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08节

  大官人处理完这些事后,坐着官轿回贾府。

  说那日金钏儿随着玉钏儿,转过几重贾府后头的旧巷,来到自家门前。那门还是旧时的模样,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门环上也生了锈,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玉钏儿推门进去,唤了一声“娘”。屋内光线昏昧,只见一个妇人正佝偻着身子在灶边拾掇枯菜叶子。那妇人闻声头,浑浊的目光落在玉钏儿身后的人影上,手里那把枯菜叶子“啪嗒”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正是金钏儿、玉钏儿的亲娘白老娘。

  她那双昏花的老眼直直地盯着金钏儿,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嗬嗬地响了半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容易,那憋了许久的气才冲破了喉咙,带着哭腔迸出来:

  “我……我的儿?!金钏儿?……是你?……真……真是你?!”

  白老娘踉跄着扑过来,一把将金钏儿死死搂在怀里,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女儿肉里去,放声嚎啕起来:

  “我的肉啊!……我那苦命的儿啊!……娘只当你……只当你死在外头了呀!……天爷开眼!菩萨保佑!……我的儿回来了!回来了哇!”

  金钏儿被母亲勒得生疼,鼻端是母亲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灶灰和廉价头油的味儿,心中也似滚油煎的一般,酸楚难言,只默默垂泪,由着母亲抱着哭个不住。

  玉钏儿在一旁,也拿着帕子抹眼泪。

  哭了一会,白老娘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阵阵抽噎。

  她忽地想起什么,脸色骤然一白,那点子劫后重逢的狂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只剩下惊惶与羞愧。她猛地推开金钏儿,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女儿的脸,只嗫嚅道:

  “你……你等等……娘……娘有东西给你……”

  说着,竟像是逃也似的,脚步虚浮地钻进里屋去了。

  金钏儿与玉钏儿相视一眼,心下疑惑。

  不多时,白老娘捧着一个用褪了色的红绸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出来,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她把那包袱塞到金钏儿怀里,头垂得低低的:

  “儿啊……这……这是你的.………”

  金钏儿疑惑地解开红绸,里面是些散碎银子,拢共约莫二十两光景。她头,不解地看着母亲:“娘,这是何意?给我银子做什么?”

  白老娘的脸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嘴唇哆嗦了半响,才带着哭音道:

  “………是……是太太那日把你……把你撵出去后,第二日……便给了娘五十两银子……还有……还有两身簇新的绸缎衣裳……说……说……”

  她羞愧地头看了看自家女儿越发娇艳的面容,几乎说不下去:

  “说……是……是念旧情,可……可娘心里清楚……这是……这是封口的钱!儿啊!娘知道!娘知道你冤!你从小最是规矩本分,断不是那等轻狂、主动去……去勾搭人的……”

  白老娘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羞愧难当:

  “可……可娘没用!娘就是个没根脚的下人!……太太雷霆震怒,我连半个字也不敢去分辨……只能……只能收下这买你性命的银子,娘……娘对不起你啊!……我的儿!……你……你恨娘吧!……”她说着,竟双腿一软,要往地上跪去。

  金钏儿心头如被重锤猛击,脸色瞬间白得没了血色。

  原来如此!

  原来她走后,王夫人竟用这五十两银子和两身衣裳,就买断了母女情分,买断了她喊冤的可能!她看着母亲因愧疚而佝偻颤抖的身躯,扶住她不让她跪下,望着她那满头的白发,心中五味杂陈,恨也不是,怨也不是,悲凉与怜悯交织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玉钏儿“啊”地一声轻呼,脸色比母亲还要白上三分,身子晃了晃,竞似被抽了骨头般软软地滑跪下去,一把抱住了金钏儿的双腿,仰起脸,泪如雨下:

  “姐姐!姐姐!……我也……我也对不起你!”

  她哭得浑身发抖:

  “你……你走了没几日……太太……太太就把你……把你大丫头的份例和差事……都……都给了我!……月钱也涨了……还……还额外赏了我一副……一副银头面!……姐姐!我……我那时心里也怕!也……也觉得对不住你!可……可我不敢不要!我……我贪了这便宜……占了姐姐的位置……我……我……

  她泣不成声,只把脸埋在姐姐裙裾里,肩膀耸动得厉害。

  一时间,这破败的小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压抑的、充满愧疚与悲痛的哭声。

  金钏儿站在那里,怀中是冰冷的银子,腿上趴着哭泣的妹妹,面前是羞愧欲绝的母亲。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这世情冷暖、人心算计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呆立了许久,久到那怀中的二十两银子都捂得有了些微暖意。

  终于,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眼中那剧烈的翻腾渐渐沉淀下去。

  她弯下腰,先用力将抱着自己腿的玉钏儿扶起来,又伸手拉起摇摇欲坠的母亲。

  金钏儿拿起那红绸包裹,重新塞回母亲手里,轻声道:

  “娘,妹妹,这银子……你们留着罢。”

  白老娘和玉钏儿都愣住,怔怔地看着她。

  金钏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苦笑,那声音低低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都过去了。我自个儿的命都管不住,被主子一句话就打发了,生死由人……又怎能指望娘和妹妹,在那样的情形下,能管得住什么?能替我分辨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扬眉吐气的光景:

  “你们能活着,没被我连累,已是万幸了。好在……老天爷终究没瞎眼。我飘零在外,九死一生,竟也遇上了贵人。如今……我在一位三品诰命夫人府上,做了内宅的管家娘子。夫人待我极好,老爷……更是位难得的明理人。”

  提到“老爷”二字时,金钏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满足的光彩,声音也低柔了几分:

  “如今的月钱、四季衣裳、吃穿用度……比在贾府时,强了何止十倍?便是大管家赖大家的在贾府,也未必有我在林太太府里体面。”

  她挺直了腰背,那曾经被践踏的尊严,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身上:

  “这二十两银子,于我如今,不算什么。娘,你留着补贴家用,或是给妹妹攒着。妹妹在府里,也要打点,手里宽裕些总是好的。”

  她看着母亲和妹妹,眼神柔和下来:

  “你们且安心。等我在那边府里根基再稳些,手头再宽裕些……便想法子,把你们俩都赎出来。到时候,你们也跟我过去。那边府里……清净,规矩也严明,比在贾府……强得多。”

  白老娘听着女儿这番话,看着她如今沉稳从容的气度,简直像做梦一般。她紧紧攥着那红绸包裹,浑浊的老泪再次涌出,却是欢喜的泪:

  “好……好!我的儿!你……你有大出息了!娘……娘听你的!都听你的!”

  玉钏儿也止了泪,用力点头,心中很是感激。

  姐姐口中的老爷、府邸、赎身……让她忽然有了一些期待。

  她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今日早上那位姐姐口中的“老爷”,身姿挺拔如青松,侧脸轮廓分明,比宝二爷少了些脂粉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迫人的英气与……一丝若有若无、勾得人心痒痒的邪魅。尤其姐姐不久前红着脸啐过一句自家老爷简直如驴一般,她虽然未经过人事,可也偷偷翻看藏在箱底的春宫图册的玉钏儿,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些,此刻这念头又猛地窜上来,再配上那惊鸿一瞥的高大俊朗模样…和姐姐隐隐暗示要自己去陪她一起…

  “姐姐………”玉钏儿只觉得双腿竞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酥麻,身子晃了晃,差点又要软倒。金钏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蹙眉问道:“怎么了?可是方才跪得腿麻了?”

  玉钏儿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火烧火燎,心跳如鼓,哪里敢说出心中那羞死人的绮念?只慌忙垂下头,声如蚊纳地应道:“嗯……是……是有些麻……”

  她借着姐姐的搀扶站稳,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奇异的热潮,心中暗啐自己:玉钏儿啊玉钏儿,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那……那可是姐姐的主子老爷!姐姐许是没有这些意思。

  而那头。

  湘云拉着晴雯在环水闸边说话。湘云歪着头问道:“我正要问你,如今你跟的那位新主人西门大官人,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我只见了一面,听过许多传闻,倒瞧不出深浅来。”

  晴雯听了,抿嘴一笑,道:“我的姑娘,你不是亲眼瞧见了?论相貌,真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更有一般好处,是那身上带着的阳刚气儿,咱们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老爷们,竟没一个比得上的。你只说,我这话可错不错?”

  湘云连连点头,又叹了口气,道:“果然果然!我们爱哥哥要是有这一二分阳刚气儿,我也不用成日家替他悬心了。”

  说着眼圈儿一红,拉了晴雯的手,低声道:“好姐姐,你是不知,我这些时没一夜睡得安稳。那一回若不是我那手帕子的事,你也不至于被撵出去。我……我心里都愧死了,只差没拿绳子勒死自己。”晴雯听了,倒笑了,反握住湘云的手,道:“我的傻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我谢你还来不及呢。若不是那档子事,我如何能跳出那个牢坑?如今我在那边,老爷举我,叫我管着绸缎铺子,做了二掌柜。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儿爱个花儿朵儿、料子针线的,如今倒遂了心愿,能整日价摆弄这些个,竟像是脱胎换骨、另活了一世似的。”

  湘云听了,转悲为喜,拍手笑道:“这可好了!往后我绣的那些个帕子,可算有销路了!我卖给你,你可得收!”

  晴雯笑得前仰后合,道:“只管拿来,有多少收多少!咱们那铺子门面大着呢,只怕姑娘的手赶不上趟儿!”湘云喜得搂着晴雯的脖子,就地转了两三个圈儿。

  两人说笑着,不知不觉竟走出了园子,顺着粉油大路往东走。

  正走间,忽见前面一群人影,却是袭人带着几个小丫鬟,匆匆忙忙往贾母上房方向去,怀里还抱着个包袱,神色张皇。

  湘云眼尖,忙唤道:“袭人姐姐!哪儿去?这么忙忙的?”

  袭人听见,只得站住脚。回过头来,一眼看见湘云身边的晴雯,顿时如遭雷击,怔在当地,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得干干净净,手里那包袱险些滑下来。

  她嘴唇翕动了半日,方挤出一句话来:“晴……晴雯?你……你没有……”

  晴雯却大大方方上前,含笑福了一福,道:“袭人姐姐,一向可好?”

  袭人直瞪瞪地打量着晴雯,只见她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耳上坠着烧蓝南珠的坠子,身上穿着藕荷色刻丝灰鼠褂,底下是翡翠撒花洋绉裙,手腕上一对碧莹莹的玉镯晃得人眼花。

  再瞧那脸上,竟是红是红白是白,水色比先前在怡红院时还足十分,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舒心畅快的得意,哪还有半分当日病中被撵的憔悴?

  原来那些小丫鬟的传闻是真的。

  袭人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咸苦辣都涌上来,面上却勉强堆出笑来,道:“原来是晴雯妹妹,你……你如今倒好?”

  晴雯笑道:“托姐姐的福,如今在西门府上。老爷恩典,叫我管着个绸缎铺子,整日价跟绫罗绸缎打交道,倒比往日在里头当差自在些。”

  袭人听了,嘴角微微扯动,想笑,那笑纹却像冻住了似的,半晌方道:“那敢情好,妹妹到底是心灵手巧的,在外头反能施展。只是……”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太太……老太太那里,还不知道呢。”晴雯淡淡道:“知道不知道的,横竖我已是西门府上的人了,即便是死了魂飞魄散也是跟定我家老爷的鬼儿。我倒该谢谢太太那日的撵,若不如此,我这一辈子,也不过是个糊涂丫头罢了。”

  袭人听了这话,心中复杂,赶忙说道:“你们且逛着,我得赶紧往老太太那儿去。宝二爷又不好了,挨了老爷一顿打,这回竞晕了过去,才刚到老太太屋里,我得去伺候。”

  说着,脚下已是不停,逃也似的领着丫鬟们往东去了,只余湘云和晴雯立在当地。

  湘云见袭人走远,方回过神来,拉着晴雯的手道:“我也得瞧瞧爱哥哥去,不知打成什么样儿了,叫人悬心。”

  说着便盘算起来,“我这就去寻宝姐姐、林姐姐,再叫上三丫头、珠大嫂子,咱们一道去。人多些,老太太跟前也好说话。”她仰头看向晴雯,“好晴雯,你可同我们一道去?”

  晴雯听了,只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含着一抹淡笑,道:“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如今是西门府上的人,虽承过老太太的恩典,可我已然是别家的丫鬟,宝二爷是府里的爷们,我如何能去见其他男人?这理,姑娘难道不明白?”

  湘云听了这话,一时竞怔住了。

  她定定看着晴雯,只见她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平平淡淡的,竟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这话从晴雯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让人心里空落落的一一从前的晴雯,最是不把这些规矩礼数放在眼里的。

  半响,湘云方点了点头,轻声道:“晴雯,你真的变了。”

  晴雯笑道:“人总是要变的。我庆幸变得更好了,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位真真把我们当人看的好老爷。”湘云默然片刻,复又扬起笑脸,道:“罢罢罢,你既这么说,我只好自己去了。横竖你如今还在府里住着,虽说是客,总得待些日子。我得了空就来寻你说话儿,你可不许躲着我。”

  晴雯点头,含笑道:“姑娘只管来,我沏了好茶候着。”

  湘云这才摆摆手,转身往园子里去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晴雯立在原处,日光落在她身上,那一身华贵的衣裳映得人睁不开眼,竟像是个不认识的人了,只是那脸蛋上的笑容远比在贾府要来的灿烂。

  却说湘云自去寻了宝钗、黛玉、探春、李纨,五人一同往贾母上房来。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隐隐有哭声,众人心里俱是一紧。

  掀帘进去,只见贾母歪在炕上,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王夫人还不在,想来晕厥了几次身子还未好,地下站着一溜丫鬟婆子,大气儿不敢出。

  再往炕边那张软榻上看去,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宝玉趴在榻上,上半身的衣裳褪了大半,从肩背到腰臀,尽是一条条紫红的杖痕,肿得老高,有几处破了皮,泅出血来,看着触目惊心。

  他脸侧向外面,面色白得像纸,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含糊地说着什么。黛玉皱着眉头:“怎……怎的就打成这样?”

  宝玉听见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睛,见了是黛玉,那眼里竞亮了一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道:“林妹妹,你来了……我……我没事,你别哭……”

  黛玉一愣,莫非是刚刚见大官人哭得厉害,眼泪还未曾擦掉,只得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宝钗随后上前,细细看了看伤处,眉头紧锁,却稳稳地道:“老太太且宽心,这伤看着吓人,到底没伤着筋骨。我那里有上好的棒疮药,是宫里头的方子,最是消肿止痛的,回头叫人取了来。”说着又对袭人道,“袭人,你们伺候的时候,记着勤换药,别叫沾了水。”

  袭人红着眼圈点头应着。

  探春立在榻尾,看着那一道道伤痕,脸上满是怒气,道:“老爷这一回也忒狠了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苦下这样的死手?”她说着,又压低声音问一旁的小厮焙茗,“到底是为着什么打的?”焙茗苦着脸,偷看贾母一眼,哪敢乱说话,只能小声道:“回三姑娘,小的也不大明白”

  李纨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只盼着好生养着,别再惹老爷生气了。”

  贾母一拍炕几,怒道:“都是你们惯的他!如今倒来说嘴!”

  宝玉勉强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老祖宗别气……是我的不是……不怪老爷…更不能怪姐姐妹妹们…”

  说着又望向黛玉,只见她擦着眼角,便挣扎着想手,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嗳哟”一声,又伏了下去。

  黛玉吓一跳:“你……你老实些罢!这时候还闹什么?”

  宝玉闭着眼,喃喃道:“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你们就哭成这样……若是我死了,你们不知要哭成什么样儿呢……”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啐,便是被打成这样还说浑话。

  贾母连声啐道:“胡说!什么死呀活的!再胡说,我也不饶你!”

  黛玉走到贾母跟前,低声道:“老祖宗,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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