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进出来:“等着!!!我就不信,这妖道敢不让我!!”而那头。
林灵素端坐如泥塑木雕,双目微阖,仿佛入定。
小道童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嗬……”一声极轻的冷笑,从林灵素鼻腔中逸出。
他依旧闭着眼,对身边道童的训示:“先不急着让1天机运转,自有定数。贫道在此,便是代天宣化,立此中流,观此世态人心,亦是修行一劫。”
他微微一顿,拂尘柄在掌心轻轻一敲:“贫道不动,便是法驾在此。此地,此刻,便是神霄法域。他要过?也得先等着!”
侍立在步辇旁阴影处的一名中年道士,微微倾身,靠近低垂的纱帘。正是林灵素颇为倚重的弟子王仔他声音压得极低:“师尊……对面毕竟是东宫……储君名分乃天下所系。如此当街僵持,寸步不让,恐……恐非善策。万一激怒太子,落下大不敬的口实,传至官家耳……”
“嗬………”
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狂妄。
纱帘微动,林灵素笑道:“你当真以为,这东宫之位,就铁板钉钉是他赵桓的?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官家心中真正属意的是谁?是郓王!”
王仔昔听得脊背发凉,自己师尊难道要介入夺嫡之争!彻底站队郓王赵楷?
那东京樊楼之上,正是酒酣耳热、觥筹交错的时节。
太子殿下与那得宠的道官林灵素,一个是龙种储君,一个是御前红人,两下里在雅阁门前顶了牛,针尖对了麦芒,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那动静早惊动了满楼的宾客,只见那楼阁上下,凡有耳朵眼儿的,都伸长了脖颈;凡有窟窿缝儿的,都探出了脑袋。嗡嗡营营,恰似捅了马蜂窝一般。
这个道:“吓!储君跟通真达灵先生顶上了!”
那个嚷:“乖乖,这可是百年难见的稀罕景儿!”
更有那吃了酒、壮了胆的,挤眉弄眼,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横飞,议论着龙子与神仙的短长。太子眼见得这许多双眼睛,贼溜溜、亮灼灼,如同千百支针尖扎在脸上,非但不惧,那心火反倒“噌”地一声,直冲顶梁门!只觉得一股邪气直贯天灵盖,越发地狂悖燥烈起来。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对面那妖道,牙关咬得咯蹦作响,恨不能立时三刻扑上去,生啖其肉,活嚼其骨!腮帮子上的筋肉一跳一跳,如同有活物在皮下游走。
相持了许久,眼见观看的人越来越多,那林灵素的队伍这才一动,退了出去。
可尽管如此,太子心头那口恶气半点未曾消散!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呼喘着粗气,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烧得五脏六腑都要焦了:“这妖道!竟敢如此藐视本宫!昨日那群清流,还乌泱泱跪在资善堂涕泪横流,求本宫去劝谏父皇,莫要废佛崇道。本宫尚在踌躇……可如今!这妖道蹬鼻子上脸,当着满东京城的眼目折辱于本宫!是可忍孰不可忍!”太子此刻被这当众受辱的怒火彻底点燃,再无迟疑。
他猛地一跺脚,厉声喝道:“进宫!”
队伍一路疾驰,风风火火从东华门闯进了大内。
太子被这宫风一吹,滚烫的脑子显出几分清明来,想起太子詹事耿南仲叮嘱,定要先去寻郑皇后一起劝谏官家,他阴沉着脸,略一思忖,猛地调转方向:“改道!去柔仪殿!”
殿内深处,丰腴熟艳的郑皇后正不耐这快要入夏的燥热,只着了件薄如蝉翼的素纱抹胸,下身一条水红撒花纱裤儿。
她歪在凉策上,雪白香腻一身皮肉白得晃眼,丰润的膀子、微弧的小腹乃至纱裤下隐约可见的腿根丰腴曲线,都透着一股子熟透了妇人独有的肉香。
忽听得心腹宫娥疾步趋近,压着嗓子急报:“太子殿下求见!”
郑皇后眉头一皱,让宫娥伺候换上杏子红缕金云纹裆子和同色罗裙,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将一支羊脂白玉冠匆匆簪上,遮住那汗湿的颈窝,才把这最撩人的媚艳腴光堪堪掩进端庄的宫装之下。
等到走到大殿,“母后”太子赵桓大步进来,声音因激愤而颤抖,双目赤红未褪,“儿臣今日在樊楼之下,受那林灵素奇耻大辱!”
郑皇后示意左右宫娥退至殿外,只留心腹在远处侍立,这才温声道:“大哥儿何事如此激愤,失了储君体统?”
太子梗着脖子,将樊楼受辱之事诉说一遍,末了更是切齿道:“……此妖道猖狂,皆因爹爹宠信过甚欲行改佛为道之议,此乃动摇国本、悖逆祖宗成法之举!幕后!您是六宫之主,国之母仪,万望与儿臣一同,恳请爹爹收回成命,远斥妖道!”
第442章 太子之争!美妇人们的日常
郑皇后眼前这名义上的长子,那张年轻气盛却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在她眼中带着几分愚蠢的固执。她深知官家虽然说崇道,但自己隐隐猜测官家要的更多的怕是那些佛产,此刻劝谏无异于以卵击石。“大哥儿,”她声音放得更缓,“你虽非我亲生,然自??褓中便养在我膝下,你母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了我,我便把你当轻生儿子看待,如今满朝文武,趋炎附势者众,见你父皇偏宠三哥儿,便多有暗结郓王。唯有我,心心念念,只盼你稳坐东宫,将来克承大统。此心此意,天地可鉴。”
太子赵桓闻言,心头一热,眼眶微红,伏地道:“母后厚恩,儿臣铭感五内!正因如此,儿臣身为储君,岂能坐视妖道惑主、朝纲紊乱?若不为正道发声,何以安天下臣民之心?日后又有谁肯效忠东宫?”郑皇后面上却露出更深沉的忧虑:“正因你是储君,此刻才更要慎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凤目锐利地盯着太子,“你此刻去劝,非但于事无补,只会让你父皇更加讨厌你!”
她见太子犹自不服,似要反驳,叹了口气:
“听我一言,大哥儿。此刻,绝非你出头之时!要劝,自有那些和尚和不怕死的谏官去撞柱子!你,给我立刻回资善堂,闭门读书,修身养性!对今日樊楼之事,只做不知;对改佛为道之议,一字不许提!这才是保全自身、稳固储位之道!待风头过去,自有转圜之机。此刻强谏,非但事不成,恐有……废立之忧!”
太子赵桓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张了张嘴,却觉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
是啊,父皇近来待他,愈发冷淡疏远,看老三的眼神却满是嘉许………
他低声道:“母后……说的是。是儿……是儿鲁莽了。”说完后有有些不甘:
“母后!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妖道林灵素如此蛊惑圣听,紊乱朝纲?!儿臣今日遇见他,他竞敢相持不让!分明是藐视皇权,视我东宫如无物!儿臣身为储君,若连这点威仪都保不住,日后何以君临天下?儿臣定要去向父皇禀明,此等狂悖之徒,断不可留!”
“糊涂,你更不能把此事告诉你父皇!”郑皇后脸色倏然一沉,玉手“啪”地一声按在小几上,凤目含威,声音拔高:“你一个东宫储君,年岁也不小了!这进退揖让失了皇权体面的事,竟要闹到你父皇跟前去,让他替你出头?你父皇会如何想你?嗯?”
她语速放缓,“他会想,朕这个太子,身为国本,遇事不思沉稳持重,维护皇权威严,反学那市井泼皮告状撒泼,毫无储君体统!官家本就嫌你不如郓王伶俐讨喜,善解人意,你这一去,岂不是火上浇油?只怕他心里,更要厌弃你三分,觉得你难堪大任,要你何用?”
太子赵桓(被这连珠炮般的斥责钉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想起父皇近来看自己越发冷淡疏离的眼神,再看老三时那毫不掩饰的嘉许,嘴唇翕动了几下:“母后……训诫得是。是儿……是儿思虑不周,莽撞了。”
郑皇后见他服软,神色稍霁:“况且,大哥儿,你今日如此好搬到林灵素的机会让你错过了”赵桓一愣,惊讶的看着郑皇后!
“他和你相持如此之久,就算最后让了你,你便心安理得受了他的礼,昂首过去了?”
郑皇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你道你今日闭口不言,官家就听不到那点动静?林灵素既肯让步,保全你太子的体面,官家听了,最多不过觉得他有损皇仪,申斥两句罢了。”
“那……那儿臣错在何处?”赵桓愈发迷惑。
“错在何处?”郑皇后冷笑一声,“错就错在,你为何不让他?!你当时就该退后让开,让开后还要下车恭恭敬敬说一句:“林先生乃父皇股肱,道法通玄,先生先行!’”
“这!!!”太子赵桓脑中“嗡”的一声,如醍醐灌顶!
郑皇后盯着他瞬间明悟又悔恨交加的脸,继续道:“倘若你今日让了,此事传到官家耳中,你固然要受几句优柔怯懦的训斥,说你失了储君威仪。可林灵素呢?”
她眼中寒光一闪,“一个方外道士,竞敢坦然受太子大礼,逼得储君退让!这“藐视皇权’、“僭越狂悖’的罪名,他林灵素还跑得掉吗?官家就算再宠信他,再不喜欢你,也断然容不下一个敢把脚踩到皇家脸面上、敢藐视他赵家江山后继之君的人!林灵素那位置,怕也就坐到头了!”
太子赵桓如遭重锤,浑身剧震,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额上青筋都隐隐跳动。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郑皇后,深深、深深地拜了下去:
“儿……儿今日……知错了!谢……母后……教海!”
太子赵桓那带着不甘的背影,终于消失在柔仪殿厚重的门帘之外。
殿内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沉水香在异兽炉中无声燃烧,吐出缕缕甜腻的烟丝。郑皇后脸上那副端庄慈爱、洞悉世事的面具,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瞬间垮塌下来。
她站起身扯向胸前那杏子红缕金云纹褚子的系带,仿佛那华美的宫装是勒得她喘不过气的枷锁。三两下将那象征无上尊荣的皇后礼服剥下,胡乱扔在贵妃榻上,露出底下那件早已被香汗浸透、紧贴在丰腴胴体上的素纱抹胸。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心底腾起,烧得她皮肉发烫。
她烦躁地走到那面巨大的蟠龙铜镜前。镜中映出一个熟透了的美艳妇人,乌发微散,几缕湿发黏在汗津津的额角与颈侧;
底下那件早已被香汗浸透、几近透明的素纱抹胸,紧紧裹着那具丰腴熟透的胴体,瞬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燥热!
她烦躁地冲到那面巨大的蟠龙铜镜前,赤着一双白生生、肉滚滚的玉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镜子里,映着一个熟透了的、汁水丰盈的美艳尤物。
小腹微微隆起,带着妇人特有的丰腴,皮肤却依旧光滑紧绷,像上好的白绸裹着温软的玉脂,铜镜反射着光芒在她汗湿的肌肤上,泛起一层淫靡白皙的肉光。
镜中人眉眼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艳光与威仪,那是一种被权力和寂寞共同滋养出的、熟得不能再熟的风情,如同挂在枝头最饱满汁水丰盈到几乎要爆裂开来的蜜桃。
郑皇后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抚过镜中自己依旧娇艳欲滴的脸庞,滑过那丰润得如同吸饱了露水的花瓣般的唇
冰凉的铜镜触感,非但没能压下那股燥热,反而激得她心尖一颤。
“司……”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喟叹,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镜中这张脸,这具身体,曾是她攀上权力巅峰的资本。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不过是个被送入宫中的小丫鬟,像棵不起眼的野草。
是运道!
她被当年的向太后看中,选在身边侍奉。后来,太后将她和另外两个同样绝色的姐妹,一起赐给了初初登基的官家。
彼时,三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挤在一张窄炕上,夜夜咬着耳朵,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能得个郡君的名分,若能有幸生下皇子,封个贵妃便是了却了平生最大的心愿了!
至于皇后?
那真是梦里都不敢想的天大福分!
她们曾亲如骨肉,互相梳头,分享官家赏下的一块点心都甜到心坎里。
可如今呢?
造化弄人!
她郑氏,竟真成了这大宋的皇后,母仪天下!
可那两个曾经同榻而眠、共许心愿的姐妹呢早已是枯骨一堆。
只剩下她,孤零零地站在这金碧辉煌的权力之巅。
郑皇后对着镜中熟艳的自己,扯出一个自己都看不懂的笑容。
这皇后的凤冠,重得压弯了她的脖颈。
这柔仪殿,大得像个冰冷的金丝笼。
没有亲生骨肉!一个都没有!
与她同龄的那些命妇们,哪一个不是儿孙绕膝,含饴弄孙?
有的孙子都会满地跑,喊祖母了!
而她呢?
守着这空荡荡、死气沉沉的宫殿,漫漫长夜,孤衾冷枕,那蚀骨的寂寞和身体深处无法排遣的空虚,如同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骨髓,就这么生生煎熬了几十年!
权力?富贵?
此刻想来,竞不如当年在太后宫里当小宫女时,与姐妹们躲在廊下偷吃一碗冰镇酪浆来得快活!那时,心是满的,身子也是热的,活着的每一日是有希望和目标的!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难以言说的躁动席卷了她。
她猛地转身,不想再看镜中那个完美却空洞的美艳身影。
那被汗水浸透的薄纱抹胸贴在身上,黏腻得让她心烦意乱。
她需要一点活气,一点能暂时驱散这无边死寂的东西。
“来人!”郑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迫。
心腹宫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角:“圣人?”
郑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翻腾的心绪,那被寂寞和回忆灼烧的眼神,投向殿外:“去……传宁国府秦可卿来。就说本宫闷得慌,想找她说说话儿。”
太子赵桓步履沉重地走出宫门,方才坤宁殿内郑皇后训诫犹在耳边,搅得他心绪翻腾,既感佩其深谋远虑,又深陷于无力改变的苦闷。
“殿下!”一个带着焦灼的声音在不远处的宫墙阴影下响起。
只见一个身着深紫常服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员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已故王皇后的亲弟弟,太子赵桓的亲舅舅王宗楚。
他脸上满是忧色,额角还带着赶路留下的薄汗。
“舅舅。”太子停下脚步,声音低沉沙哑。
王宗港顾不得行礼,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急急道:“殿下!您可算出来了!臣在宫外候了多时,这……这满京城都传遍了!说是今日您与那妖道林灵素车马相遇,狭路对峙,互不相让!那妖道竞敢如此僭越无礼!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您……您可曾向官家禀明?官家如何处置那妖道?
他眼中满是希冀,盼着外甥能借此事扳倒林灵素。
太子赵桓看着舅舅焦急而关切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将郑皇后在坤宁殿内那番剖析利害,原原本本,低声复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