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59节

  扈三娘的名字,已被她亲手,用虽显笨拙却无比庄重的笔迹,牢牢地写在了那五首惊世之作的落款处“扈三娘伺录”。

  她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向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只有自己老爷神般的侧影!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最后一句,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如同惊世禅偈!那繁华落尽后的孤高澄澈!那千帆过尽后的顿悟永恒!

  叶承宗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大官人,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邦彦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反复念叨着几个破碎的音节:“……灯火……阑珊……灯火阑珊…”

  却又紧接着闭上眼睛,满面笑容,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大官人深深一躬:“道…尽…矣…万古同寂,于苏黄秦柳后再闻道,虽死..无憾!”

  他知道。

  五词一出,上元词题,再难芳华,千秋万代,道尽途穷!

  所有技巧、流派、传承,在这西门天章五词面前,皆成童粉!

  贺铸那铁塔般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他看向西门天章的目光,不再是愤怒,不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

  这岂止是压得江南数百年不敢上元动笔?

  这是让整个大宋数百年,不!是让后世千秋万代,再无人敢轻易在上元节动笔填词啊!

  他面容苦涩,也拜服躬下了身同行大礼:“苏黄秦柳后再闻道,虽死. 贺亦无憾!”

  叶承宗手中的鸠杖早已滑落在地,喃喃自语:“不敢鬼魂问李杜,但见此朝新文宗…老朽便是立刻死了又何憾?至幸乐哉!”

  满船士子,无论先前如何倨傲,此刻皆如同泥塑木雕!

  呆若木鸡者有之,浑身筛糠如疟疾者有之,更有不少人如同魔怔般,反复低吟着“灯火阑珊处……灯火阑珊处……”,眼神迷离,仿佛灵魂已随着那词句,飘向了某个不可知的彼岸。

  楼上那些奶奶、姑娘们,早把什么礼数、矜持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猫儿叫春似的尖嚎,疯了似的往栏杆前头挤!

  你推我揉,香汗淋漓,头上的珠花、金钗、玉簪子劈里啪啦掉了一地,也顾不上去捡!

  只听得一片声的浪叫:“哎哟我的亲娘!这西门天章文魁老爷生的……好一副天神金刚般的胚子!”“瞧那身板!胳膊怕比奴家的腰还粗!”“天爷!快看…那鼓囊囊一大包!大丈夫!”

  “死了死了!这般膘肥体壮本钱雄厚的汉子,奴家……奴家腿都软了!”

  但见那珠帘后探出半个粉团儿似的身子,罗带半解,绣襦斜褪,竟是李绮这小娇娘不顾体统,将两团酥软抵在朱栏上,面纱一揭,露出的脸盘儿七分似李纨,偏生眉眼间凝着未破瓜的稚气,倒似李纨幼时的模样。

  此刻她浑身乱颤,樱桃小口里喷着热气尖叫道:“大人,自此江南文脉,当奉大人为天下先!!”旁边李纹更是不堪,她容貌与李绮一般肖似李纨,偏身量更小,此刻她十指抠着栏杆喘吁吁接话:“但知有西门,不知有何人!大人说得对!说得太对了!!从今往后,扬州文坛,谁敢动笔??”楼上楼下,所有女子,无论身份贵贱,皆痴痴地望着那个立于灯火阑珊处的身影,又羡慕的望着扈三娘!乃至不过磨墨的楚云大家!

  此扈三娘以武婢之身,竟成镇锁上元文脉之玉玺。

  纵后世偶得妙句,或可寻着楚云这般才色双绝的名妓研墨,却何处再觅这等绝色身姿执笔?扈三娘已成文坛千古绝唱!

  吕知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激动得发颤,带着无比的敬畏与庆幸:“西门天章!真乃文曲星临凡!天佑我大宋!天佑我扬州!此五首绝唱一出,我日...咳..我扬州必将名垂青史!今夜盛事,当浮一大白!来人!奏乐!上酒!为西门大人贺!为江南文坛幸甚贺!”

  只见那满舫的士林学子,乌压压一片,竟如风吹麦浪般,在周贺二人身后齐齐躬下身去!

  不管真心假意,腰都弯得深,头也低得沉,齐声道:“吾江南学子,今日得见真章!自此上元,当奉西门为天下先!”

  不系舟外的丝竹之声未曾停歇,但此刻,画坊内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灯火,所有的目光,都只为那一个身影而存在。

  西门天章!

  连同那五首石破天惊的上元词,以及那个被自家老爷强行推上“千年不朽”位置的扈三娘,注定将在这个夜晚,彻底烙印在在场每一个人,乃至整个大宋文坛的灵魂深处,再也无法磨灭。

  至此,上元佳节,再填词者,皆需仰望今夜!

  《宋史文苑志天章异闻录》宋历重和元年,上元末,扬州不系舟文会。

  帝于微末先朝时,应江左文宗周邦彦、贺铸之请赴会。

  时江南名士云集,无不欲辱之。

  帝从容登台,令武贵妃三娘执笔,楚妃研墨。

  初作《谒金门》【人寂寞】阙,举座震惊。

  次诵【可惜明年花更好】句,满船悚然。

  复吟【红莲夜】相思血泪,众女珠帘尽湿,芳心暗许。

  及山河悲音【听人笑语】,邦彦伏地泣曰:【愿以残年侍奉先生!】

  当是时,满舫已然死寂如墓。

  帝,豪兴大发,气吞山河,忽指阑珊灯火处,声震银汉: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词句如天河倒泻,万灯皆黯,天底绝音!

  至【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但见帝独立明暗之交,周身如有神光。邦彦呕血昏厥,贺铸屈膝跪地,叶承宗叩首流血,莫俦失禁癫狂。

  举城仕女望阑珊处涕泣,皆呼:【词帝临凡!】

  史臣曰:

  自帝五阙出,上元词脉尽断。

  终宋之世,大宋才子握管则见【星如雨】眩目,临笺则闻【灯火阑珊佳人】在侧。

  此后帝破金元,又立新朝,至此为记三百十八年,天下文脉莫敢犯禁。

  但逢元宵,天下只诵帝词,不知有周柳,遑论苏辛。

  词帝之号,岂虚言哉?

  呜呼!大宋文枢,实斩于扬州灯火阑珊处!

  【扬州屠妇十日秘闻】新帝《天章幸录》补遗

  帝自不系舟惊世后,本定三日后启程。

  然无故竟滞留十又三日。

  当是时:

  有贩丝薛媪亲见,每日无论正阳高照或是月上柳梢时,十数顶青呢小轿钻入别院角门,轿帘缝里露出的金缕鞋尖,无论贵妇官妇。

  待得几更,妇人方出,无不粉腮带赤,眼波流转,如饮醇醪双目翻白,归家之后,或痴望灯花,或对镜自怜,于枕边夫君则愈发冷淡。

  更有人赌咒,驿站宅内彻夜响着八宝琉璃榻的吱嘎声,混着妇人猫儿叫春似的呜咽:“文魁老爷…快来研墨…”

  及至御驾离扬,满城忽传韵事又道:东风夜放花千竖,更吹落,腥如雨。

  遂有刻薄谣谚传于市井:“西门词压江南文脉,身屠十日扬州妇人!”

  又云:“扬州月,照深闺,十家妇人九心飞。飞向行辕书斋里,不问卿卿问词精。”

  虽亦有忠耿之士驳斥上诉所记,皆为金元遗孽污蔑帝誉,坏我新朝妇德之毒计!

  然,观帝于扬州确系耽延十数日方行,且自此数百载间,江南风流才子,多以“得西门词骨”、“承天章文脉”自矜,甚或有浪荡文人,醉后常拍案笑言:“吾奶奶,曾入行辕侍笔墨,得了帝白,吾等乃帝遗泽在野!”

  野叟笑曰:“江南文脉既断于天章笔墨间,自当以妇人承其遗泽!”

  却说这日大官人显圣扬州,而此时清河县醉仙楼里。

  蒋竹山摆下大桌面,筛了金华好酒,专请西门大官人几个结义的兄弟。那白赉光、吴典恩并几个破皮帮闲,都歪戴着巾愤,跛拉着鞋,摇摇摆摆地来了。

  只见桌上堆盘叠碗,肥鸡大鸭子,烧鹅蹄膀,鲜鱼嫩藕,时新果子摆得满满当当。蒋竹山满面堆笑,亲自把盏,让众人上座。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白赉光吃得油晃晃的腮帮子,蒋竹山拿眼四下一溜,问道:“白老兄,今日好盛席,西门大人下了江南,小的自知也请不动大官人,只是,怎不见应二哥?还有常六哥也没个影儿?”白赉光先叹了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道:“唉!二哥应伯爵?如今神龙见首不见尾,谁晓得他钻营些甚么富贵勾当去了!至于那常时节老六……”

  他打了个酒嗝,乜斜着眼,“跟着大哥哥生药铺的掌柜傅铭,一路往南去了,听说是到了那烟花繁盛地、富贵温柔乡一一扬州府!走得急惶惶的,连个屁也没放利索。”

  蒋竹山听了,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惋惜,又筛了一巡酒。

  几杯黄汤下肚,那点子得意便按捺不住,冲上了脑门。

  他拍着桌子,乜斜着醉眼,对众人道:“列位哥哥,非是我蒋竹山夸口。如今这清河县地面上,论生药行当,嘿嘿,小弟这铺面,可算是立住了!你们西门哥哥那生药铺……”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撇着嘴,伸出小拇指晃了晃,………早被小弟压得不起头来,门可罗雀喽!半点生意也无!那傅伙计为何带着常老六急急下江南?依我看呐,八成是去寻你们那西门哥哥,哭丧着脸讨救兵去了!哈哈,哈哈哈!”

  这一番话,登时炸了锅!那白赉光本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听了自家西门哥哥几个字被如此轻贱,又牵扯上自家兄弟常时节,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直冲天灵盖!

  他“眶当”一声将手中酒杯摔得粉碎,赤红着双眼,指着蒋竹山破口大骂:“蒋驴儿!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是个甚么驴马烂行货子?不过仗着几两臭银子,请爷们吃几杯猫尿,就敢蹬鼻子上脸,欺辱起我们结义的哥哥来了?西门哥哥待我们恩重如山,岂是你这腌攒泼才排擅得的?你信不信,爷们明日就让你那鸟铺子,连根草药毛都卖不出去!关门大吉!”

  蒋竹山被骂得一怔,酒也醒了两分,但仗着在自己家里,又被白赉光骂得下不来台,也恼了。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脸上挤出几分嘲弄的冷笑:“嗬!白大郎,好大的口气!我不信!你要真有这个种,真有这个能为,明日你就来!你要不来……”

  他故意瞟着白赉光下身,嗤笑道,……你就是个没卵子的阉货!虚张声势,算个球!”说完,也不待白赉光回骂,唤过旁边伺候的小厮:“来,扶我……回房……呕……”

  两个小厮慌忙上前搀住,蒋竹山脚步踉跄,被架着往里走,嘴里犹自含混不清地嘟囔:“有……有本事……你……明日……来……”

  白赉光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把桌子拍得山响,碟儿盏儿乱跳:“反了!反了天了!哥几个都听见了?这狗攘的蒋竹山,竟敢如此猖狂!”

  他环视着吴典恩、孙寡嘴几个,“我们兄弟几个,哪个没受过西门哥哥天大的恩惠?银子、酒席、脸面……哪一样不是哥哥周全?如今哥哥远在江南,他这起小人就敢跳出来作践哥哥的根基!我们要是袖手旁观,还算个人吗?他这生药铺子,分明是在哥哥碗里抢食!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那几个破落户帮闲,平日里蹭吃蹭喝,全仗着这帮兄弟提携。此刻酒气上涌,又被白赉光一番“恩义”说辞激得热血沸腾,纷纷拍着胸脯嚷道:“白大哥说得是!”

  “正是此理!西门爹待我们如再生父母!”

  “蒋竹山这狗贼,忒不识举!”

  “白老爷,您老发话!这有何难?明日我们兄弟几个,就跟着您老走一遭!”

  “对!砸了他的鸟生药店,揍了他的大夫,看他还敢不敢放屁熏天!”

  白赉光见众人响应,不由得放声狂笑:“好!好兄弟!够义气!哈哈哈!”

  他抓起桌上一个酒壶,也不用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将空壶狠狠掼在地上,摔个粉碎,眼中射出凶狠的光:“就这么定了!明日正午,都到我那里聚齐!带上趁手的家伙!咱们去会会那蒋驴儿!定要叫那狗……”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跪着叫爷爷,从此滚出清河县!好大的狗蛋子,在这清河县还没有人敢辱我等好哥哥!”

第402章 李瓶儿入府,科举收门生

  却说那白赉光,一夜酒气未消,心头邪火更炽。挨到巳牌时分,果然纠集了几个惯会撒泼放刁的破落户,一窝蜂涌到了蒋竹山生药铺门前。

  这白赉光今日是有备而来,只见他身后两个泼皮,用块破门板着一个汉子。

  那汉子脸上不知涂了些什么锅灰草汁,弄得面皮发青,紧闭双眼,直挺挺躺着,只余一丝游气般哼哼唧唧。

  白赉光叉腰立在当街,扯开破锣嗓子就嚎:“街坊四邻都来看啊!这家李记生药铺,丧尽天良卖假药!坑害人命啦!”

  那吴典恩几个,立刻如同应声虫般鼓噪起来:“蒋竹山!滚出来!”“黑心烂肺的药贩子!我兄弟昨日在你这里抓了副药,吃下去就成了这般模样!”“今日不给个说法,砸了你这鸟店!”“赔命!赔钱!”这清河县地面,最不乏看热闹的闲汉。

  一时间,铺子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信的,有疑的,更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跟着起哄:“哟,蒋太医,你这药……吃出人命官司了?”“看着怪吓人的,脸都青了!”“平日价吹得天花乱坠,原来是个假把式!”“报官!快报官!”

  那蒋竹山正在柜上拨弄算盘珠子,听得外面喧哗如雷,心知不妙,慌慌张张抢步出来。

  一见那门板上躺着的“死人”和气势汹汹的白赉光一伙,脸“唰”地就白了,冷汗“滋”地冒了出来。他强作镇定,指着那“死人”道:“白……白大郎!休得血口喷人!我蒋竹山行医卖药,向来本分,童叟无欺!绝无假药!你这……你这分明是讹诈!”

  “放你娘的狗臭屁!”白赉光一口浓痰差点啐到蒋竹山脸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弟兄们,这厮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猛地一脚踹翻门口晾晒药材的简箩,各类根茎草叶撒了一地,厉声吼道:“跟这黑心烂肺的贼驴废什么话!弟兄们,给我砸!砸他个稀巴烂!叫他认得清河县谁是爷爷!”

  这一声令下,如同开了闸的洪水!

  吴典恩抄起门边顶门的枣木杠子,抡圆了“眶当”一声砸在药柜上,木屑纷飞,抽屉崩裂,各色药材如天女散花般泼洒出来。

  孙寡嘴几人见缸砸缸,见罐摔罐,一时间“乒乓”、“哗啦”之声不绝于耳,刺鼻的药味混杂着尘土飞扬。几个泼皮抢了算盘、载子、药碾子等物,或摔或踩!

  围观的闲汉吓得连连后退,却又舍不得这难遇的热闹,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整个生药铺,顷刻间如同遭了兵燹,桌椅翻倒,柜毁架塌,药材狼藉遍地,混杂着破碎的瓷片、倾倒的药汁,污糟糟搅作一团,真个是一塌糊涂,不成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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