬间将这静谧的夜色撕得粉碎!

  “眶当!”厅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个满头浴血的家丁连滚带爬扑进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老…老爷!天…天塌了!”

  “摩…摩尼教反了!反了天了!”

  “杀…杀进来了!满…满街都是红头巾的妖人!见人就砍…逢人便杀啊!”

  方才还运筹帷幄、义愤填膺的花厅,顷刻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莫俦脸上那点残留的得意,瞬间冻结,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莫老大人须的手猛地一抖,“啪”地断了几根银须!

  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更是惊得魂飞魄散,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一一这摩尼教妖众,此刻不该是在驿站擒那西门天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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