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哦?师父有何见教?”
另一个姑子连忙接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神秘:“不敢称见教。只是……贫尼二人云游四方,偶然得了个极灵验的秘方,专保得一举得男!清河县尊夫人,还有州里守备老爷那位多年无出的宠妾,皆是用此方得了麟儿!”
月娘的心猛地一跳,那“一举得男”四个字正是如今他最大的渴求。
她强自镇定:“是何秘方?请师父明示。”
年长姑子向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月娘的耳朵,吐气如蚊:“说起来……难也不难。只需寻得足月的紫河车一副,配上几味……嗯……婴儿心头精血为引……”
“啊呀!”侍立一旁的小玉听得真切,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手中捧着的茶盏“喱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吴月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站起身,指着两个姑子,声音因惊怒:“住口!此等……此等伤天害理、灭绝人伦之物,岂是人所能用?这是活活害命!断然不行!万万不行!”
年长姑子见月娘反应激烈,立刻换上一副悲悯面孔,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大娘慈悲心肠,菩萨定然庇佑。贫尼也知此物有干天和,若非万不得已……既如此,贫尼绝不敢再提此事!只是……”她话锋一转,眼中闪着精光,“贫尼另有一条路子,能弄到……京城无忧洞里的门路…虽也是紫河车,但人已横死,不算我们造孽……”
“够了!”吴月娘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阵恶心反胃:“你可知这是何处?”那两个姑子吓了一跳见状,扑通一声跪下:“大娘恕罪!我们句句可是为您着想。贫尼斗胆说句掏心窝子不该说的话!您可是西门府堂堂正正的大娘!如今西门大官人位高权重,执掌京畿,正是鲜花着锦!将来封侯拜相,也只在须臾之间!您瞧瞧这府里,环肥燕瘦,天仙似的娘子如此之多,一个接一个进来,日后……日后还不知有多少呢!”
她偷眼觑着月娘的脸色,继续说道:
“大娘啊!这高门大户里,没有亲生儿子傍身的主母,下场如何?史书传记、市井闲谈里,还少吗?男人再宠爱正妻,也抵不过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四个字!到头来,还不是看谁的肚子争气?谁能为老爷诞下长子嫡孙,谁才算真正在这府里扎下了根!”
年长姑子立刻帮腔:“正是此理!大娘,如今西门大官人尚无子嗣,您若能用此秘方,一举得男!那便是嫡长子!是西门府未来的当家人!这府里上下,谁还敢轻视您半分?不过花费数百两银子,便能换得后半生尊荣稳固、安枕无忧!这笔买卖,大娘您这般明慧通透之人,难道还……想不明白吗?”数百两……嫡长子……安枕无忧……
有这么一瞬,巨大的诱惑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她仿佛看到自己怀抱梦寐以求的麟儿,地位固若金汤。
最终,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指着门口,声音冰冷:
“滚出去!”
“立刻给我滚出去!”
“再敢妖言惑众,休怪我命人拿你们送官!”
两个姑子吓得面如土色,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小玉惊魂未定,看着月娘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上前收拾碎瓷片,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娘……她们……她们后来不是说,找那……那死了的……也不算咱们造的孽么?万一……万一真灵验呢?您……您为何不要?”
月娘疲惫地跌坐在椅子上,良久,才幽幽叹出一口气:
“倘若咱们老爷,还是从前那个在清河县里,眠花宿柳、欺行霸市,无恶不忌的老爷……那这西门府,本就是座花天酒地的孽海,藏污纳垢的渊薮!家风?早就烂透了!我既嫁了他,便是入了这地狱孽海的人,随他一起沉沦也罢!若真能有个儿子傍身,便是……便是用那邪魔外道,拚上一拚,又有何不可?横竖这宅子里,不过是一起下十八层地狱,谁又干净?”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清明:
“可如今不同了!咱们老爷,已然脱胎换骨,平步青云!走的是煌煌官道,立足在朝廷社稷!执掌的是京畿重地的权柄!我身为他的正妻,西门府的大娘,岂能……岂能再用这等下作龌龊、旁门左道的邪术?我若身为大娘做了这种巫术,日后如何管理这西门大宅?”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我宁可一生无子,守着这正室的虚名终老,也绝不能让这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的西门府,再沾染上这等污秽血腥!”
月娘这边收起心思。
且说那边来保离了西门大宅,怀里揣着新得的细皮鞭、滚烫的火蜡、粗长的香柱,脚下生风,一径钻进了王六儿的房里。
王六儿见这阵仗,心肝儿一颤,粉面失色,拍着胸脯儿连声啐道:“你个作死的杀才!这是要活活儿弄死老娘不成?这般凶器,老娘这身嫩肉可经不起你糟践!”
来保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拧那鼓囊囊脯子:“我的亲亲肉儿!你若真心想跟了爷,爷便给你身上留个念想,打上爷的“印记’!保管叫你舒坦得忘了姓甚名谁!”
王六儿吃痛又发痒,咬着下唇,飞了个媚眼儿过去,水汪汪的眸子勾魂摄魄:“呸!你这没廉耻的!这打印的玩法,倒是时兴得很……也罢,老娘今日便豁出这身皮肉随你顽耍!只是……”
她话锋一转,玉臂蛇一般缠上来保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你那银钱老娘一个子儿也不要!只求你替奴家办件顶顶要紧的事……”
“何事?快说!”来保的手已不安分地探进了她的小衣。
“你须得替奴家……去太师府上翟管家那儿,探听探听我女儿爱姐儿的消息!”王六儿身子更软地贴上来,“这许多日子了,是死是活,是好是歹,我这当娘的心里跟油煎似的!若她手头短了银两,老娘便是卖了这这房子,也要给她凑上!”
来保眉头拧成了疙瘩,在那滑腻的皮肉上揉捏的手也停了:“你这荡妇好大口气!那翟管家是何等人物?蔡太师门上的大管家,府门深似海,我算哪根葱?顶多等大爹回来,我觑个空儿,小心着替你问上一句半句,哪敢给你打包票?”
“只要你有这个心,帮我问一问就好,便是得不到消息也算了了我的心愿!”王六儿眼波流转,瞧着那细细的香柱,脸上竟浮起异样的潮红和兴奋:“既……既如此……奴家……奴家也认了!你……你只管来……
待到那香柱燃尽,来保方才心满意足离了这温柔窟销魂帐。
他前脚刚走,后脚那风尘仆仆的韩道国,便像掐着点儿似的,推开了家门!
原来,自打西门府后园大兴土木,二管家来旺被大官人勒令后院专管,这出远门采办便落在了三管家来兴头上。
又赶上生药铺子南北两路倒腾草药,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韩道国何等机灵?嗅着铜钱味儿,便腆着脸主动请缨跟了去。
这一走便是两月光景,如今总算回了清河县。
他其实早到了门口,远远瞅见来保那匹扎眼的马并小厮守在自家门前,心下一咯噔,便悄悄儿溜开,在巷口茶棚里磨蹭了半晌,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装作刚到的样子,拍打着尘土进了院子。王六儿见丈夫突然归来,脸上那春潮红晕还未褪尽,心头猛地一紧,随即堆起十二分的假笑,忙不迭地张罗酒菜,亲自把盏,挨着丈夫坐下。
韩道国端起酒杯,眯缝着眼,打量着这新置下的三进小院,门头左右还有临街两间亮堂堂的门面,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得意,咂嘴道:“娘子你看!真真是时来运转,祖宗坟头冒了青烟!搁从前,咱韩家八辈子也不敢想有这份家业啊!”
王六儿殷勤地夹了一筷子肥鸡到他碗里,接口奉承:“可不是托了大官人的洪福齐天!也多亏了来保大管家肯提携照应!都是咱命里的贵人!”
她问道:“当家的,这趟回来,可还要再往外头奔波?”
韩道国刚想摇头说“不去了”,目光却猛地像被钉子钉住一一定在王六儿那雪白颈窝间!那嫩肉上,竞赫然印着几道深紫色的掐痕淤青,像是熟透的紫葡萄被狠狠揉捏过!
再低头看看王六儿撩高的裙底那大腿根上还有烧燎痕迹。
他心头突地一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这……这是怎弄的?他……他打你了?”
王六儿下意识地拢紧了衣领,把裙子放下遮住大腿。
非但不羞恼,反从那眉眼间透出一股子慵懒满足的媚态嗔怪地白了丈夫一眼:“瞎想什么呢!不是打……是……是这几日来保大管家来顽耍,一时兴起,没个轻重罢了……”她顿了顿,竟吃吃低笑起来:“我倒觉得……痛快得很呢……”
韩道国闻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默默端起酒杯。
王六儿见他闷葫芦似的,忙岔开话头,带着几分讨好的媚笑:“当家的,你出门辛苦,我看着也心疼。这不,前儿刚花了几两雪花银,给你买了个丫鬟,还是黄花大闺女,养在后头厢房里呢。你若是瞧得上眼……就把她收在房里,暖暖被窝,也好解解乏,替咱韩家……开枝散叶?”
韩道国放下酒杯,点点头:“再说吧…我……我倒想起咱家爱姐儿来了。也不知她在京城那高门大户里,过的是神仙日子还是活受罪?吃得可精细?穿得可暖和?”
他说到这里又转了话头:“方才在铺子里,来兴和掌柜的还问我去不去北边出货……我想着,还是去吧。趁着这把子力气还没散,多攥几个钱在手里,总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万一……万一能寻个由头去趟京城,哪怕远远地、隔着门缝儿,能瞧上爱姐一眼……或是托人捎些银子给她,让她不在大宅门里被欺负,这也是我这当爹的……一点念想……”
王六儿听了点头,也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道:“我和你一般想法,思量女儿也是正理。不过常言道:“不将辛苦意,难近世间财’。去不去都由你。若是不愿再离家奔波,就在咱大官人生药铺里支应着,如果生药铺不想待了,不妨守着前头那两间门面,卖些针头线脑杂货,日子也尽够温饱了。”韩道国摇摇头,又给自己斟满:“从前是没门路,只烂死在泥巴里!如今攀上了高枝儿,有了这机会,万不能错过!攥钱!多攥钱才是硬道理!”
他仰头,将杯中辛辣之物一饮而尽。
王六儿不再言语,只默默地又替他满上,自己也斟了一杯,强笑道:“你既如今在外奔波,还是……注意身子骨要紧。”
韩道国咧了咧嘴:“总归是坐船来回,陆地也有车马,死不了人。只是你,虽是痛快了,也要……小心身子,莫玩过了……”
王六儿摇头:“我这条贱命,自打落草便是吃苦的命!好容易熬到如今,能尝些快活滋味,还小心个什么?你我夫妻这两条民,街上死了街上埋,路上死了路上埋,死到了臭水沟里,那里便是你我的棺材,我若是死在床上倒也是福气了。”
韩道国低低的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两人对坐,一个眼神闪烁,一个神情复杂,这杯中之酒,喝得是各怀心思,五味杂陈。
真真是: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
西门大宅里,月娘喝退了那两个姑子,又整理了最近宅里的账簿,却听见外头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眉头一皱对春梅说道:“去,却看看外头谁在西门府上喧哗,若是驱不走,便报官捉了去。”春梅点头刚要去外头。
却见潘金莲一路小跑进来,面色大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大娘!老爷!外头是清河县丞,带着清河县大小官吏,乌泱泱一群人,敲锣打鼓来报喜来了!老爷回清河了!还有您,大娘!!您被朝廷封为四品诰命夫人了!圣旨就在后头呢!”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西门大宅炸开!
原来大官人虽未张扬归期,悄无声息地去了永福寺与老僧叙旧,但那朝廷诰命夫人的封赏文书,按例必须经由地方官府颁授。
永福寺的茶盏还未凉透,清河县衙的驿马已如离弦之箭,将这天大的喜讯分作两路:一路飞驰至西门大宅,另一路则直报县尊大人。
县尊闻讯,惊得几乎从官椅上弹起一
治下出了位执掌京城权柄的四品大员已是了不得,如今竟又添了一位正四品的诰命夫人!
这不仅是西门家的荣耀,更是整个清河县开天辟地头一遭的盛事!
自己治下的县志上必将浓墨重彩记下这一笔!
自己这官途真真是看着希望了!
虽说清河县里有位林太太是三品诰命,可人家是郡王家眷后代,也算不得清河本土。
眼下这位吴月娘,可是土生土长、从清河西门家走出的第一位四品命妇!
顷刻间,整个西门大宅如同沸水开锅。
丫鬟仆妇奔走相告,小厮家丁喜形于色,各处院落都炸响了惊呼和议论。
这沸腾的浪潮旋即冲出高墙,席卷了整个清河县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这双喜临门的天大喜事。
“西门大官人衣锦还乡!”
“吴大娘封了诰命夫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点燃了全城的热情。
官吏、乡绅、商贾、百姓,无不震动,纷纷涌向西门府方向,想沾一沾这泼天的富贵与荣光。正房内,吴月娘乍闻潘金莲的报喜,整个人如遭定身咒,手中的账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紧接着,一股狂喜的猛地冲上头来,让她眼前发花,心口“咚咚咚”擂鼓般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四品诰命!这是她吴月娘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尊荣!是足以光宗耀祖、荫庇子孙的身份!
然而,这股狂喜只持续了一瞬。
吴月娘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急,仿佛要将满屋的喧嚣和内心的激荡都压下去。
她毕竟是当家主母,深知此刻天大的体面与天大的责任同时压在了肩上。
她身体微微发颤,声音也带着颤抖:
“快!快!”她边颤声说着,边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闻讯赶来的满屋惊慌又兴奋的丫鬟仆妇,“金莲!你速带人去开正门,中门!所有仪门统统大开!撤去门槛!桂姐儿,你盯着人,立刻洒扫庭院,尤其是正厅到大门甬道,务必纤尘不染!香菱和小玉!快把我那套见客的大衣裳和首饰拿出来!还有……还有老爷前年预备下的那套新的香炉烛,赶紧请出来摆上!”
她语速极快,条理却丝毫不乱,显示出多年掌家的功底:“来保家的,来旺家的!你们几个立刻去库房,把那幅最大的猩红毡毯铺到正厅!再去多备香烛、净水!通知厨下,立刻准备上等的茶点果子,有多少备多少!还有,让来旺速速从后头回来,去采买上好的时新果品、香花,越多越好!再去请城里最好的鼓乐班子,快!”
她顿了顿,想到最关键处,声音又紧了几分:“接圣旨是头等大事!香案!香案设在正厅中央,要稳当!供桌要擦得锂亮!还有,阖府上下,穿戴整齐干净!”
“瓶儿立刻随我去开银库!你拿好赏钱!新铸的铜钱要串好!散碎银子备足!红封!多准备些上好的红封套!预备下给外面看热闹人群撒的喜钱!用新钱!”
西门大宅三位管家也得到了消息,全部跑了回来。
如今西门大宅一众人等也是接过几次圣旨和钦差的人物了,此刻虽也激动,但不等月娘吩咐便知道要做什么。
只见西门大宅门口此时已是乌泱泱一片!
闻讯而来的清河县百姓,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门前那条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几顶路过的小轿和几辆马车被堵在远处,进退不得。
维持秩序的县衙差役早已被淹没在人潮里,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水火棍吆喝,声音却被更大的声浪盖过。“各位乡邻高邻!”来保拱手,“知道大伙儿是来给我家老爷和大娘贺喜的!这是咱们清河县天大的喜事!可圣旨如天,半点马虎不得!大家伙儿先往后退退,给天使让开道,给老爷让开道!等接了圣旨,开了府门,自有喜钱撒给大家伙儿沾沾喜气!现在挤在这里,万一踩踏起来,伤着老人孩子,岂不是坏了天大的喜事?都听我一句,退!退!退!”
人群虽然依旧拥挤,但推揉的力道小了,开始缓慢地向后移动,勉强在西门府大门前清出了一条几丈许宽的通道。
与此同时,门内也没闲着。
门内,管事婆子们的身影在各处关键节点穿梭。
沉重的紫檀香案被稳稳进正厅,猩红的地毯迅速铺开,崭新的杏黄缎子桌围铺上供桌,誓花铜鎏金香炉里,细白的香灰已经填平。
丫鬟婆子们抱着华服、捧着首饰盒在各院飞奔。
且说大官人辞了永福寺老僧,跨上那匹菊花青骡马,蹄声得得,悠悠然望清河县城而来。
他本意是悄无声息地归家,不欲惊动地方,只图个清静。
孰料离城门尚有半里之遥,便听得前方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竞似有千军万马。
大官人眉头一皱,勒住马缰,眼望去。只见那清河县城门楼下,黑压压攒动着无数人头,摩肩接踵,比年节庙会还热闹几分。
城门洞开,两旁竟扯起了好些红布横幅,显是仓促间赶制,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淋漓,写的是:“西门青天,造福桑梓”、“万家生佛,感念大恩”、“清河有幸,喜迎大官人”。
更有许多小民,手中举着些纸牌,上书“谢大官人活命之恩”、“恩德不忘”等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