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19节

  大义凛然!!

  精舍内弥漫着一种悲壮而狂热的气氛,仿佛他们不是在策划一场让太舍学生流血的冲突,而是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殉道事业。

  张邦昌抚须,转向一旁侍立的徐秉哲:“秉哲,城中动向,尤其那两位,须得盯紧。权知开封府西门…嗯,那位西门屠夫,是何态度?还有步军司都指挥使王子腾,他手握京畿兵权,其动向至关紧要!”徐秉哲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凝重:“回禀诸位相公,说来蹊跷。那西门屠夫…近日竞似转了性子?对僧道之事,乃至坊间议论,处置颇为温和,并无往日雷霆手段,捉了之后轻拿轻放,下官多方打探,亦未闻其有何异动。倒是…”

  他压低声音,“…步军司王都帅那边,风声甚紧。其麾下禁军操练频繁,甲胄鲜明,巡防亦较往日严密数倍。此人行伍出身,手段酷烈,恐非易与之辈,捉了不少僧侣酷刑之后刺面纹颊,再发配岭南!”“哼!”耿南仲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那西门屠夫只怕是暴风雨前的沉寂!至于王子腾…他铁血才好!就怕他不够铁血!”

  唐恪嘴角也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接口道:

  “耿詹事所言极是!“文死谏,武死战’,王子腾若行那铁血镇压之事,正合吾意!太学诸生,皆是圣人门徒,赤子之心!若在宫门之前,天子脚下,血溅五步”

  “…则天下汹汹,物议沸腾!官家纵有铁石心肠,也难挡这血染的诤谏!死的人越多,流的血越红,吾辈的道理,才越正!民心,才越向着我们!诸位,都把你我胸中雄文准备好,届时,你我各出一笔,浩浩吾文,荡荡民心!看他如何还能一意孤行,奉那异端邪说!”

  “正是此理!”张邦昌重重一拍几案,震得茶盏轻响,“以血明志,以死卫道!此乃千古不易,万载留名之理!王子腾若动刀兵,便是自绝于士林,自绝于天下!吾等所求,正在于此!让学生们撞上刀枪!秉哲,你务必盯紧,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下官明白!”徐秉哲躬身领命。

  精舍内烛火跳动,将几位清流重臣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映在挂有“正心诚意”匾额的粉壁上。一场以大义为名,以太学生之血为筹码,更欲将太子、皇后、贵妃尽数卷入漩涡的风暴,在这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包裹下,于幽暗的精舍中完成了最后的谋划。

  窗棂之外,万家灯火依旧璀璨,却不知这繁华之下噬人见血。

  京城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才结束一场谋划,名府城根儿底下,几位白身泥腿子却开始一场即将震惊天下的大事。

  一处背阴的僻静小院。

  屋里头,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儿被窗缝里钻进来的贼风撩拨得东倒西歪,映得墙上人影也跟着乱晃。

  灯油劣质,烧出一股子呛人的黑烟,混着角落里堆积的旧物霉味儿、桌上残羹冷炙的馊气,还有皇甫端身上那股常年浸染药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息。

  段景住此刻正盘腿坐在一张磨得油亮的长条板凳上,身上那件半旧的大褂敞着怀,露出里头脏兮兮的粗布褂子。

  他对面,坐着三位人物,神色各异。

  皇甫端,清瘦得像根竹竿,山羊胡子着几根稀疏的须毛,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似睡非睡。金大坚,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把青布短褂撑得紧绷绷的,粗砺的手指关节突出,此刻正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

  秀才萧让,则是一副斯文模样,青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只是眉头微蹙,盘算心事。

  这屋里,静得只听见灯芯“劈啪”爆了个灯花。金大坚终于耐不住性子:“我说段兄弟!深更半夜,神神叨叨地把俺们哥几个拘到这耗子洞里来,到底憋着什么鸟屁?有屁快放!莫不是又惦记上谁家槽头上的好马了?”

  皇甫端鼻腔里“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慢悠悠接腔:“金兄莫急,段兄弟向来是无宝不落地的金毛犬,兴许……又是嗅到什么荤腥了?”

  萧让也起眼皮,温吞吞地道:“段兄,此地如今绿林豪强云集,道藏出世,人心诡诡,绝非久留之所,若有要事,还望直言相告。”

  段景住嘿嘿一笑,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黄牙,搓了搓格外粗糙的手掌,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三位哥哥莫急,莫急!兄弟今日把诸位请来,不为别的,乃是有一条通天的大道,泼天的富贵,等着咱们哥几个去走上一遭!”

  “通天大道?泼天富贵?”皇甫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段景住,“就凭你?一个专走夜路、靠顺人家牲口混日子的金毛’?能有多大的道走?多大的富贵?莫不是把哪个土财主家当成了汴梁城的金銮殿?”

  金大坚更是“嗤”地一声,粗声道:“段兄弟,俺们可都是正经手艺人!你那些个翻墙钻洞、见不得光的机遇,还是留着自个儿消受吧!”说着就要起身。

  萧让虽未言语,但眼神里的怀疑也逐渐不耐烦。

  段景住脸上那点油滑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更浓了几分,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索着,他掏出一个用深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灯光昏暗,看不清具体是何物,只觉他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一块易碎的稀世珍宝。

  “嘿嘿,诸位哥哥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物,兄弟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段景住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解开油布上系着的麻绳,一层层揭开。

  油布剥开,露出里面一卷质地坚韧、略呈淡黄色的公文纸卷轴,纸边似乎还带着官府特有的朱红印记。他故意将卷轴对着跳跃的灯火晃了晃,才将其在油腻的桌面上缓缓铺开。

  “几位哥哥,请看这个!”

  三颗脑袋,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点昏黄灯光下的卷轴凑近了些。

  只见那卷轴头是端端正正的“京东东路提刑司牒”几个大字,下押一方鲜红刺目的大印!朱砂印色在灯下仿佛要渗出血来。印文繁复,正是提刑司的官防。

  再看正文,一笔馆阁体小楷,工整清晰:

  “今访得本司吏员段景住,世居齐地,习知本俗,为人敦厚有胆识,兼通武艺,晓事明理。可暂委差遣,权领“江湖庶务协理’一职,专一干当本路境内江湖结社、民间私聚等事。所领一应事宜,便宜行事,紧要处可直呈本司。事毕缴还此牒,另有升赏。不得有误!”

  落款、年月、骑缝印,一应俱全!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油灯的烟更呛人,那“江湖庶务协理”几个字,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皇甫端第一个收回目光,他非但不信,反而猛地向后一仰,靠回椅背,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哈!段景住!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在座的又是什么人?”

  他枯瘦的手指隔空点着那卷轴,“敦厚有胆识?晓事明理?权领“江湖庶务协理’?哄鬼去吧!造假造到祖宗头上来了!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屋里坐着的都是什么道行?金兄的石头、萧兄弟的笔墨、老夫的眼力…你弄个这腌膀玩意儿,就想蒙混过关?忒也小觑天下英雄了!”

  段景住丝毫不恼,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皇甫先生,您老莫动肝火,气大伤身啊!您说的对极了!正因为在座的二位,一位是刻碑造印、点石成金的行家祖宗,一位是模仿笔迹、伪造文书以假乱真的圣手书生!兄弟我这点微末伎俩,怎敢班门弄斧?这玩意儿是真是假,何不劳烦金先生、萧先生二位行家,上手验看验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金大坚早就按捺不住好奇,段景住话音刚落,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伸了过去,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小心翼翼地捏起卷轴的一角,凑到灯下。

  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着纸张的纹理、厚薄、色泽,手指肚在纸面上反复摩挲,感受着那特有的韧性与细微的帘纹痕迹。接着,他的目光又死死钉在那方朱红大印上,眼珠几乎要贴到印文上,分辨着印泥的成色、印文的深浅转折、线条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萧让也凑得更近,几乎和金大坚头碰头。

  他看的不是印,而是字!公文特有的行文格式、措辞习惯、避讳细节…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只剩下油灯“劈啪”的爆裂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金大坚缓缓起头,那张粗豪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瓮声瓮气地吐出一个字:“…真!”那声音不大,却像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几乎同时,萧让也起了头,脸色变得异常复杂,震惊、狐疑、艳羡!

  他长长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和油烟气的浊气,又缓缓吐出,才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克制,却掩不住其中的波澜:“纸…是上好的澄心堂仿帘纹官用笺,虽非贡品,却也难得。墨色沉而不滞,是新研的松烟墨…印…印文繁复古奥,九叠篆法一丝不苟,印泥朱砂调蓖麻油,色泽沉厚入纸…这骑缝…严丝合缝…这措辞用法…竞是真的!”

  “什么?当真?!”

  皇甫端像被蝎子蜇了屁股,“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山羊胡子抖得如同风中的枯草。他再也顾不上矜持,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金大坚,几乎把脸贴到了那卷轴上,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方鲜红的大印和萧让指出的几处关键细节,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讥讽的字来。金大坚和萧让也呆立当场,三人面面相觑,六只眼睛里全是震惊、荒谬和一种被巨大馅饼砸中却又不敢相信的茫然。

  眼前这个偷鸡摸狗、靠盗马为生、在大名府底层厮混的破落户“金毛犬”段景住,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手握实权、代表官府协理“江湖庶务”的吏员?

  段景住将三人的惊愕尽收眼底,慢悠悠地将那卷轴重新卷好,用油布仔细裹紧,揣回怀中贴身藏好。他这才重新坐直身体,那张惯常油滑的脸上,竟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正经和蛊惑:“三位哥哥,这下信了吧?兄弟这“江湖庶务协理’虽是个临时的差遣,可这腰牌、这文书,却是实打实的!提刑司大印盖着,谁敢说个不字?”

  他压低声音,“兄弟今日找诸位哥哥来,不为显摆。实话说,这差事,就是个天大的跳板!只要咱们兄弟齐心,把上头交代的这件大事办得漂漂亮亮,立下功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人骤然亮起的眼睛:“我段景住敢拍着胸脯担保!到时候,诸位哥哥的前程,绝不止于我这个小小的协理!脱去这身布衣,换上那锦绣官袍,堂堂正正,吃上那皇粮俸禄,做个有品有级的正经官身!指日可待!”

  “当真?!”金大坚呼吸粗重,眼珠子都红了。

  “段兄此言…非虚?”萧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连皇甫端都忘了冷笑,细长的眼睛里精光爆射,死死盯着段景住:“是何大事?速速讲来!”段景住却神秘地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油滑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狡黠和警惕:“三位哥哥莫急!这件泼天的大事,光靠咱们哥几个,分量还嫌不够稳当。还得…再等一个人!”“等一个人?”三人异口同声,刚刚被点燃的炽热心情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瞬间又悬了起来。金大坚急道:“等谁?这深更半夜的,还有哪个?”

  段景住看着三人焦灼的模样,嘿嘿一笑,非但不急,反而慢悠悠地提起桌上那把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浑浊的凉茶,也不嫌脏,仰脖“咕咚”灌了下去,袖子一抹,这才说道:

  “三位哥哥,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兄弟我既然能凭空得了这提刑司的差遣文书,腰里别着这“江湖庶务协理’的腰牌,你们想想,背后能没棵遮风挡雨的大树?那人物……嘿嘿,伸个指头,比咱们腰还粗!跺跺脚,这京东东路也得颤三颤!这等人物安排下来的差事,咱们能办砸了?自然得多请几个帮手!要等的,便是那位“鼓上蚤’一一时迁!”

  几乎在同一时刻,离段景住那间腌膀小屋隔了几条巷子的一处低矮客栈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此地虽也简陋,却比段景住那耗子洞干净许多。

  房间不大,点着一盏同样昏暗的油灯,灯芯剪得整齐,火苗稳定,映照着桌边一个端坐的少年身影。此他面容刚毅,眉如墨画,目似寒星,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虽穿着半旧的青色箭袖劲装,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一丝褶皱也无。腰间束着牛皮板带,更显肩宽背阔。他面前桌上,放着一杆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只露出乌沉沉的枪纂。

  正是少年岳飞!

  他身后侍立着两名精悍伴当,同样身着劲装,腰挎朴刀,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门窗方向,如同两尊沉默的铁塔。

  岳飞声音不清朗有力:

  “王贵,张显,你们今日看得真切?确是那几人?”

  身后一名面庞方正、眼神沉稳的王贵低声道:“哥哥,错不了!那群人身上的煞气便是换了一身绿林服装挡也挡不住!”

  另一名张显接口道:“哥哥,这群人形迹鬼祟,绝非善类!前番剿灭张万仙那伙巨寇,官兵得了大胜。可那支剿匪的官军来得快,去得也快,缴获的贼赃数目与收编的残部也对不上大头…如今这张万仙的残部全都被这群人收走,入了他们的山寨,如今他们出了山寨就就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大名府!哪有这般巧法?他们定然和那支剿匪军脱不了干系!”

  岳飞手握成了拳:“私吞贼赃!勾结官军!收编张万仙残部此等行径,形同谋反叛逆!背后必有倚仗,所图非小!”

  他猛地起头,目光如电,扫过王贵、张显二人:“定要查清他们来往何人,密谋何事!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能放过,将其勾结内幕,连同那支不清不楚的剿匪军,一并查个水落石出,上禀朝廷,肃清奸佞!”

第435章 千百年的真相,夫妻大吵

  第二日。

  大官人不用上那劳什子的常朝,免了四更天鸡猫子鬼叫就爬起来的苦楚。

  直睡到卯时初刻,窗外天色才蒙蒙透亮才起床来练了几周天的吐息。

  金钏儿这丫头却是个警醒的,听见动静,赶紧骨碌爬起来,揉着惺忪睡眼,也不敢点灯,只就着窗纸透进的微光,轻手轻脚捧过熨得平平整整的湖绸中衣、外袍,等待着大官人结束后,一件件的伺候他穿上。而离大官人上房不远的东跨院书房里,早已是灯火通明。

  贾政沉着脸坐在上首黄花梨圈椅里,面前一张紫檀大案。下首坐着贾珍、贾琏两个,俱是眉头紧锁。王夫人坐在贾政侧后一张绣墩上,手里着一串油光水亮的伽楠香佛珠,凤姐儿则侍立在她身后,一双丹凤眼滴溜溜转着,瞧着屋里人的动静。

  “都议议吧,”贾政的声音带着宿夜的沙哑,“官家听了那妖道林灵素的蛊惑,要改道成佛,勒令清查天下寺产,归入神霄名下!咱们家在京郊左近的铁槛寺、水月庵、馒头庵……林林总总大小十一座寺庙,连带那些挂名的、寄名的、隐没在庙产里的田庄、山林、店铺……”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像是咽下块硬石头,“那可都是老祖宗手里传下来的,是咱们荣宁两府压箱底的福田!如今官家一道旨意,就要收去充公,这…这简直是要断咱们的根基!”

  王夫人佛珠的手猛地一停,眼看向贾政,:“老爷,此事非同小可!不如…不如我去找一找哥哥?他如今正管着这些事…只要他稍稍一手…”

  贾珍、贾琏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贾珍一拍大腿:“婶子说得是!舅老爷如今圣眷正隆,又是实权在握,若有他出面转圜,此事或可…”

  贾琏也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舅老爷一句话,顶咱们跑断腿!”

  贾政却沉默着没接话,只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又皱着眉放下。

  他眼,目光扫过贾珍贾琏:“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事官家已全权交予开封府与舅兄督办。开封府那位权知府事西门大人,如今奉旨就住在咱们府上东边那处别院里。此人……手段如何,你们难道不知?舅兄纵是至亲,这查没寺产的差事既落在他二人手里,也未必能独独做主。西门天章那里……只怕是难缠得紧!”

  提到西门天章四个字,贾珍和贾琏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贾珍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他虽说早在当年和大官人喝过酒有过几分香火钱,可明显是用来下绊子,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这脸面可不好求。

  贾琏更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被那一拳砸在脸上的酸麻痛楚又泛了上来。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哑了火。

  贾珍讪讪道:“话虽如此……可这位西门大人如今毕竞奉旨住在咱们府里,多少也有些香火情面吧?要不……咱们备上份厚礼,去他跟前求求情?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总得给老祖宗几分薄面?”贾政依旧沉默,只把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王夫人佛珠的手又快了几分,嘴唇抿得紧紧的,也不言语。显然,这香火情面几斤几两,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满贾府只有他们和贾母知道这位西门天章可是来奉旨查案的,并非是来给贾府讲什么香火情面的。王熙凤在后头看着,眼珠子一转,心道这俩爷们儿是拉不下脸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老爷,太太,不如让我这妇道人家去试试?横竖我是个女人家,脸皮厚些,不怕丢面子。备上几色像样的礼,再带上平儿,去给那位西门大官人请个安,说说咱们的难处?兴许……”她话未说完,旁边的贾琏却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凤姐儿何等伶俐,被贾琏这一声冷笑噎得脸上笑容一僵,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她狠狠剜了贾琏一眼,心里暗骂,却也只能讪讪地闭了嘴。

  书房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劈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贾政才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揉了揉眉心,缓缓道:“急也无用。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这大宋天下,像咱们家这样,靠着寺产过活,甚至……藏得比咱们更深、更多的人家,难道还少了去?那些个累世公卿,皇亲国戚,哪个手里没攥着几座金山银山的“福田’?他们比咱们更急!咱们且等等看,沉住气。兴许……那些人闹腾起来,动静比咱们大,手段比咱们狠,倒能先把官家的念头给搅黄了也未可知。一动不如一静,等等吧。”

  这众人听了,虽知是无奈之下的拖延,但紧绷的心弦似乎也稍稍松了一丝。

  只是那沉水香的烟气,依旧缠绕在梁间,沉重得化不开。

  窗外天色渐明,荣国府新的一天开始了。

  贾琏在前头阴沉着脸,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王熙凤在后头跟着,她那丰腴的身子裹在一身银红撒花的衫裙里,束得紧紧的腰肢下,那又圆又大如同磨盘也似的肥臀,更是左一扭,右一摆,荡出勾人心魄的浪劲儿。

  她粉面含霜,一双吊梢丹凤眼斜睨着贾琏的背影,里头淬着火,也含着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砰”地一声,贾琏反手重重摔上了门,震得窗棂子都嗡嗡响。

  屋里伺候的平儿、丰儿几个丫头,早被这阵仗吓得缩了脖子,觑着两位主子的脸色,大气不敢出,悄没声息地溜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他二人。

  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那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儿。

  凤姐儿一脚踏入内室,回身便把门帘子一摔,贾琏紧跟进去,反手将门掩了。

  凤姐儿也不理他,自去那梳妆前坐下,对着镜子拔鬓边的珠花。

  贾琏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双桃花眼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钉在王熙凤那因怒意而更显饱满红润的俏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哟,我的好二奶奶!方才在老爷太太跟前,那般急着要去求那位西门大官人?啧啧啧,当真是贤惠得紧呐!”

  “怎么着?你心里那点子旧情儿又活泛了?借着这档子破庙的事儿,正好勾搭上去?我竞不知,你是去赴席的,还是去卖弄风骚的?莫不是借着这由头,好亲近那大官人?是不是想着再给他骑爽了,让他高贵手,放咱们家那点子福田一马?嗯?”

  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唰”一下涨得通红,旋即又变得铁青!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猛地手,狠狠一巴掌就朝贾琏脸上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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