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孙雪娥垂手站着,脸上却有些灰扑扑的,强打着精神应了。
月娘早瞧出她心里不自在,这在大院中也不是秘密,想是因宋惠莲分了权柄。
月娘嘴角噙着一丝淡笑,慢悠悠道:
“雪娥,你也是府里的老人儿了,莫要觉得宅子里添了新人,便忘了旧人功劳。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等后头那几进院子扩整好了,新起的大灶房比这富余数倍有余,人手也要添上几倍,老爷说了,你依旧是总管事的大主事。我也知晓你们各自有些小性儿,彼此间略有些”
月娘顿了顿,笑道,“放心,我在这把话挑明了。但凡不是大的节庆宴席,等闲也无需你们挤在一处共事。将来那厨房大得很,你们各占一头,管好各自手下的人,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清净?”孙雪娥听了这话,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慌忙敛衽道:“大娘子体恤!小的本就是宅里老奴婢,自然晓得规矩,懂得进退,绝不敢有半分怨望,更不敢误了大娘子和老爷的事!”
她这边表着忠心,旁边那宋惠莲却是一副娇娇怯怯、欲说还休的模样。
她今日穿了件玉兰色对襟衫子,豆绿比甲,下头一条水红撒花裙,打扮得甚是俏丽。
她眼风儿悄悄溜过帘内,正瞥见潘金莲一只穿着大红高底绣花鞋的小巧金莲,就那么随性地摆在下首的脚踏子上。
宋惠莲心中一动,也把自己那双尖尖翘翘的小脚儿,从裙底微微探出些头来。隔着丈把远的距离,她拿眼偷偷丈量着潘金莲那只脚的尺寸,心中暗忖:
“哼,不过如此!老爷那日搂着我边咂吧上头边把玩下边小脚时,亲口说了的,我这脚儿皮肉儿软嫩,不比这大宅里头一号的金莲儿我。还说只等哪日得了闲,把我们两个一同唤去房里伺候,四只玉笋儿都攥在他手里细细把玩,再穿上他赏下白色罗丝袜……到了那光景,我定要压过这她一头!老爷举我管厨房,显见是看重,说不得……说不得离那登堂入室、近身侍寝的日子也不远了!”
她想着那风流旖旎处,粉面上不由得飞起两朵红云。
潘金莲何等机警?
宋惠莲裙底那小脚儿一动,她眼角余光便已扫到,心中登时雪亮,明白这女人什么意思,暗自冷笑:“好个下作的小淫妇!才吃了几天饱饭,就敢来撩拨老娘?看你那轻狂样儿,和我当初刚进这府里时想攀高枝的心思,真真儿是一模子刻出来的!呸!如今老娘我早已不是那吴下阿蒙,琴棋书画也摸得,马也能骑得几圈,肚子里装的墨水儿,岂是你这灶下婢能比的?”
她眼光一转,又想到那位林黛玉更是牙痒:“还有那林家的狐媚子,胸前两块荷包蛋似的,仗着肚子里有几滴墨水儿,哄得香菱那小蹄子跟屁虫似的围着她转!这些日子动不动在我面前提,要是她在有多好。待我再下些功夫,把诗词歌赋弄个精熟,定要寻个机会好好跟她比试比试,臊她一臊!”
可转念想到那林小姐的身世,金莲心里那点刚燃起的斗志又像被浇了瓢冷水:“唉!千好万好,抵不过人家有个好爹!听说她那个死鬼老爹,生前不知刮了多少地皮,给她留了好大一份家私,金山银海似的…这……这叫我如何比得过?”
一股酸涩涌上来,她下意识绞紧了手中的汗巾子,恨恨地想:“偏生我命苦,摊上那么个卖女求财的老虔婆做娘,还有个只会赌钱吃酒、拖累人的小舅舅!老天爷,你待我潘金莲,何其不公也!”她越想越气闷,只觉得眼前这五月的艳阳天,燥得发慌。
月娘可不知这两人心头这么多零零碎碎,吩咐罢了厨房的事,又转过脸来,脸色肃然:
“来保、来旺、来兴,你们三个是府里的老人,也是老爷倚重的臂膀,如今府里不比从前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手里握着东京大小事宜如山权柄,盯着老爷看着老爷不好的想必比比皆是,我们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一进六月,虽是雨季,但里白日里天干物燥,各处的火烛门户,须得加倍经心,夜里值更的,不许吃酒赌钱打瞌睡,若叫我查出来,直接赶出大宅,绝不容情!香菱儿桂姐儿金莲儿库房里的绸缎细软、金银器皿还有书房的那些,趁着天好,该晾晒的要晾晒,该归置的要归置,防着虫蛀霉烂。各房丫头、小厮的月钱,按例按时发放,不许克扣拖延,惹出闲言碎语。再有,”
月娘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管事的媳妇,“各房主子跟前伺候的丫头、婆子,也敲打敲打,天热了,心也容易浮躁,不许嚼舌根、传闲话、挑唆主子不和。若犯了这条,不管是谁的脸面,一律撵出去,发卖了干净!”
底下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连声道“大娘子吩咐的是”、“小的们记下了”。
月娘小手中团扇摇摇,这才将目光落在帘后管家来旺身上:
“来旺,后头那一片扩建的园子和房舍,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老爷虽不在家,这事却怠慢不得。”来旺一听问到这个,腰杆子下意识挺直了些,隔着帘子回话:“回大娘的话,我和刘公公侄儿督着工匠们日夜赶工,不敢懈怠。如今那花园子,亭楼阁、假山池沼,已是七七八八有了模样;后头新添的几进院子,房架子也早立起来了,门窗隔扇正在加紧打造,瓦片也上了一多半。小的估摸着,再有个三个来月的光景,定能齐齐整整、妥妥当当地完工!保管老爷回来见了,只有欢喜的!”
月娘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嗯,你是个办事老成的,这进度倒还使得。只是有几桩要紧事,你须得时刻记在心上,亲自盯着,万不可交给底下人糊弄。”
“请大娘示下!”来旺忙躬身。
月娘放下茶碗,一条一条细细叮嘱:“底子既然已经打好,装饰更为重要,头一件,工程所用木料、砖瓦、石料、油漆,虽是包给了工头,你也要每日亲自查验,要那结实耐用的上等货色,莫要被人以次充好,糊弄了去。将来若是住进去没两年就这里漏雨,那里腐朽,老爷面上不好看,你也吃罪不起!”“第二件,那些工匠、力夫,人数众多,鱼龙混杂,每日里从清河城外来的人也不少,你要约束好,不许他们在后宅乱窜,更不许偷鸡摸狗。每日上工下工,进出都要有数,若有那手脚不干净、行止不端的,立刻捉了送往衙门!”
“第三件,工地上更要小心火烛,那些锯末刨花,每日收工务必清理干净。天干物燥,一个火星子就能燎原,须知这后院紧紧连着我们大宅,千万大意不得!第四件,工钱要按时足额发放,不许你手下人克扣盘剥,惹得工匠们闹将起来,耽误了工期,老爷回来,头一个问你的不是!”
月娘每说一条,来旺就应一声“是”,额头渐渐渗出汉来:
“大娘思虑周全,小的谨记在心!必定亲自督管,不敢有丝毫懈怠!”
“嗯,你明白就好。”月娘拿起团扇,轻轻摇着,语气放缓了些,“来旺啊,你是府里的老人,以前外出采办都是你,老爷和我都是信得过你,才把这等紧要差事交给你。办好了,自然有你一份体面,若办砸了,或是中间出了什么水过地皮湿的勾当,到时候我也不处置你,把你送去京城交给老爷,你可知老爷的手段。”
来旺听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忙不迭地赌咒发誓:“大娘子明鉴!小的就是肝脑涂地,也不敢有负老爷和大娘子的信任!若有半点私心,叫天打五雷轰!”
“罢了,我不过多嘱咐几句,并不单只是你,用心当差便是。”月娘淡淡地挥了挥扇子,“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忙躬身行礼,鱼贯退出上房。
众人刚刚散去,忽见小丫头掀帘子进来,脆生生禀道:“大娘,门房上来报,说是庵里的两位师父来了,在仪门外候着,想讨个缘法。”
月娘闻言道:“请两位师父进来。”
不多时,两个穿着青灰色海青、头戴僧帽的姑子,一老一少,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合十行礼。年长些的姑子从包袱里取出些物事,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大娘子慈悲,贫尼才从江州讨佛缘回来,这里有东林寺请来的檀香念珠,有西林寺开过光的送子观音画像,…最是灵验不过!多少大户人家的奶奶、娘子,用了此物,或得麟儿,或添千金,香火旺盛得很呐!”
一旁陪坐的李桂姐,凑到月娘耳边,用气声儿说道:“大娘子,这两个姑子常年走动各府,这佛缘门路倒是真有些灵验的,听说县尊正房、周守备府的三姨娘,都是请了这些,又去庙里拜过才…”她没说完,但那意思月娘自然明白。
月娘忧愁的正是这事,又听得桂姐这般说,心中不免意动,正要开口吩咐香菱取银子。
冷不防旁边坐着的金莲儿,纤纤玉指拈着一粒瓜子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大娘,如今官家崇道抑佛,改佛为道,天下僧尼都改了称呼。老爷他老人家在东京做着大官,位高权重。咱们府上若只请这些佛门的缘法回去,是不是……略有些不妥?依奴婢看,不如再请这两位师父或者另寻个道观里的高功法师,求些道家的灵符宝篆回来,一并供奉着,岂不更周全?也免得外头人嚼舌根说些对老爷不利的话。”
月娘一听,心头猛地一凛,暗叫一声“惭愧”!
自己只顾着求子心切,竟忘了这朝廷风向的大关节。
她立刻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金莲这话,说得极是!是我一时思虑不周了。亏得你提醒!如今我们西门家也是官宦门第,这朝廷里的忌讳,确是要时时在意,处处留心。”
她转向那两个姑子,吩咐道:“师父们可有好的道家符篆?不拘是镇宅的、保平安的、求子的,都要几道好的来。”
两个姑子面面相觑,她们是尼姑,哪里备得道家符篆?
但也不敢说没有,只得含糊应承下来,说回去便托人寻访灵验的。
月娘说让她们改日送让香菱照例封了银子打发了。
待那姑子出了门,月娘看着潘金莲,越发觉得顺眼,笑着夸道:“好个金莲儿!如今果然学了不少见识,连朝廷里这些事都想到了,这才是正经大家官宦奴婢该有的眼界。”
李桂姐在一旁听得,心里如同打翻了醋坛子,酸溜溜地撇撇嘴,捏着嗓子道:“哎哟哟,可真是了不得!有些人嗑个瓜子儿,都能嗑出朝廷大事的道理来!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可学不来这本事。”潘金莲丹凤眼斜睨了桂姐一下,手中汗巾子一抛,划过一道弧线,阴阳怪气道:“这瓜子儿人人都会嗑,可嗑瓜子儿的时候,听些什么、想些什么,那可就天差地别了。我每日里,都叫香菱儿念些从京城传过来的邸报抄件给我听听呢。官家下了什么旨意,朝廷里有什么风向,总得知晓一二,免得行差踏错,连累了老爷和大娘,那才真是罪过,不像某人,天天守着一张破琴也弹不出个天花乱坠来。”
这话里话外的还能说谁?
李桂姐气的还要反唇相讥,一直安静坐着的李瓶儿,赶紧打个圆场,柔声道:“金莲妹妹这法子倒真是好!不知……不知两位妹妹能否容我们也一起听听?桂姐儿倒是见多识广,不比我像个睁眼瞎似的,什么都不懂。”
香菱在一旁笑道:“那自然好。只是……”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些官府公文,文绉绉的,好些词句我也讲不大明白,怕误了姐姐们的事。若是那林姑娘在就好,她家学渊源,必然比我透彻十分!”潘金莲自家姐妹口里说其他女人的好,心中听得酸的不行,嘟囔道:“快别提那位林姑娘了!如今咱们老爷的那些宝贝,都分不匀呢!你们几个不是抹在脸上,就是吞在肚子里,老爷在京城不知道要带多少姐妹回来,还一口一个林姑娘长,林姑娘短的…那前头两个荷包蛋干巴的,怕是生了娃还得我们分一些奶水。”李桂姐尖刻地冷笑一声:“瞧你说的,你怎么不说?怎么不说你自己吞了不少呢?哪次不是你抢的最凶?明明都没地方,你这脑袋硬要挤进来,打量着谁不知道似的!”
李瓶儿见这事也能把气氛又僵,红着脸蛋:“姐妹们说笑了。依我说呀,咱们入门虽有早晚,但在这件事上,就该拧成一股绳才是!老爷的宝贝是金贵,可与其争抢,不如大家伙儿都想想办法,把老爷的宝贝都好好地种进肚子去,开花结果,那才是正经!有了子嗣傍身,比什么都强。”
月娘听罢,小掌一拍,手中的团扇指向众人:“听听!听听瓶儿这话!这才是明白人儿说的正经道理!你们呀,平日里就知道随着老爷胡天胡地,活活把那些好东西都糟蹋浪费了!都该跟瓶儿好好学学这持重长远的心思!”
潘金莲眼珠儿滴溜溜一转,忧心v忡忡地开口道:“大娘,瓶儿姐姐说的法子自然是好的。只是……只是老爷他老人家如今常年在东京汴梁那花花世界,位高权重,应酬又多。咱们姊妹们再用心,鞭长莫及呀!万一……万一老爷在京城里,被哪个狐媚子缠住了身子,一时兴起,在外头弄出个大胖小子来……岂不是天大的麻烦事?”
月娘一听,眉头立刻锁紧了,东京花团锦簇、莺莺燕燕,一个个必然比清河县的女子更会打扮,更懂风情,也更…有手段!
自家老爷又是驴一般,带多少女人回来,哪怕是天仙下凡,只当是多几双筷子,多拨几份月钱,左不过是在后宅里添几间屋子,可若是带了几个怀孕的回来,事情变大发了。
月娘愁道:“都是自家姐妹,唉……金莲这话……倒也不是全没道理。这京城里,龙蛇混杂…若是干净,人家也倒罢了,若是些烟花女子…”
李瓶儿忙柔声接话:“大娘莫急。我倒有个法子,等老爷回来省亲,姐妹们拿出各自的本事,把老爷伺候得骨软筋酥满心欢喜!到时候,咱们再一起求老爷,不拘是轮着班儿,或是挑几个伶俐的姊妹跟着去京城服侍,总要把老爷的心拴在咱们这边。老爷在外头应酬归应酬,这根本,还得是落在咱们自己姐妹的肚皮里才稳当!”
月娘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拍着李瓶儿的手道:“好!好!好瓶儿!真真是进府晚,这正经主意却多!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金莲儿心道明明是我想出来,听月娘只夸瓶儿,委屈得忍不住撅起嘴:“哎呀,好大娘!这话头儿,明明……明明是奴家先提起来的!怎么只夸她不夸我!”
桂姐儿看不惯金莲那邀功的劲儿,闻言立刻冷笑一声:“哼!你提起来的?你提起来的也是些上不得面的歪门邪道!心眼儿歪,想出来的主意自然也带着邪气!打量着谁不知道你那点小九九?不就是想哄着大娘,好让你单单也跟去京城,离了这府里规矩,更方便你施展那些狐媚手段勾引老爷么?我就不信,你是想着大伙儿!”
金莲被戳中心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正要发作。
恰在此时,外头小丫头又掀帘子进来禀报:“大娘子,门外来了个老婆子,提着个家什箱子,问咱府上可要打磨铜镜、炸洗金银首饰头面?说手艺是祖传的,最是精细干净。”
这岔打得正是时候,众女眼睛一亮。
李瓶儿一听,想起自己嫁过来时带的那几大箱陪嫁首饰,心道:这倒来得巧了!自己那几箱沉甸甸的头面,还有好些金簪玉镯,都黑黯骏的不鲜亮了。若是全送到外头金银铺去,人多手杂,一来怕弄混了件数,二来也怕那些没良心的匠人偷刮金粉银粉,分量可就差得多了!”
想到这里,她便说大娘:“我想要去磨磨我那房里铜镜和首饰。”
月娘也有心如此,点头道:“府里上上下下女眷多,铜镜昏了,首饰旧了,是该拾掇拾掇。香菱,你去把那老婆子领到西边角门的小抱厦里候着,茶水点心招呼着,别怠慢了。告诉她,活儿多,让她仔细着做,工工钱短不了她的。”
月娘又转向众人吩咐:“金莲,香菱,你们俩把我和房里那些需要拾掇的首饰、铜镜,都理出来,一并送去,一件件都给我盯好了!点清楚数目,记下分量!尤其是那些嵌宝镶珠的金银件儿,更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别让那老婆子趁乱使什么鬼剃头的手段,刮走了咱们的金粉银粉去!若发现手脚不干净,立刻拿住送官!”
第469章 西门青天,万家生佛
李瓶儿唤来迎春、绣春、迎香、绣香四个贴身丫鬟,吩咐道:“去,把我房里那些该拾掇的首饰头面,连同那几面铜镜,都搬出来,一并送去给角门那老婆子打磨。”
丫鬟们应声而动。
迎春搬动一面落地大铜镜时,忍不住“咦”了一声,奇道:“奶奶,咱们从前府里寻常铜镜,不过手掌大小,照个脸面鬓角便够了。您房里这面立镜,怎地如此巨硕高阔?照个全身都绰绰有余了。”绣春一边搭手,一边笑道:“傻丫头,这还用问?自然是为了照看全身衣饰妆扮,从头到脚,一处不落,才显得咱们奶奶体面周全。”
绣香年纪最小,好奇心重。
她见那大铜镜虽久未擦拭,镜面却异常光洁明净,竟比小巧的手镜还亮堂几分,不由得凑近了细看。镜中映出她疑惑的小脸,鼻翼翕动,嗅了嗅,更是奇道:“怪了!这镜子上……怎地有股子奶奶身上常有的暖香?还……还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腻汗津津的味儿?”
“作死的小蹄子!胡吭些什么!”李瓶儿被绣香这天真的话臊得满脸通红,心头突突直跳,仿佛那镜中映出的不是丫鬟的脸,而是自己娇羞欲死的样子。那几个夜晚自家老爷像把弄婴孩撒尿般托抱起她,将她抵在冰凉镜面大开映得丝毫毕现,一口一个好白的大屁股,最后自己就这么瘫倒沉沉睡去哪来精力收拾,直至次日才能勉力草草擦拭镜子!如此这般如何能没有味道?
生怕被这四个小蹄子戳破心事她羞恼交加,厉声嗬斥:“没规矩!还不快搬!再磨蹭仔细你们的皮!”只觉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心中百般千般万般的想着那个好会玩的老爷。
待到将首饰铜镜都搬到角门抱厦,正巧潘金莲也领着春梅和几个小丫头,着东西过来。
香菱又带着另几个丫鬟把其他人房里的铜镜首饰业搬了过来。
李瓶儿目光落在春梅身上,如今晴雯去帮玉楼处理京城绣庄的事,月娘欣赏这春梅胆大,便把她喊在内宅吩咐。
李瓶儿暗暗道:这丫头,当初自己刚进府时,不过是个面色薰黑、不甚起眼的粗使丫头,竟养得粉光脂艳,尤其那眉眼间的风流灵巧劲儿,活脱脱一个小潘金莲,只是眼神里依旧有着一股坚毅!虽穿着丫鬟衣裳,那份妖娆颜色却掩不住,看得李瓶儿心头也微微一动。
过来几炷香的功夫。
那老婆子手艺果然老道,各色毛皮细砂轮番上阵,在一番熟悉的打磨下,不多时便将首饰铜镜打磨得金光灿灿、亮可鉴人。
李瓶儿便给了五钱银子把这工钱一并给了,香菱儿和金莲谢过。
谁知那老婆子接了银子揣进怀里,却磨磨蹭蹭不肯走,只拿眼觑着李瓶儿和潘金莲,欲言又止。李瓶儿见她神色有异,蹙眉问道:“钱也给了,活也做完了,你怎地还不走?莫非嫌工钱少了,之前我们不是谈好了的么?”
老婆子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捶胸哭诉道:“奶奶们慈悲!实不相瞒,老婆子……老婆子心里苦啊!家里有个不争气的孽障儿子,整日里只知赌钱吃酒,把个家业败得精光!可怜我那老头子,如今病卧在床半月有余,水米难进,嘴里只念叨着想……想尝一口冬日里的咸鲜和油香都见不着……可家里……家里穷得耗子都抹着眼泪搬家了,连个油星子都见不着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老婆子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舍了这张老脸……”
她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瓶儿冷眼旁观,心中疑窦丛生:这婆子手脚麻利,衣料虽旧却浆洗得干净,脸上虽有愁苦,却不见真正挨饿的菜色,如今一下进账也有五百文,怕是有七八分做戏。
只是那眼泪倒不似全假。
她正犹豫间,旁边的潘金莲却已开口:“你且等等!”
说着不一会出来,提着一吊子腊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上好五花!
又拿了二百文钱钱和肉塞到老婆子手里,声音平淡:“拿着吧。钱给你抓药,肉给你老伴解馋。快些家去。”
老婆子千恩万谢,磕了几个头,抱着肉和钱,抹着眼泪走了。
李瓶儿在一旁看得分明,等那婆子走远了,才低声对金莲道:“妹妹好心肠。只是……“哭穷的未必真穷’,我看这婆子,倒有几分老江湖的油滑,十有八九是编了套词儿来博同情的你这钱和肉,怕是要打了水漂。”
潘金莲低着头,声音语气有些难琢磨:“瓶儿姐姐说得对,她是在骗人。我自小在市井里打滚,什么哭穷、装死的把戏没见过?她那点道行,瞒不过我。”
李瓶儿更奇了:“那你还给?”
金莲起头,目光有些空茫,望向角门外灰扑扑的街巷:“骗便骗了罢。她终究是缺钱才舍了脸来哭求。这钱和肉,于我不过九牛一毛,于她或许就能救急,说来说去总归是我自己肯给她,便是等于给了自己了。更何况……”
她顿了顿,低了声音:“她跪在那里哭的样子……让我想起我娘……也总是这样,为几文钱就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好像谁都欠她的.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内院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一直跟在金莲身边的香菱儿,也低低的叹了口气。
李瓶儿来得晚不明白里头发生的事,便问香菱。
香菱倒是老老实实说了,然后忍不住小声对李瓶儿嘀咕:“瓶儿姐姐,您说怪不怪?金莲姐姐方才说她想起娘才心软……可……可上次又把自己亲娘活生生骂跑了,如今也久未再上门…怎么对外人倒比对亲娘还………
李瓶儿闻言,怔住了。
她望着金莲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香菱困惑的脸,良久,才幽幽叹出一口气:“唉……常言道:薄情易给眼前客,温柔常留陌生人。这人哪…连自己都摸不透!”
她轻轻拍了拍香菱的手背:“她好歹还有娘在世上,虽有隔阂,总归是个念想。我……却是连娘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香菱,你与她亲近,得空……也劝劝她。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道理,莫等将来后悔才明白。”
这边众人正围着老婆子打磨首饰铜镜。
那一头谁料方才离开的那两个尼姑,竟又折返回来,指名要见大娘吴月娘。
门房王经来报,小玉心下疑惑,禀告了月娘后,还是将二人引至月娘房中。
月娘见她们去而复返,蹙眉问道:“两位师父,去路已赠,怎地又回转来?可是落了东西?”那两个姑子对视一眼,年长些的上前一步,合十道:“阿弥陀佛,大娘恕罪。方才人多口杂,有些话实在不便明言。贫尼此来,是特为解大娘心头所忧一一求嗣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