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带着点炫耀的口吻,慢悠悠道:“宝二爷看我这模样可是受苦的样子?”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贾宝玉愣了愣直摇头,才嗤笑一声,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幸福:
“嗬!我这眉眼气色,可都是被我加老爷疼惜出来的!这道理,宝二爷你是不明白的!宝二爷,我劝你一句,往后别再惦记我了更别来看我。”
“我如今有了好归宿,心里头只有我们老爷一个人。我们老爷,那是天上的凤凰,二爷您呢一一恕我说话直,不过是地上的泥巴罢了。我们老爷懂得疼女人,知道女人要什么,凡事都替我想得周到,总之,我跟着他,那是掉进了蜜罐里,每日里只有享福的份儿,再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二爷往后好好念书,考个功名,那才是正经。别再整日里想那些没用的了!”
宝玉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是啊,看着她妩媚的脸蛋,哪里有一丝受苦的样子!
他心里头又酸又痛,又气又恼,却又无处发泄,只得跺了跺脚,哑着嗓子道:“好,好,姐姐既然这样说,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盼姐姐往后过得好就是了。”说着,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他也不擦,转身便走。
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痴痴地看了金钏儿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头也不回地去了。那背影踉踉跄跄的,像是一株被风吹折了的柳树,说不出的落魄凄凉。
金钏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停下动作,望着木盆里浑浊的皂水,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盆水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再无半分波澜。
她捞起那湿淋淋的褥子,用力拧干,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像是在给那段荒唐可笑的前尘旧梦,彻底做个了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从心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得劲儿。她这才察觉,老爷才刚刚离开自己去了衙门,自己竟想他想到了骨子里。恨不得他此刻转身回来,一把将她搂住,狠狠地按在身下叫她连气都喘不过来才好。
而那头贾宝玉流着眼泪,心里头又委屈又气苦,暗想:我何曾忘了她?那日太太发怒,我不是不想替她说话,实在是……实在是吓破了胆,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她出去了,我打发茗烟找了多少回,回回都说没寻见,我还当她是想不开……
我夜里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她不知在什么地方受苦,心里头跟油煎似的。如今倒好,她有了好归宿,倒把我说得一文不值了。什么天上的凤凰地上的泥巴,这话也忒狠了些…
想到这里,他心里头又疼又酸又涩,恨不得自家老爷再狠狠打自己一顿,打晕厥过去才好些,可忽然脚下一顿,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他今儿出来,原不是单为着找金钏儿的。
还有晴雯!
他拍了拍脑袋,心里头便有些发急,脚步也快了起来,一面走一面想:晴雯断断不会像金钏儿那般对我的。晴雯那日病昏了被强迫着掳走,她心里头必定恨透了那人,必定日日夜夜盼着我去救她。我只要多花些银子,将晴雯赎出来便是。打听那西门大人要多少银子才肯放人。我便身上的佩件、扇子、荷包都当了,再不够,我便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最疼我,必不肯叫我这辈子心里头不安生的。等晴雯回来了,我必定好好待她,再不叫任何人欺负她,便是太太要撵她,我也是死也不依的………汴京另一头。
大官人坐着暖轿,一路摇摇晃晃,直到开封府衙那朱漆大门前。
轿帘一掀,他踱步下来,身后紧跟着个细皮嫩肉、做男装打扮的俊俏后生,正是崔氏女婉月。大官人引着她穿堂过院,径直到了后堂那僻静处。
“把这堆文书理清爽,该归类的归类,要拟公文的,写好了先呈与我看。”
“是,老爷。”崔婉月应声,那嗓音虽刻意压低了,却仍透着一股子水灵灵的娇媚。
她本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娇娘,对这些衙门里的勾当、案牍上的文章,从小看得比诗词歌赋还要多,此刻竞似天生就通晓一般,熟稔得很。
只见她纤纤玉指翻飞,落笔如飞,眉眼间掩不住喜色,仿佛鱼儿得了水,终于寻着了施展处,那光洁的额角都沁出层细密的汗珠儿,更添几分颜色。
大官人见她这般伶俐放下心来,转身便回了前堂。
此刻,开封府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并那一干府衙的属吏,早已按品秩高低,鱼贯而入,屏息垂手,肃立两厢,堂上静得只闻呼吸声。
大官人端坐堂上,听那赵鼎、徐秉哲二人喏喏禀报今日政务。
“………各厢巡检报来,街巷窃案频发,尤以州桥夜市、潘楼街一带为甚。已责成捕快加派人手,昼夜巡查……”
“汴河、蔡河、五丈河诸处,按例疏浚,各河工段皆已开工,役夫征调足额……”
待两人话音落了,堂上一片死寂。
大官人听着,眉心挤出个深深的“川”字。
堂下肃立的众属官看着大官人的脸色,心头便是一紧。
大官人淡淡说道:“流民“似有增多’?是增了几口?几百?几千?从京东来?还是河北来?是遭了水?还是遇了蝗?粥棚施了几石米?够几日嚼用?可有人冻饿倒毙街头?”
他目光转向徐秉哲:“盗案“频发’?何为频发?潘楼街一夜被摸了几个铺子?州桥夜市丢了几贯钱?捕快拿住了几个贼?是惯偷还是生面孔?赃物追回几成?”
徐秉哲满头大汗不停的点头。
大官人又转向赵鼎,“市易抽解“略有盈余’?盈了多少贯?多少文?比上月多几个铜板?比往年同期又如何?铺行供奉,耗费的是官钱还是摊派?那嘉禾祥云,能当饭吃?能抵贼盗?
他顿了顿,沉声道:
“本官要听的,不是这些云山雾罩、隔靴搔痒的废话!每日卯时点卯,本官坐在这开封府大堂之上,要的是实打实、硬碰硬的数!要的是东京城一百三十六坊、百万生民喘气的动静!要的是官家脚下,这艘大船,吃水几尺!漏了几个窟窿!”
“听着!自今日起,每日所禀,需有定式,分门别类,条条列数!诸位同仁,今日我便立一个新规矩!“本官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数!人口几何?钱粮几石几斗?积压案件多少件?一样样,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给我报上来!”
他目光扫过堂下,如刀子般锋利,“还有方位!开封府治下,东西南北,街巷里坊,何处何事?光凭嘴说?给我把地图画精细了!要精确!”
徐秉哲脸上登时像吞了黄连,苦哈哈皱成一团,额头冷汗涔涔。
那赵鼎却不同,他本是蔡京口中“有宰相之器”的能员,心思剔透,自自己当官以来本来禀告便是如此,倘若上峰有疑虑就再查文案,如今立时便明白了大官人的深意一这是要剔虚务实,整顿京城吏治!他沉声应道:“大人明鉴!卑职明白了!定当督率各房书吏,按此条目,日日核查,据实禀报!绝不敢再有半分含糊!”
那徐秉哲却是听得脸如土色,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这每一条都要查实报数,岂不是要了他手下那帮习惯了糊弄的老吏半条命?只能喏喏连声:“是…是…卑职遵命…遵命…”
大官人面色稍霁,微微颔首。又问道:“前番布置的防火诸事,办得如何了?”
赵鼎闻言,精神一振,脸上堆起十二分的钦佩回道:“大人神机妙算!您吩咐的那些防患未然的法子,真真是高明!属下越想越觉着切中要害,事半功倍!如今各处水缸、沙袋、钩镰,俱已添置齐备,巡查也严了,百姓们都说好!”
“嗯。”大官人只将手随意一摆。
这时,那一直缩着脖子的徐秉哲,觑着个空档,往前蹭了小半步,压低了嗓子,带着几分谄媚讨好道:“大人您新官上任,鞍马劳顿,属下们……嘿嘿,还未来得及好好孝敬,给大人接风洗尘呢。今日特在樊楼备了桌薄酒粗肴,万望大人赏个脸面,移步光临……”
大官人听了,脸上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在堂下众官吏惊疑不定的脸上溜了一圈,慢悠悠道:“酒席嘛……本官自然要去。”
他故意顿了顿,眼见众人刚松了口气,才接着道:“不过,你们得应我一个条件。”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直犯嘀咕:请上司吃酒还要答应条件?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徐秉哲心里七上八下,只得硬着头皮躬身道:“请……请大人吩咐。”
大官人哈哈一笑:“面子,本官给你们!!但这酒席的银子,得我来付!”他环视众人,见他们个个惊得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下来,便又补了一句,带着不容分说的劲儿:“本官的俸禄,总比你们丰厚些。这点嚼用,还掏得起。”
“哎呀!这如何使得!”
“万万不可啊大人!”
“折杀小的们了!”
堂下顿时炸开了锅,一片慌乱推拒之声。
徐秉哲更是急得直搓手,脸都白了。
大官人笑意一敛,佯作不悦:“不答应?那本官就不去了!”
众人见他神色认真,绝非玩笑,心中皆是欢喜!
樊楼那是何等销金蚀银的所在?
他们这群开封府的属官,俸禄本就不甚丰厚,平日里还要打点上下,养内宅外宅,荷包早已干瘪。今日这顿接风宴,是徐秉哲牵头,大家你出十贯、我凑八贯,硬生生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徐秉哲方才报菜名时,大伙儿心尖儿都在滴血,仿佛听见铜钱哗啦啦流走的声音。
如今大官人竞要自掏腰包?这简直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正砸在众人心坎上!那沉甸甸压在肩头的“破财”重担,瞬间卸了个干净!
忽然觉得刚刚这西门大人要求相较起来又不严苛了!
暖轿香车,簇拥着大官人一行,迤逦行至那东京城第一等的销金窟一一樊楼。
掌柜的早已得了信儿,亲自在门前迎着,一张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纹,腰弯得虾米也似,口里不住地“大人长、大人短”,一路引着众人,竞直上那三楼。
这阁子临着汴河,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推开窗便是千帆过眼、万家灯火,端的是樊楼里最尊贵、最不易订得的所在。
阁内早已设下丰盛席面,山珍海味,玉液琼浆,香气氤氲。
众人自是请大官人坐了首席正中的紫檀嵌螺钿大师椅,那椅子宽大厚重,铺着厚厚的锦褥,大官人当仁不让,袍袖一拂,稳稳落座。
府尊坐下了,这排座次的无声大戏才真正开始。
赵鼎身为开封府判官,乃府衙佐贰,官阶仅次于大官人,依例当居“东席第一位”即大官人左手边第一位。
他神色端凝,对着大官人方向微一躬身,便肃然入座,腰背挺直,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这是下属面对上官时不成文的规矩,以示恭敬不敢安泰。
紧接着便是范琼。
他官职乃是开封府司录参军,掌户籍、赋税、仓库等实务,虽品级略低于赵鼎,但亦是府衙要员,他脸上堆满笑容,脚步挪动间便想往大官人右手边那西席第一位凑去。
然而,他脚步刚动,徐秉哲却已抢前半步。
两人虽品级相若,但按宋制推官位在诸曹官之上,尤其在这开封府,刑名权重,徐秉哲这推官地位隐隐压过司录参军半头。
徐秉哲暗暗冷笑一声,便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同样只坐椅面前沿。
范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僵,心中暗骂,但官场规矩大如天,他再是不满,也不敢在席面上争竞,只得强笑着,退而求其次,坐在了推官的下手,西席第二位。
那笑容便显得有些勉强了。
其余属官,则严格依照官阶高低、职司清要,在东西两序依次排开。
人人脸上都带着恭敬的笑,入座的动作却都透着小心,必先向大官人方向躬身行礼,然后侧身,只坐椅面三分之一或一半,身体微向前倾,双手或自然垂放膝上,或虚扶桌案边缘,绝不敢大剌剌地靠向椅背。待最后一位末座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坐定,阁内才真正安静下来。
侍立的樊楼美婢们如穿花蝴蝶般悄无声息地开始布菜斟酒,丝竹管弦适时地奏起清雅舒缓的乐曲。觥筹交错间,众人面上堆笑,言语却谨慎,只捡些风花雪月、东京趣闻来说,生怕哪句话触了霉头,气氛看似热络,实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紧绷。
大官人偶尔举箸、举杯,众人便忙不迭地跟上,唯恐慢了半分。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阁内暖意融融,众人脸上也渐渐浮起些酒色。
正待徐秉哲要再敬一轮酒时,忽闻楼下樊楼侧面那条专供贵客车马进出的僻静小道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与骚动,隐隐夹杂着嗬斥之声,竞盖过了阁内的丝竹与谈笑。
阁中瞬间一静。
大官人端坐不动,只将手中青玉酒杯在指尖缓缓转着,目光投向窗外樊楼下御街西首。
只见两股截然不同的威仪洪流,如同两条蓄势待发的蛟龙,在宽阔的御街中央轰然相撞,僵持不下!东首来的十二名腰悬金吾卫制式佩刀的亲事官,手持朱漆“肃静”、“回避”虎头牌,已然勒马停驻,虽未拔刀,但手按刀柄。
其后是八名手持长柄金瓜的仪卫,又有龙旗八面,左右分列引幡四对金书清道、教孝、表节、明刑。车轼雕龙,帘幕低垂,前有太仆寺卿,后有内侍和手持箫、笛、笙、管的东宫乐工。
赫然是太子赵桓的东宫卤簿!
西首来的十六名身着玄色道袍、头戴芙蓉冠的精壮道士,四名道童高举神霄玉清,通真达灵的巨型朱漆木牌。
随后是御赐的金吾仗!
这本是天子近卫的仪仗,此刻却赫然出现在林灵素仪仗中。
六名身着金甲手持镀金仪斧钺的禁军武士拱卫着一顶紫檀描金、二十八人的巨大步辇。左右还有二十八宿幡等道家幡幢林立。
却是通真达灵元妙先生林灵素的庞大法驾!
大官人瞳孔一缩。
这道官仪仗的规格,早已僭越常制,几近亲王。
这等威风还是在蔡京府上见到。
赵鼎、徐秉哲等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神互相瞟着,谁也不敢先开口议论,更不敢起身张望一一大人在此,天大的热闹,也得先憋着。
倒是隔壁另一间雅阁,中间仅隔着一道描金绘彩的紫檀木大屏风,显然坐的也是些有头脸但顾忌稍浅的人物,此刻却没了这边的拘谨。
只听得那边一个粗豪嗓音带着几分酒意和看热闹的兴奋,拔高了调门嚷道:
“嘿!快瞧快瞧!!楼下那两拨人可顶上了牛了!好大的架势!”
“了不得!了不得!太子爷回宫,林神仙……不知从哪个贵人府上出来,两下里在这窄道上顶头碰上了!两边的仪仗都不肯退让半步!”
“僵住了!僵住了!两边就这么耗着,谁都不动!我的乖乖,这樊楼今儿可要唱一出龙虎斗了!”太子赵桓透过车帘缝隙,死死盯着前方那顶在香烟缭绕中纹丝不动的巨大紫檀步辇,以及那刺目的青罗曲柄伞盖和金吾仗。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如同滚油般在他胸中翻腾燃烧!
他深谙祖宗法度,更知储君尊严不容轻侮!
一个道士,纵是父皇亲封,也终究是臣子!岂敢如此僭越,公然挡储君法驾于通衢大道?
侍立在车辕旁的东宫翊卫郎,眼见太子脸色铁青,呼吸急促,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心知殿下已怒极。他按捺不住,躬身低语禀告道:“殿下息怒!末将这便去喝斥那妖道,命其即刻避道!若敢抗命,便以冲撞储驾、大不敬论处,拿下他的仪仗!”
“放肆!”太子猛地低喝,声音虽压着,却如同冰锥刺骨,吓得翊卫郎浑身一凛,头垂得更低。只见太子霍然转头,那双年轻的眼眸中,燃烧着羞辱:“什么时候,我赵宋皇家天威,堂堂东宫储贰出行,还需要你一个侍卫去喝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