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58节

  “府尊……下官……还有一事,需密禀大人。”

  大官人见赵鼎如此谨慎,甚至要确认徐秉哲走远、四周无人,心中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看来这徐推官虽说是变通不如那已然升职了的吕颐浩,可眼界毒辣,也知道这徐秉哲有些问题。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起身道:“随我进来。”说罢,转身走向后堂连接的一间更为私密的签押房。赵鼎紧随其后,反手轻轻掩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声响。室内光线稍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几缕斜阳。他不再迟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质地粗糙的纸张,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府尊请看此物。”

  大官人接过纸张展开。

  这并非官府邸报,而是汴京城中那些隐秘流传的小报之流。纸张粗劣,墨迹也深浅不一,显然是私下快速印制。

  然而,其上那用浓墨粗笔写就的标题,却如毒蛇般刺眼:

  《讨奸贼檄》!

  他目光迅速扫过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檄文的核心直指朝堂,矛头精准地刺向了蔡京童贯等一众奸臣以及林灵素!

  大官人叹了口气,竞没有自己,看来自己还是不够体面!

  有些失望!

  其檄文的核心控诉有三:

  “改佛为道,祸乱纲常!”痛斥官家听信蔡京、林灵素等奸佞蛊惑,强行推行“改佛为道”之策,毁坏寺院,驱逐僧尼,动摇国本民心。

  “括田增赋,敲骨吸髓!”将朝廷为增加税收、抑制兼并而推行的“括田”、“方田均税法”等政策,歪曲为蔡京等人借机大肆侵夺民田,使得百姓仅有之田尽失,甚至租田无门,最终必然导致民不聊生,饿浮遍地!

  “奸佞当道,国将不国!”呼吁天下忠义之士,认清蔡京、林灵素等“国贼”的真面目,奋起抗争,以清君侧!

  字里行间,充满了煽动性的仇恨,将一切天灾人祸、民生疾苦的根源都归咎于奸贼,并暗示官家已被彻底蒙蔽。

  其目的,显然不仅仅是指责,而是要点燃东京城这座巨大火药桶的引信!

  大官人笑道:“好大的手笔!这是要把整个东京城都煽动起来,掀起一场大哗变!”

  他放下小报问道:“可曾查过源头何在?印制、散发此物的人呢,可曾捉道?”

  赵鼎他深吸一口气:

  “回禀府尊,此事……说来惭愧。早在前些年,府衙便已察觉此类小报在市井坊间谣言惑乱人心、动摇根基之害,卑职等岂能不知?当时历任府尊也曾想要顺藤摸瓜,将这祸根彻底铲除!只是……”赵鼎重重一叹:

  “这帮妖人,行事如同鬼魅,狡诈至极,兜售此物的,尽是些最底层的泼皮乞儿,或是为糊口奔走的贫苦之人。只需花上三五文铜钱,便能从不知名的接头人手里拿到一份,转手加个几文钱卖出,赚几个活命钱。抓了又如何?严刑拷打之下,也只会得到些街角张三、巷尾李四这等模糊不清的接头影子!”赵鼎的语气带无力:“要想真正连根拔起,非经年累月、布下天罗地网,耐着性子一点点追踪那细微的线索,顺藤摸瓜,直至掀翻其巢穴不可!绝非一日之功,更非仓促可成!”

  大官人听着赵鼎的陈述,把手指向下头大字:“两日后,御街聚义,清君侧,靖国难!”

  赵鼎拱手:“府尊明鉴!确实猖狂,这也是下官不解的地方,如此大张旗鼓说出日期,难道不怕我们早有准备吗?”

  大官人嘴角却勾起笑意:

  “准备?不,他们巴不得官府知道这个日期!巴不得我们准备好!”

  他看着赵鼎疑惑的眼神,剖析道:“你想想,官府一旦得知他们要在两日后聚众生事,会如何应对?必定会如临大敌,调集重兵衙役,在目标区域严加戒备,甚至全城戒严!”

  “而一旦官兵大量出动,布防街巷,与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或是本就心怀不满的民众对峙……冲突,几乎是必然的!只要有一处走火,本身就是最好的煽动!到时候,群情激愤之下,被裹挟的人会更多,局面将更难控制!”

  “甚至,官家恐怕此刻在深宫之中,也会很快得知“百姓因括田、改佛为道之事,即将聚众喧哗,你说,官家会怎么想?朝堂会怎么想?派出禁军?那又能如何?能动刀枪?”

  “这些可不是辽狗西夏,这些都是大宋的百姓,是官家的子民!出动的禁军越多,动静越大,可能出现的意外和伤亡就越大!这正是幕后主使者最希望看到的!他们就是要用朝廷过度反应,来坐实檄文中的控诉,激化矛盾,把水彻底搅浑,把火彻底点燃!”

  赵鼎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瞬间明白了其中更深的凶险!大官人不再多言,转身将那份《讨奸贼檄》递给玳安:

  “玳安!”

  “大爹,小的在。”玳安无声上前,躬身接过。

  “交与朱都头。着他细细查勘,莫要去寻那贩售小报的屑小之徒。传我命令,查勘京城之中,有哪些铺面匠作,精擅这硬木雕版的手艺。”

  “须知那胶泥活字,质脆易损,着墨亦欠均匀,绝非上选,且木活字、锡活字,或因吸墨不畅,或因工繁价昂,亦非他们仓促间所能置办。”

  “更何况,数万活字之中拣选、排版、校雠,非积年老匠不能为,这小报其工效反不如直接雕刻整版来得便当利落。纵使排好活版,尚须严加紧固,务求版面平直如砥,稍有差池,印出来便是墨色深浅不一,字迹模糊,徒惹无功。”

  大官人略顿,目光如电:“这群人为求速利,必择木雕整版一途!一旦探得宫闱秘闻、朝堂动静,便急急撰成短章,着刻工于硬木之上飞刀走凿,雕成整版。虽刻版略费时辰,然版成之后,顷刻间便可刷印千百,事半功倍。”

  “去,”大官人袍袖微拂,意态从容,“告与朱仝,着他不动声色,暗访开封府地面,哪些铺面、哪些师傅,专司此道。耐住性子,按图索骥,一一排查。何愁揪不出那幕后兴风作浪的鬼域伎俩?”玳安躬身领命,肃然应道:“小的省得,谨遵大爹钧命!”

  赵鼎在一旁听着,无比佩服,眼见玳安领命去了,忙上前一步,叉手躬身:

  “府尊大人明见万里!今日这抽丝剥茧的法子,下官……下官算是开了眼界!早年间也办过几桩案子,只道是查访人证物证便是,何曾想这雕版印刷里头,竟也藏着偌大的关窍!大人这般洞察秋毫,实令卑职……茅塞顿开,受教匪浅!”

  大官人闻言,面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手虚扶,温言道:

  “不必过谦。解决问题,贵在沉心静气。些许麻烦,譬如乱丝缠结,只要寻得线头,耐住性子,层层剥茧,终有云开雾散、水落石出之日。”

  玳安的身影刚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府衙小吏又引着一名青衣小厮匆匆来到后堂门口。

  那小厮显然出自高门,举止恭谨不失体统,见到大官人便深施一礼,双手奉上一份泥金名帖:“小人奉家主郑相爷之命前来拜见府尊大人,家主说得了几两好茶,恭请府尊大人拨冗过府一品!”大官人接过名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有劳回禀相爷,本府公务缠身,待晚些时候定当亲往拜小厮得了准信,再拜道:“是,小人这就回禀相爷,静候府尊大人。”言毕躬身退下。

  后堂的门扉轻掩,大官人的目光落在名帖上“郑居中”三个端楷大字上,叹了口气。

  郑居中此时相邀,用意昭然若揭一一那桩烫手的郑刘争田案!

  官家的圣旨墨迹未干,这团烈火已烧到掌心。

  苦主之一的当朝宰相,竟亲自下场了!

  这案子分明是后宫两股势力在开封府衙前摆开的生死擂,判轻判重,都是往油锅里跳。

  杯盏尚温,又一名身着皇城司玄黑软甲的魁梧卫士已踏入门内。

  铁甲铿锵声中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府尊大人!我家殿帅在府中略备薄酌,特命小的恭请大人赴宴!大官人闭了闭眼,又来了!

  他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回复你家殿帅,本府尚有紧急政务,待戌时初刻再行叨扰。”卫士虎目圆睁似要争辩,却在撞上大官人目光时骤然噤声。喉结滚动两下,终是抱拳低喝:“小的领命!”铁靴踏着青砖沉闷远去。

  大官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正准备动身先去见郑居中。

  只听靴声囊囊,先前那下圣旨的太监竟去而复返,脸上堆着笑,抢上前一步,对着大官人唱了个肥喏:“哎哟喂,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呐!您瞧这事儿赶得巧,奴婢这腿脚还没利索呢,官家又有旨意下来啦,命您即刻进宫面圣,不得迟误!”

  大官人闻听,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暗道:“果然!这点子风吹草动,早就入了圣聪了。”

  福宁殿偏殿。

  殿内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官家赵佶此刻正背着手,在御案前烦躁地踱步。

  太子赵桓和三皇子赵楷一左一右默不作声。

  御案上,赫然摊开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大官人见过的《讨奸贼檄》,另一份则是皇城司密探紧急呈报的的线报。

  显然,正如大官人所料,这消息在极短时间内就穿透了宫墙,直达天听。

  “反了!简直是反了!”官家猛地停下脚步,抓起那份小报檄文,“污蔑朝堂重臣,煽动无知小民,竞敢公然定下日期,要聚众作乱,视朕如无物乎?!”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般扫向肃立在殿中的四人:

  权知开封府事大官人,沉静如渊,垂手侍立。

  殿前司都指挥使刘贵妃之父刘宗元。

  殿前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王子腾。

  殿前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高俅。

  三位殿帅和开封府府事其聚。

  这四人,几乎代表了拱卫京畿、维持汴京秩序的最核心武力与行政力量。

  “都说说!”官家的声音拔高,“这帮刁民,这幕后主使的乱臣贼子,意欲何为?!两日后,他们就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闹起来了!你们告诉朕,该如何应对?!”

  短暂的沉默被高俅打破,他立刻上前一步,奏道:

  “陛下!此等妖言惑众、煽动民变、公然对抗朝廷之举,实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臣以为,当以雷霆手段,以儆效尤!”

  “请陛下即刻下旨,着皇城司、殿前司精锐尽出!于两日之前,即行全城大索!凡有私藏、散发此等逆文者,凡有串联、图谋不轨者,不问缘由,一体擒拿!严刑拷问,务求揪出幕后主使!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以铁血手段震慑宵小,方可保东京无虞,保陛下圣安!”

  刘宗元声音立刻响起:

  “高太尉所言极是!陛下,此等逆贼,视天家威严如无物,其心可诛!臣请旨,殿前司禁军愿为先锋!提前发动,兵贵神速!臣即刻点齐兵马,封锁各坊要道,挨家挨户搜查!凡有可疑人等,先抓后审!谁敢反抗,格杀勿论!定要在乱起之前,将其扼杀于??褓之中!让那些不知死活的刁民,尝尝王法的刀锋有多利!”

  王子腾反倒是吃了次大亏后谨慎了许多,他斟酌着开口:

  “陛下,刘殿帅所言,乃是为社稷安定计,拳拳之心可鉴。臣附议,当以强力弹压,法不容情!然则,臣以为,大索全城,动静过大,恐激起更大恐慌,反中贼人下怀。不若……”

  他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大官人:“不若由开封府牵头,皇城司、殿前司从旁策应。西门府尊明察秋毫,深谙京畿民情,由其主持搜捕,既能精准拿人,又可避免扰民过甚。待拿到首恶元凶,再行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彰国法之森严!”

  高俅和刘殿帅闻言,都略带不满地瞥了王子腾一眼,觉得他过于保守,有推诿之嫌。

  殿内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到了唯一还未发言的人身上。

  官家也看向大官人:“西门卿,高卿、刘卿、王卿皆已献策。你身为开封府主官,掌管京畿民政刑狱,此事首当其冲!你意下如何?”

  “陛下,”大官人淡然道:“臣是在想,东京城百万之众,鱼龙混杂,如何分辨谁是乱党,谁是无辜?一旦衙役兵丁如狼似虎闯入街巷民宅,抓人锁链之声四起,妇孺惊啼,商贾闭户……这满城风雨,惶惶不可终日之状,与贼人所欲掀起的“哗变’又有何异?此非弹压,此乃替贼人点火,助长其声势!届时,原本观望的良善之民,恐也被逼得心生怨怼,倒向贼人!檄文中所言,岂非坐实?”

  高俅和刘宗元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

  大官人又说道:“如今事态未明,贼人潜藏于市井,如同暗流。大军入市,如铁锤砸蚊,非但未必能击中要害,反会惊散蚊群,使之更深蛰伏,更难根除!更遑论,刀兵之下,若有误伤良民,激起更大民愤,这滔天怒火,是烧向贼人,还是烧向朝廷,烧向……陛下?”

  “那……依卿之见,难道就坐视不理,任由他们在两日后聚众闹事不成?!”官家点头说道。大官人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臣以为,禁不如导!贼人欲借民意之名行乱政之实?好!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民意’!”

  他起头,目光灼灼:“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东京城,是官家的东京城!城中的万千子民,沐浴皇恩,心向朝廷者,才是大多数!那檄文背后的小人,能煽动一些不明真相或被裹挟的愚民,难道我堂堂朝廷,就不能发动那些心向陛下、拥护朝廷的忠义良善之民吗?!”

  “臣请旨,”大官人躬身道,“于两日之期,在贼人预谋煽动之地,由开封府牵头,组织一场颂圣祈福、共庆升平之盛典!邀请城中德高望重的耆老、勤恳本分的商户、安居乐业的百姓参与!用浩荡皇恩、用太平盛景、用万千真正拥护官家的声音,去淹没那几声宵小的狂吠!”

  “如此一来,一则可彰显陛下仁德,朝廷威仪,昭示民心所向!二则可让那些被蛊惑的百姓看清,谁才是真正代表他们福祉的朝廷!三则,贼人若敢在万众颂圣之时跳出来作乱,其悖逆狂悖之态将暴露无遗,人人得而诛之!届时再行擒拿,名正言顺,事半功倍!这,才是塞住悠悠众口,让天下人知道,这东京城的口舌,并非只握在几个跳梁小丑手中!”

  官家眉头微松,脸上的阴霾如同被阳光驱散,渐渐露出了喜色,甚至带上了几分兴奋!

  这计策不仅避开了武力镇压的凶险和弊端,更将其转化为一场彰显自己圣德、凝聚民心的盛事!简直妙不可言!

  “好!好!好一个“颂圣祈福、共庆升平’!好一个“塞住悠悠众口’!”官家抚掌大笑,连声称赞,“西门卿真乃国之干城,智虑深远!此策大善!深合朕意!朕就不信,朕的大宋,难道都是如此刁民!”他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准奏!此事,朕就全权交予西门卿办理!开封府上下,皇城司、殿前司所属,悉听西门卿调遣!务必将此盛典办得风风光光,让那些宵小之徒,无地自容!”

  “臣,领旨谢恩!”大官人深深一躬。

  然而,殿中其余三人的脸色,却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臣等……遵旨。”三人几乎是咬着牙,勉强躬身领命。

  官家挥挥手道:“好了,事关重大,尔等速去筹备吧!”

  四人躬身退出福宁殿。

  一出殿门,高俅故意走在后头,脸上迅速堆起热情笑容,快走两步,亲热地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哎呀呀,西门府尊!高!实在是高!今日殿前一席话,令老夫茅塞顿开,佩服之至啊!”他话锋一转,“说来也巧,过些时日,便是老夫的六十贱辰。府尊乃国之栋梁,更是我东京城的父母官,届时务必赏光,过府饮杯薄酒,也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好好向府尊讨教一番!”

  大官人拱手淡笑道:“太尉六十华诞,乃朝廷盛事,我自当备厚礼,登门贺寿。”

  高俅听得大官人应下寿宴,脸上褶子笑成了秋日菊花:“西门府尊爽快!那便一言为定,寿宴那日,老夫定当敞门焚香,恭迎大驾!”说罢拱手长笑,紫袍玉带在午后的日光下晃出刺目的光晕,扬长而去。刘宗元见到高俅走了,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大官人面前的光线,热情笑道:“府尊大人,刘某这就回府,命人备下上好的酒宴,扫榻以待府尊大人大驾光临!”

  大官人脸上依旧挂淡笑,抱拳回礼:“刘殿帅客气,本府定当准时叨扰。”

  等到刘宗元离开,王子腾才踱步上前抱拳笑道:

  “大人,如今王某与皇城司上下,这两日的身家性命与前程,可就全系于府尊大人一身了。府尊指哪,王某就打哪,绝不含糊!”

  大官人见他姿态如此之低,闻言笑容深了几分:

  “王大人言重了。风高浪急,同舟共济方是正理。你我既已同坐一条船,自当同心戮力,稳住这船,驶过这险滩便是。”

  王子腾得了这准信,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连连点头:“府尊大人深明大义!王某就等着府尊的调遣了!先行告退!”他心满意足地拱了拱手,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开。

  宫门外,终于只剩下大官人一人,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去郑公府邸。”而此刻贾府中。

首节上一节558/59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