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18节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的红潮和身体的虚软,整了整微乱的鬓角衣襟,这才低眉顺眼,屏息静气地走了进去,来到贾母榻前。

  贾母正歪在暖榻上,见鸳鸯进来,便了眼皮,慈和地问道:“回来了?印可盖上了?那位大人说了什么?没有为难你吧?”

  鸳鸯忙深深福了一福,垂手侍立,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恭敬,只是细听之下,仍有一丝微颤:“回老太太的话,并未为难奴婢,印已用上了,文书在此。”

  “可问了什么?”贾母又问。

  “问了。”鸳鸯垂着眼帘努力让声音四平八稳,“哪位大人看了数目,问五千两银子林姑娘作何用项,便依着老太太的吩咐,回了说是宝二爷疗伤和林姑娘种竹子两件事。他听了并无二话,便进去盖了印。”贾母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头道:“嗯,那就好。”

  说罢,略沉吟片刻,又道:“这文书,你明日一早,亲自送到珍哥儿那里去,交给他。就说我的话,园子里各处修葺装点,让他多费心看着,银子该用便用,务必要妥当。”

  “是,奴婢记下了。”鸳鸯恭声应道。

  说完后,贾母歪在暖阁的锦褥上,窗外鸦儿聒噪,她心头也似堵了一团湿棉絮,鸳鸯赶紧跪过去脚踏上替她捶腿。

  可她心儿却还在大官人凸起的胸肌上,拳头远没有以前的轻盈,那一下一下,不轻不重,恰如贾母此刻的心跳,沉滞而无奈。

  贾母沉默片刻又道:“鸳鸯,你再去我库房里头,把那小黄鱼的箱子开一封,取五十根出来,拿个匣子装了,明日一起打发人送到珍哥儿那边去。园子里装扮的银子还短些,虽说娘娘是自己人,到底是官家给的天恩,这些体面不能落了。”

  鸳鸯听了,忙站起身,低声道:“前儿林之孝家的送账本来,我瞧了一眼,东府那边今年的地租收上来比往年迟了两个月,珍大爷怕是手头紧了好些日子了。老太太惦记着,他自然感激不尽。”说完她便往里屋走去,贾母又叫住她,又道:“你开了箱子,记个数在账上,别混着使了。如今不比从前,我心里也得有个谱儿。”鸳鸯应了,自去料理。

  不多时,鸳鸯回转来,在贾母跟前坐了,一面替老太太理着膝上的毯子,一面说道:“东西捡出来了,我数了数,那箱子里统共还剩九十二根,今儿取了五十根,还有四十二根。老太太这些年的体己,支使了这么些出去,到底还剩多少,我心里倒替老太太没个底儿呢。”

  贾母的目光投向窗外黑洞洞的天空。

  她没去接那话茬,反而没头没脑地叹了一声,那叹息沉甸甸的,仿佛从肺腑深处呕出来:“鸳鸯啊,你可知这府里,真正靠得住的东西是什么?”

  鸳鸯不敢答话,只是默然!

  只听得烛火又是一声轻响。

  “便是这些,”贾母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屋内,“我的私房。嫁进这国公府时,我是着真金白银、田庄地契进来的!”

  贾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又沉沉地望着帐顶,缓缓道:

  “你既问起这个,我今儿索性跟你说说。我这私库,说起来是这么些年攒下的,可这里头的来龙去脉,连他们爷儿们也不甚清楚。你是天天跟着我的,也该知道个根底,将来我闭了眼,这摊子事也好有个明白人。”

  鸳鸯忙道:“老太太说这些做什么,您老人家福寿双全”

  贾母摆摆手,止住她的话,声音沉缓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牵回来的:

  “我的私房,头一个源头,便是五十多年前,我从保龄侯府带过来的嫁妆。那时我还是史家的大小姐,父亲做着尚书令,一门双侯,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我的嫁妆单子,长到要两个管事嬷嬷各执一卷才能展开。”

  “金银头面一百二十套,赤金五百两,白银八千两一一这是压箱底的现钱。田产庄子六处,都在金陵、苏州这些膏腴之地,每年进项就有两千两百两。古董玩器装了四十,商周青铜鼎、汉代玉璧、唐代三彩、本朝官窑……还有我祖母传下来的一对羊脂玉如意,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这些物件,我初嫁时年轻,只当是摆设,后来才明白一一嫁妆是女子在夫家最后的倚仗。”

  鸳鸯听得入神,手上替贾母掖毯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轻声道:“老太太当年是这般奢遮的排场。”贾母微微颔首,眼神里透出一丝遥远的光亮,旋即又黯了下去:“嫁过来后,我的私房又添了几笔大进项。头一桩是爵位俸禄。老国公是一等国公,年俸银一千两,禄米一千斛。他自己是个疏财的性子,常接济族中贫苦子弟,反倒是我这个主母,要替他攒着些。”

  “第二桩是宫里赏赐。老国公军功起家,圣眷正隆时,宫里年节赏赐源源不断。记得元春还没入宫时,每逢年下,宫里赐下来的金课子、银锭子,都用黄绫盘子盛着,一盘子就是五十两。这些“天恩’,公中留一半,另一半老国公都让我收进私库。”

  “第三桩是各房孝敬一一这是世家大族心照不宣的规矩。儿子媳妇、孙子孙媳,年节生辰,都要给老太太备厚礼。你太太最是周到,每年我寿辰,除公开的寿礼外,私下必再封二百两银票。凤丫头机灵,她管家后,凡有外头孝敬的稀奇物件,比如粤海将军送来的玻璃炕屏,苏州织造献的缂丝佛像,总要先到我屋里,口头上说是请老太太掌掌眼,看得上就留下一这一留,往往就留进了我的库房。”

  鸳鸯抿嘴一笑:“我说怎么那些好东西到了老太太屋里就再没出去过,原来这里头还有这层讲究。”贾母也笑了笑,淡淡说道:“你当我稀罕那些东西?不过是替这个家攒着罢了。如今这些年,我库房最里间,有十二口樟木大箱,每箱码着一百根小黄鱼,每根十两。这是老国公在世时逐年熔铸的,他说一一乱世黄金盛世玉,金子最实在。单这一项,便是黄金一万二千两。按如今市价,一两金换十两银,这便是十二万两雪花银。”

  鸳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帕子险些掉在地上:“十二万两!老太太竟攒了这许多!”

  “第二样,”贾母不理会她的惊诧,继续道,“是田契地契。除了嫁妆里的六处庄子,这六十年来又添了四处。两处是老国公部下报恩所赠;一处是贾赦年轻时赌钱赢来的,被我硬要了过来;还有一处是前些年一个犯事的官员求老国公说情,送来的“谢礼’,在京东东路,有良田五百亩。这十处庄子,每年总进项不下四千两银子。而且这是旱涝保收的产业,比府里那些虚架子买卖,可靠得多。”

  鸳鸯定了定神,低声道:“这倒是实在的根基。外头那些铺子,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贾母点头,声音却骤然沉了下去:“第三样是死当物件,这些年,府里各房应急,都捧着东西到我这儿来典钱周转。你二太太当过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你大太太当过整座紫檀木的插屏,连珠儿媳妇那么个老实人,也当过一个沉甸甸的金项圈……可你瞧瞧,有哪一样赎回去了?日子一久,全在我这里成了死当!光你二太太一人,就生生在我库里存下了八千两的物件!”

  说到这里,贾母的声音微微发颤,鸳鸯连忙端过茶来,贾母接过去抿了一口,又搁下了。

  “可这如山的私库,从来不是我一个人所有。它不姓史,也不姓贾一一而是姓荣国府。”

  鸳鸯一怔,望着贾母。

  贾母的目光越过鸳鸯,像在数着流逝的日子。

  “去年宫里传话要元春晋升贵妃,两府要建别院,公中账上现银不足十万两,他们急得团团转。最后是我开了口,从我这里先支五万两。后来园子越建越奢,太湖石要从苏州运,楠木要从四川采,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建到一半,公中彻底空了,我又拿出三万两。这八万两一一可谁曾还过一文钱?”鸳鸯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贾母的声音愈发苍老,“这些年公中许多都是我从私库里拿。前前后后,这些零零碎碎,几十年下来,又是几万两,那些账目放在那楠木箱子中,厚厚一叠,我算都算不清!”

  贾母说到这里,停住了。

  良久,贾母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如今我七十多了,夜里常惊醒,睁眼到天亮。鸳鸯,你替我算算,这库里的银子,还能贴补这个家多久?三年?五年?不管几年,总归金子得熔,田产要卖,古董得一件件送进当铺……到那时,这赫赫扬扬的国公府,就只剩一副空架子,风一吹就倒!”

  鸳鸯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握着贾母的手道:“老太太别这么说,您老人家操了一辈子的心,家里上上下下都指着您呢。那些爷们儿一”

  “那些爷们儿?”贾母苦笑了一声,打断了她,“我愁啊。要是儿孙不争气,纵是金山银山,也转瞬成她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拍了拍鸳鸯的手背,语气倒缓和了几分:“罢了,罢了,大晚上,说这些做什么。你去把那个红漆匣子拿来,里头有几颗东珠,是前儿薛家送来的,你拿两颗去,给平儿和袭人,就说我说的,她们两个素日里伺候主子辛苦,入夏了,添件衣裳穿。”

  鸳鸯知道老太太是不想再往下说了,便擦了泪,强笑道:“老太太自己舍不得使,倒总惦记着别人。”说着起身去了。

  贾母独自歪在榻上,听着外头风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那十二口樟木大箱里的金子,那十处庄子的田契,那四十古董玩器,那些死当的镯子、屏风、项圈……一样一样,在眼前走马灯似的转着。恍惚间,她又回到了五十多年前,凤冠霞帔,八大轿,嫁妆单子长到两个管事嬷嬷各执一卷那红绸盖头底下,曾是一个多么鲜亮的女儿家。

  可那盖头一揭,便是六十年的光阴,如水流过,再也收不回来了。

  贾府那头。

  金钏儿一手捂着后腰,蛾眉紧蹙,樱口里“嘶嘶”抽着冷气,那水蛇腰肢扭得如同风中弱柳,一步三摇,和玉钏儿各提了两壶水,勉强挪进了大官人的院子。

  玉钏儿小脸绷得紧紧的,心口却“怦怦”乱跳,眼风儿忍不住就朝那院子当中瞟去。

  这一瞟不打紧,只见那大官人赤着精壮上身,一身腱子肉如同铜浇铁铸,块垒分明。

  玉钏儿看得口干舌燥,脑子里“嗡”地一声,只剩下姐姐金钏儿平日里咬着耳朵说的那句私房话:“我那老爷,啧啧,真真是驴一般雄壮!”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姐姐所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看得她心儿一麻,慌忙别开眼,脸上火烧火燎。

  大官人浑身热气蒸腾,正等热水洗浴,猛见金钏儿这副模样,眉头一拧:“嗯?你这是怎的了?”目光又落在旁边提着水桶、粉面含羞、手足无措的玉钏儿身上。

  金钏儿疼得吸着凉气,勉强挤出个苦笑:“……回老爷的话,方才提水扭了一下腰……实在疼得厉害,只好叫妹妹来……来搭把手……”

  “胡闹!”大官人浓眉一竖,“腰都扭了,还逞强提什么热水!”他几步上前,他大手一伸,不由分说便将金钏儿手中那热水“眶当”一声夺下,撂在一边。

  金钏儿被他这霸道一吼,非但不恼,反觉一股甜意直渗进心窝子里,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玉钏儿在一旁看得分明,姐姐那副又疼又羞又喜的模样,还有大官人那毫不掩饰的疼惜,让她心头莫名一酸,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艳羡一一天爷!

  被这样的男人如此霸道地护着,是种什么滋味?既是四品大员,又如此俊朗帅气壮硕!

  那胸肌. ..竟!会!动!!

  念头未落,大官人已俯下身,一只铁臂不由分说便穿过金钏儿的膝弯,另一只大手牢牢箍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细腰,稍一用力,竟像拎小鸡崽儿似的,轻轻松松便将金钏儿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金钏儿娇呼一声,双臂下意识地环住了大官人的脖子,幸福的眼光瞥向自家妹妹。

  大官人抱着她,大步流星就往内间走,边走边斥道:“扭了腰筋还敢乱动?老实躺着去!”玉钏儿提着热水,傻愣愣地看着大官人抱着姐姐消失在门帘后,那宽阔雄壮的背影,虬结贲张的背肌,赶紧跟上。

  大官人进了内间安置好金钏儿,对跟着的玉钏儿说道:“麻烦你了,水放下,你早点回去歇着吧。”金钏儿在床上,赶紧说道:“爷……热水都提来了,您还没洗呢……我这腰……怕是今晚都伺候不了您了……”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央求,“好妹妹,你……你替姐姐伺候爷洗浴,可好?”“咣当!”

  玉钏儿猛听得姐姐这话吓得她魂飞魄散,只顾着连连摆手,小脸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姐姐!我……我……我怎能……”

  她在贾府这些年,别说伺候男人洗浴,便是和正经爷们儿离得近些都少有,最多也就是和宝二爷走得近一些,何曾想过要直面这般雄壮如山的赤裸男人?

  更别说还要…还要伺候他沐浴…她光是想想那场景,就觉得浑身像被点着了火!

  大官人也哑然失笑,目光在玉钏儿那惊惶失措、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扫了一圈,摇头道:“胡沁!玉钏儿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与我又非亲非故,岂能让她做这等事?传出去像什么话!”

  “爷””金钏儿在内间拖着长音,带着撒娇和笃定,“我们姐妹一条心,骨肉相连的!妹妹只是帮姐姐代劳一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知,只要咱们仨咬紧了牙关,谁会知道?”

  她转向玉钏儿眼巴巴的说道,“好妹妹,姐姐这腰疼得要断了,你就当心疼心疼姐姐,帮姐姐这一回,好不好?”

  玉钏儿浑身僵直,小脸一阵红一阵白。拒绝的话已经到了舌尖一这太羞人了!太不合规矩了!她本能地想逃。

  可一眼,透过那晃动的门帘缝隙,正对上姐姐金钏儿那张写满痛苦和哀求的脸。

  再想到姐姐“死”在外头那阵子,自己因着姐妹情分,在府里领了双份的月钱银子……那份本不该得的银子,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内疚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姐姐如今有难处,又如此求她……若是不应,岂不是忘恩负义?岂不是白占了姐姐的便宜?她羞涩的带着哭腔的:“我……我……我……答应姐姐便是……”话音未落,她已羞得恨不能立时钻进地缝里去,只觉得浑身滚烫。

  内室里热气蒸腾,水汽氤氲。

  巨大的柏木澡盆已注了大半热水,白蒙蒙的雾气裹着胰子的香气弥漫开来。

  大官人赤条条地跨进浴盆,精壮雄浑的身躯沉入水中,只露出宽阔油亮的肩膀和那鼓胀胀的胸膛。热水一激,他舒服地喟叹一声,闭目仰靠在盆沿上,喉结滚动,胸肌贲张,腹肌在水下若隐若现,水珠顺着古铜色的皮肉往下滚落。

  金钏儿笑道:“可以了妹妹!”

  玉钏儿这才转过身来,站在澡盆边,手里攥着搓澡的细葛巾子,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黏腻腻的冷汗。她生得与姐姐金钏儿确有七分相似,一张瓜子脸儿,粉雕玉琢,眉眼如画,尤其那双杏眼,水汪汪的,比姐姐更多了几分未经人事的青涩与纯净。

  她身上那件薄薄的夏衫,刚才在院中被踢翻的水盆溅湿了大半,此刻又被这满室的水汽一蒸,紧紧贴在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湿布下隐约透出内里杏色肚兜的轮廓和肌肤的腻白。

  她眼睛根本不敢往水下瞟,只死死盯着水面漂浮的几片花瓣。

  “傻站著作甚?”内间床上,金钏儿忍着腰疼,声音却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穿透水汽传来,“水汽起来了,正好给爷搓背呀!先用巾子沾湿了,使点劲儿,从脖子根儿往下搓……对,就是那儿,肩胛骨那块儿,爷练武,那儿最是酸胀……”

  她看着妹妹那副羞窘欲绝湿衣贴身的诱人模样,嘴角勾起弧度。

  玉钏儿颤抖着手,入手滚烫!那皮肉坚硬如铁,带着惊人的热力,透过薄薄的湿布直烫进她指尖!玉钏儿手一抖,差点把巾子扔了。

  “妹妹,别停呀!”金钏儿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前面!前面也搓搓!爷胸膛上仔细搓干净了…对,就顺着那胸脯子往下……”

  “前面?”玉钏儿魂飞魄散!让她看让她碰那赤裸裸的贲张鼓胀的胸膛?还要往下?

  她僵在原地,吞着口水。

  大官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小丫头窘迫到了极点。他睁开眼,转过身来,带起一片水花!

  “哗啦!”

  玉钏儿猝不及防,正对上那近在咫尺、湿漉漉、油亮亮、块块分明如同铜铸般的雄壮胸膛,在低头一看“啊一!”玉钏儿发出一声短促的、受惊小兽般的尖叫,甚至连掉进水里的巾子都顾不上去捞,更忘了跟帘子后的姐姐告退一声。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一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就往外逃了去!

  这一转身,湿透紧贴的薄衫将她那肉臀儿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更妙的是竞隐约可见半个淡红色精巧的钏儿状胎记,如金钏儿一摸一样!姐姐在右边臀,妹妹在左臀。

  金钏儿将妹妹那狼狈逃窜的窘态尽收眼底。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娇声道:“爷,您瞧我这妹妹……脸皮薄得跟纸似的!这慌不择路的,连个礼数都忘了!”

  大官人泡在热水里,慢悠悠地捞起水中的葛巾,自己搓着胸膛,闻言也是摇头失笑,眼底却是一片了然。

  他自然明白金钏儿这小心思,并未点破,只哼的笑了一声。

  汴梁城的夜晚,总是风情与诡计相伴。

  这边贾府少女情怀总是湿,那头汴梁城一处隐秘清幽的别院书房,时值三更,窗外月色惨淡,树影婆娑如鬼爪。

  室内只点着几盏素纱宫灯,烛火摇曳,映得人脸半明半暗,案几上紫檀炉里焚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一室阴寒。

  紫檀雕花几案上,汝窑天青盏里茶汤已冷,无人顾暇。

  几位身着素色直裰、头戴东坡巾的清流魁首,围坐一堂,脸上俱是忧国忧民、义愤填膺之色,仿佛整个大宋的气运,都系于他们此刻的唇舌之间。

  大司成张邦昌,面皮白净,三绺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正着须尖,眉头锁成一个“川”字,沉声道:

  “列位!官家受妖道林灵素蛊惑,竟欲弃我中土千年佛法根基,改奉那劳什子“神霄’邪道!“三武灭佛’之祸犹在史册,此乃自毁长城,引天怒人怨之举!佛门慈悲,普度众生,乃教化人心、稳固社稷之津梁。”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烟雨中,此等盛景,岂容妖道毁于一旦?读圣贤书,明正法之理,断不能坐视国朝沦入妖氛!吾辈身为士林表率,若坐视不理,他日有何面目见孔圣于地下,有何颜面面对天下读书种子?”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身形清瘥,闻言立刻抚掌应和,声音激越:“张公所言极是!林灵素辈,不过弄符水、惑君心之宵小,焉能与佛陀正法相提并论?“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此乃道安法师古训!”“今国主为妖道所蔽,吾等士林清流,正该挺身护法!太学诸生,沐浴圣化,深明大义,当为护法先锋!使其知晓,此举非仅关乎信仰,更系乎国运兴衰、文脉存续!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此等改弦更张之举,非祯祥,实乃妖孽之兆!太学诸生,乃国朝未来栋梁,血气方刚,正该以圣贤道理砥砺其志,使其明辨是非!”

  户部尚书唐恪,素以精明干练著称,此刻也收起平日的算计,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接口道:“李祭酒之言,深契我心。此事断不可缓!明日,正是那班西番和尚要在相国寺开什么无遮大会。此乃天赐良机!吾等须即刻密会京城大相国、开宝、天清诸寺高僧大德,晓以利害。佛门广大,信众如云,岂能坐视道流篡夺法统?当使其明白,此非佛门一教之事,乃正邪之战,关乎天下苍生福祉!请高僧们或明或暗,策应学生,以壮声势!”

  太子詹事耿南仲,捋着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地补充:“不错。仅靠佛门与吾等口舌,恐难撼动官家心意。“太学诸生,乃天下士子领袖,其声即为万民之声!明日,当使太学生齐集阙下,伏阙上书!陈说利害,痛斥奸道!要让官家亲耳听听这士心、民心的呐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此千古至理也!”他刻意停顿,见众人目光聚焦,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东宫!太子殿下仁孝聪慧,素来敬佛,常于东宫诵经礼佛,此尽人皆知。更妙者,郑皇后虔心向佛,持茹素多年,宫中佛堂香火不断;小刘贵妃并其他几位贵妃娘娘,亦皆是佛门善信,常施舍供养,功德无量!”

  他眼中精光闪烁,“若能…请动太子殿下,以储君之尊,率太学诸生,诣阙陈情!再得后宫诸位娘娘,于官家面前,泣诉护持佛法之诚…内外夹攻,官家纵使被妖道一时蒙蔽,焉能不三思?此乃“以子谏父,以妻规夫’之古礼大义也!”

  翰林学士叶梦得,此刻也肃然道:“耿詹事此计大妙!直指要害!太子出面,名正言顺,分量万钧!后宫诸位娘娘若肯进言,枕边之风,最是能动君心!尤其郑皇后,母仪天下,德高望重,其言官家岂能不虑?学生请愿之疏,当由翰林院精心措辞,务必要写得沉痛削切,字字泣血!不仅要痛斥林灵素祸国,更要着重渲染佛门乃后宫懿德所系,废佛恐伤坤宁祥和之气,动摇国本!要让官家览之动容,寝食难安!”一直沉默的中书舍人吴敏,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诸公谋国,思虑周详。然事涉东宫与后宫,务必万分谨慎。联络太子之事,非耿詹事莫属。至于后宫诸位娘娘处…或可寻稳妥内侍、女官,传递消息,务必点明林灵素改佛为道,首当其冲便是要撤换宫中佛堂,禁绝后妃礼佛!痛其切身之利,方能激其同仇敌汽之心!”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然学生血气,易放难收。此事,需有得力之人居中联络,统一号令,方不致散漫无章,反为宵小所乘。”

  张邦昌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吴舍人所虑甚是。务必让太子殿下明白,此乃彰显仁孝、护持正道之举,功在社稷!让后宫娘娘们知晓,此乃捍卫其信仰清净之役,义不容辞!”他随即话锋一转,“太学正莫俦,根出江南莫氏诗礼大族,家学渊源,深明大义,且于太学生中素有威望。更有一人,新补太学录秦桧,虽其父仅为小小县令,门第不显,然…”

  他嘴角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此人既得华阳王氏青眼,招为东床,王氏累世清流,门生故旧遍天下,王老大人识人之明,岂会有差?此子必有非常之才,且必能体察吾辈拳拳报国之心,知所当为!”李守中立刻附和,语气笃定:“正是!华阳王氏看中之人,断然不会错!此二子,一为世家砥柱,一为后起俊彦,相辅相成,足可担此重任。务必晓谕诸生,此乃卫道存续之战,关乎国运文脉!”“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当此存亡之际,正需学子们挺身而出,以彰正气!当让他们知道,纵有…些许波折牺牲,亦是以身殉道,青史留名!血染丹墀,方能震动天下!让天下人看清林灵素及其党羽之暴虐!让官家亲见太学菁英之血!如此,方能使其幡然醒悟!死伤愈多,道理愈明!”

  “善!”唐恪、耿南仲、叶梦得、吴敏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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