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窗外璀璨的灯河,缓缓开口:
“三娘子,记。”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笔尖悬于雪白的澄心堂纸上,屏息凝神。
《谒金门元夕》
人寂寞,帘外翠阴如幄。
团扇单衣杨柳陌,花间同戏蝶。
正是踏青时节,记得年时年月。
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
舱内顿时鸦雀无声,虽还未能细细嚼碎,一股大家风范扑面而来,压得扬州文脉莫不能开口!可词是好词,清丽婉约,写的是小儿女情态,上元踏青的相思。但……也就如此了!比之苏黄秦柳,差之远矣!
看来这西门天章,不过是虚张声势!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莫俦脸色难看,这词一出,这西门天章虽不能胜,已然不败,可谁让他夸下海口嚣张跋扈,自比李杜,又让扬州文脉自此搁笔,奉他为天下先!
就这?一可差得太远!
莫状元强自笑出声:“上元盛宴,开口便是“人寂寞,小窗低语’?如此不合时宜的闺怨小调!天章大人未免太哀鸣了一些,比我等有余,可压不过周贺二位大家,更别说扬州数百年文脉。”
周邦彦须的手微顿,点头的同时,眼中失望。
贺铸则皱眉嫌其阴柔。
可还未等众人开口,大官人也未反驳,第二阙已然出现。
还有???
众人纷纷面面相觑,本来想要攻击的也纷纷偃旗息鼓,继续屏气再听。
只见大官人语调陡然拔高:
《一剪梅元宵》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眼韶华,东君为主。
几处笙歌,几家砧杵。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莫负尊前,今宵良晤。
此词一出,众人脸色稍变。
开篇“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两句,对仗工稳,意象清丽,将上元夜人月交融之美写得颇有味道。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一句,更添一丝惆怅。
虽非惊世之作,但已是传颂绝句!这绝句一出!莫俦笑容僵死!
楼上惊呼四起!
这上阕娇柔婉约下阙忽然沧桑入骨,气象陡变!
方才嗤笑的士子收敛了笑容,周贺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细细品味,脸色大喜,相视对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一个可惜明年花更好!!好句配好酒,当浮一大白!!”
可还未曾等到众人反应过来,这西门天章声音又起,语调再变。
《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
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结句如泣血长叹,刻骨相思穿透时节!
女子本就心思敏感,楼上一众娇娘听了无不心神摇曳,珠泪暗垂。
李家儿女默默抽出手巾,扈三娘和楚云心头莫名一酸。
这等情绪变化,身为男人的江南文脉们却慢了不少,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
大官人声音再起,陡然沉雄悲慨,带着些许苍凉:
《永遇乐落日熔金》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
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
铺翠冠儿,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一词诵罢,画舫内已是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国仇家恨、身世飘零、人生易老,一层层剥开!
周邦彦面如死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毕生钻研的“雅正”,在这沧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贺铸魁梧的身躯竞微微晃了一晃!
叶承宗这经历了几朝得元老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盛衰……盛衰……泣血锥心,呜呼哀哉!”满船文士,无论老少,皆面无人色。
这四阙词,从小情儿女到世事变幻,接着又从人间久别到山河巨变。
就在众人被词中的悲凉压得几乎窒息、心头如同压着万钧巨石之时。
这西门天章,不过一介商贾之流!
闻其丹青之道,已令南宫先生(米芾)奉为师表,此已足称奇矣!
然……然何以于倚声填词一道,竟也惊才绝艳、独步词坛?!其作甫出,直令满座悚然,如闻天籁!此等造诣,大家天成!
众人心潮澎湃,可大官人没有一点悲悯,他向前一步,立于船舷阴影与舷窗灯火的交界处,望着远处扬州的灯火鞭炮处,声音陡然变得清越雄浑,下一句一
再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只此一句!
如同混沌初开,天地间骤然点亮,那瑰丽雄奇的意象,挟裹着万顷灯海、漫天星雨,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撞入每个人的脑海,摧散了适才的悲凉景象,把结局重新归于这上元佳节尾声的热闹喧嚣中!好词!!
周邦彦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大官人!
西门天章!!!
仅这一句,竞压得自己数首上元佳词不起头来,自此羞于见人!!
富贵风流!人间极乐!
声、光、色、香、舞!
五感盛宴,扑面而来!
席间年轻士子已忍不住浑身颤抖!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词句流淌,画卷铺展。
那大宋的繁华喧嚣,透过文字扑面而来!
贺铸张大了嘴,那豪放不羁的脸上只剩下呆滞的震撼!
他引以为傲的所谓豪气,在盛世狂欢面前,竟显得如此局促刻意!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丽人如云,暗香浮动。
楼上女眷们早已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神迷离,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衣香鬓影、笑语喧阗的灯海之中。李纹、李绮姐妹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指尖冰凉,心却跳得如同擂鼓!
舱内死寂得可怕,连烛火爆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但他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目光死死钉在大官人开合的唇齿之间那“众里寻他千百度……”七个字从大官人嘴里念立出来!
至此一词,已然封神!
前番的东风花树、星雨雕车、凤箫玉壶、笑语暗香……所有极致的繁华喧嚣都已臻化境,将上元盛景推到了前无古人的巅峰!
这“千百度”的追寻,更是将这情感的张力绷紧到了极致!
只差那最后一步,只差那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
可倘若最后一句……只是寻常的“得见欢颜”或“携手同归”…那也不过是才子佳人话本里用滥了的俗套!
恍若黄汤浊酒没有半点狗味!
纵使词句再工,意境再妙,终究落了下乘,成了这彻夜狂欢后一杯忍人叹息,毁了美景的残酒!倘若最后一句……是悲叹“斯人已逝”或“相思成灰”……
那也不过是在前人残羹,虽能赚取眼泪,却终究是三鼓而衰,难见光明,偏了王道!
此时。
是生是死只在最后一句。
姐妹俩的手心全是冷汗,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她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口中跳出来!
整个画舫等着那决定干坤的最后几个字一
只见大官人毫无压力,淡淡吐出最后一句:
“………墓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轰!!!
看那满世界的喧腾!花灯千树晃得人眼晕,烟火如雨泼得天地亮堂,宝马雕车塞满了街巷,鱼龙灯影搅得人心里头乱纷纷!
再看那痴汉似的寻寻觅觅,人堆里钻了千百遭,可这泼天的热闹、熬人的痴心,一撞上那“灯火阑珊处”的孤伶伶一个背影!
登时天上地下,再无他人,甚至天地皆无,茫茫虚空至此一人!
绝句!万古流芳!!
“绝处逢生,铅华洗尽!”周贺两位大家喃喃自语:“自此之后,再无上元!!词道至此,已通神鬼!”大官人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舱内死寂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楚云手中的墨锭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啪嗒”滴落在砚池里,声音清晰得如同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