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89节

  男女老幼,脸上皆带着热切欢喜,伸长了脖子向官道张望。

  大官人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恰如乌云蔽日。

  他眼神一扫,便见那清河县李县尊并县丞、主簿、典史等一干大小官吏,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人堆里挤将出来,排开众人,抢步上前,叉手躬身,口称:“下官等恭迎大官人荣归故里!”大官人端坐马上,并不下鞍,只拿马鞭一指那城门下喧腾的人群和刺目的横幅喝斥道:“李县尊,这是何意?本官归家,私事耳。便是我夫人诰命,你自去西门府等着便是,为何还要鼓动这许多百姓,聚众于此,喧哗扰攘?是何居心?莫非是要陷本官于不义,效那前朝权贵扰民之举么?”

  李县尊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几乎当场跪倒,慌忙道:“大官人息怒!大官人明鉴!下官……下官万万不敢!下官等也是刚刚得报大官人车驾将至,这才仓促出迎。至于这些百姓……这些横幅……实非下官等安排!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皆是城中百姓闻听大官人归来,感念恩德,自发聚集于此!下官等……拦也拦不住啊!”

  他身后一众官吏更是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额上汗珠滚落尘土。

  大官人将信将疑,目光如电,扫向人群前排几个面熟的老者商贾。

  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掌柜,排众而出,颤巍巍作揖道:“大官人容禀!县尊老爷说的是实情!小老儿等皆是自愿前来,与官府无干!大官人虽在东京为朝廷分忧,心却常系我清河!自大官人做的几件事,不敢说翻天覆地,却是实实在在让俺们小民得了活路!”

  旁边一个粗壮汉子也瓮声附和:“正是!城里从前垃圾遍地,臭水横流,野狗成群,咬了人也没处寻!如今有了“净街司’,日日清理,街道清爽,连疫病都少了!还有那“火烛队’,备了水龙、沙袋,哪里走了水,片刻便到!前街王寡妇家灶房失火,若非救得及时,半条街都烧没了!这都是大官人定下的章程,救了多少人性命家当!”

  又有一妇人抹泪道:“大官人开办的济养院,收养孤寡,俺那瞎眼的老娘得以安身。还有匠作营,收拢街面闲汉,教他们小食木工泥瓦等手艺,俺家那不成器的男人也学了本事,如今能养家了!大官人,您是我清河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众人七嘴八舌,皆是称颂大官人治下,清河县虽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治安确是大好,偷鸡摸狗、拦路剪径的少了许多。

  街面整洁,火患得控,孤寡有依,闲汉归正。

  虽则赋税依旧,大的朝廷法度丝毫未敢更易,那些帮闲讼状灰色也未曾更改,但就是这些细微处的惠民便民之举,已让清河小民感念至深,视若甘霖。

  大官人骑在马上,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语,看着一张张热切朴实的脸,心中那点愠怒早已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他暗自叹了口气:“自己说穿了,何曾真做了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无非是见不得脏乱差,学了些后世皮毛,弄了些卫生消防,收容了些孤苦,给了些无赖闲汉一条勉强糊口的活路罢了。这大宋根子里的沉屙积弊,官场陋规,士族兼并,我岂敢去动?又岂能动得了?不过是在这方寸之地,略尽绵薄,求个自己看着顺眼,住着舒坦……可叹,可叹!百姓所求,竟如此之低!些许微末的好,竟被他们视作天大的恩!”念及此处,大官人胸中块垒难平。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在清河县大小官员和满城百姓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新晋的京城显贵、手握实权的四品大员,竞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一揖到地!

  “诸位父老乡亲!”大官人声音洪亮“我生是清河县人,死是清河县鬼!身为此地子弟,又蒙朝廷恩典,略有权柄,为乡梓父老做些许应做、能做之事,乃是本分!何敢当此青天、生佛之誉?更当不起诸位父老如此厚待!快快请起,折煞我了!”

  众人见大官人如此谦恭,竞向百姓行礼,更是感动莫名,纷纷喊道:“大官人使不得!”“折杀小民了!”“大官人仁德!”“清河之福啊!”

  一时间,声浪如潮,许多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

  就在这万民感戴、群情激昂之际,城门旁一处茶棚的阴影里,站着几批穿着寻常布衣、戴着范阳笠的人,分在角落谁也看不着谁。

  其中为首一人,身材颀长,气质华贵,虽刻意低调,眉宇间那份雍容却是遮掩不住。

  他紧紧盯着人群中向百姓躬身行礼的西门庆,眼眶竟微微泛红。

  旁边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灵动如狐的少年,正踮着脚看得起劲,一回头,恰好瞥见身边人眼中那点晶莹水光,不由“噗嗤”一笑,压低声音促狭道:“三哥,你怎地哭了?莫不是被西门天章感动了?”那被称作“三哥”的贵人,正是又带着妹妹微服私访、悄然来到清河的三皇子,如今被捉了一回有些学乖了,此刻带着一群侍卫半步不离身。

  他闻言眼角不着痕迹地眨巴一下,板起脸瞪了少年一眼,低声斥道:“休得胡吨!你懂什么?这……这是五月里的风忒也料峭,沙子迷了眼!”

  他掩饰般地咳嗽两声,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大官人身上,心中翻江倒海,暗自赞道:“我这位义兄!我只道你文采风流,冠绝上元,被江南士林共尊为上元词宗,又只道你武勇过人,杀辽寇、剿水匪、平山贼,立下赫赫武功。却不知……不知你竞有如此经世济民之才,怀揣爱民如子之心!能得百姓如此发自肺腑的爱戴拥趸,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社稷之福啊!为官者,当如是!

  旁边那小子一双眼睛去死死瞪着大官人身后的马车里,想要看看里头女人是什么摸样。

第470章 西门府头皮发麻,北边起势!

  又有几个掌柜排众而出,内中一个尤为显眼,正是那醉仙楼的大东家徐大户。

  此人仗着背后有些倚仗,眼见着对头丽春院日渐颓败,他便使出浑身解数,将那醉仙楼照着京城樊楼的格局,吃喝嫖住一应俱全。

  更不惜本钱,弄了些高丽、西域的胡姬来充场面,加之新近捧出的清河花魁吴银儿正是他楼里的摇钱树,在这清河七十二坊花楼里端的是春风得意粉头挤。

  此刻他正挤在迎接乡绅的前排,腆着张油光水滑的胖脸,见大官人目光扫来,忙不迭抢前一步,推金倒玉般行了个大礼谄媚道:

  “西门大人容禀!咱们清河县,不比那穷乡僻壤,本就挨着天子脚下!小老儿并这清河县众人,哪个没去京城开过眼、见过世面?可您瞧瞧这大半年,”

  他手往身后那熙攘整洁的街面一比划,“咱们清河县真真是脱胎换骨,焕然一新!街衢整洁,沟渠通畅,连那野狗都少了七八成!营商更是便利,腌膦气也淡了,天南地北的小吃云集,工匠手艺人更是多了不少!莫说咱们本地人,就是南来北往见多识广的豪商巨贾,哪个不竖大拇指?都说比京城好些个坊区还要清爽利落、秩序井然!”

  “好些位南北地豪爷,本是要打水路当日就走的,硬生生被这气象留住,多盘桓了三五日!!这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淌进咱们清河商户的口袋里,可都是托了大人的福,沾了大人的光啊!”他一番话连吹带捧,唾沫横飞,夸得如同再造乾坤一般。

  大官人点点头抱拳环顾,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爱了!身为清河子弟,略尽绵薄,分内之事,何足挂齿!本当与诸位多叙乡谊,奈何……天使携圣旨,家中内眷又在府中相候,实在不敢久耽,只得先行告罪!”

  一众官员乡绅闻听“圣旨”二字,哪敢怠慢?

  慌忙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口中连声:“不敢不敢!”“大官人请!”“大人正事要紧!”大官人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忽又回头,对着那黑压压的人群和殷切望着他的徐大户等人,展颜一笑:“待本官送走尊使,便在府邸后院空地大开宴席,与诸位父老同饮,共庆清河之喜!到时,诸位定要赏光!”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喜上眉梢,如同得了天大的恩典,轰然叫好。

  徐大户一干乡绅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一定叨扰!一定叨扰!”当下,众人簇拥着大官人的马头,浩浩荡荡,欢声笑语地朝着那已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的西门府涌去。

  一行人刚至府门,早已候着的大管家来保,一个箭步抢上前来,稳稳扶住大官人下马,口中殷勤道:“老爷,您慢着点!”

  待大官人站定,来保顺手就要将马缰绳习惯性地朝后头玳安的方向抛去一一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来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手腕子硬生生在半空拐了个弯,丢给了旁边垂手侍立的小厮王经!

  “家中如何?”大官人脚步未停,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

  来保紧随其后,腰一直弓着:“老爷您放心!府里上下,里里外外,都拾掇得利利索索!香案供桌、毡毯仪仗,一应俱全,就等着爷您回来接旨呢!保管出不了半点差错!”

  说话间,已进了仪门。

  只见月娘打头,李瓶儿、潘金莲等一众美婢,连同有头脸的管事,早已穿戴得整整齐齐,珠翠环绕,在月娘率领下迎了出来。

  一见自家老爷那熟悉的身影,众女眷眼中瞬间便蓄满了泪花儿,尤其是李瓶儿,正热情如火的时节,每日想死了自家两团白馥馥肥嘟嘟大靛被老爷各种花样把玩,此刻两瓣被老爷掐揉出无数指痕印子的丰腴雪靛,仿佛自个儿有了魂儿,恨不得立时挣脱了那薄薄的罗裙,飞扑过去,牢牢实实严丝合缝地坐在老爷身上。

  可眼下是何等场合?

  圣旨当前!

  自家老爷身后又跟着一众家将,众人只得强压下满腔激动和思念,一个个规规矩矩,敛衽屈膝,做足了礼数。

  只是那忍了又忍的泪珠儿,终究是关不住的水闸,扑簌簌、断线珠子似的滚过香腮,沾湿了衣襟。大官人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梨花带雨、含情带怯的俏脸,心中也自熨帖,朗声笑道:“这是喜事!你们大娘得了四品诰命,光耀门楣,是咱家的大喜!都哭哭啼啼作甚?快把泪擦了,尊使面前,要显出咱们西门府的体面来!”

  旁边捧着圣旨的太监,正是刘公公跟前得用的心腹,一张圆脸笑得堆满了褶子,活像个刚出笼的发面馒头。

  一听大官人如此说,立刻虾米似的弓下腰,尖着嗓子:“哎哟喂我的西门大人!您老这话可折煞小的了!西门府的体面还用显么?那是顶在脑门儿上、刻在骨头缝儿里的!莫说是清河县,便是京城也是...也是排得上号!您这些后眷真真是九天仙女落了凡尘,月里嫦娥下了瑶!大人您这府里啊,连眼泪珠子都带着仙气儿,香得紧!”

  大官人哈哈一笑,目光如炬,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管事媳妇堆里的宋惠莲身上。

  这妇人今日也特意打扮过,一身五月里崭新的葱绿衫子,勒得那细腰儿更显,胸脯儿更鼓,显得格外精神。

  大官人手一指她:“惠莲!”

  “奴婢在!”宋惠莲心头一跳,赶紧挤出人群,上前两步,脆生生应道。

  “你即刻去办!”大官人干脆利落的吩咐道,“去联系清河县最好的席面班子!府门后街口,给我摆上百桌流水席!鸡鸭鱼肉、时鲜果蔬、酒水点心,一应食材务必丰盛新鲜!规矩礼数更要周全,让四邻八舍、过往行人都沾沾咱家的喜气!所有采买、调度、人手,全由你一人掌控!办妥当了收拾完后,再去大娘那里报账!”

  宋惠莲一听,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脸上顿时放出光来!

  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当着满府管事、大小奴婢的面,老爷把这场面大的差事独独交给了她!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宋惠莲在老爷心里头的分量!

  她忙不迭地深深福下去,声音都带着颤儿:“是!老爷!奴婢这就去!保管办得风风光光,不给西门府上丢脸!”

  说罢,扭着腰肢,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那背影里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一旁站着的孙雪娥,脸上可就有些挂不住了。

  她心里头酸水直冒:想当初,这府里采买办席的差事,可都是她孙雪娥把持着!

  那时节,这宋惠莲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她当初喊来帮工的一个厨头娘子罢了!见到自己点头哈腰,巴不得给她一些酒席活儿。

  如今倒好,竞爬到她头上去了!

  老爷这般举她,日后老爷官越做越大,府里贵人越来越多,这宋惠莲岂不更要骑到自己脖子上?想到此处,孙雪娥只觉得嘴里发苦,脸色也黯淡了几分。

  大官人早把孙雪娥那点不自在瞧在眼里,眉头一挑:“雪娥!”

  “啊……老爷?”孙雪娥一惊,慌忙应声。

  “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大官人语气温和,“内院里,正厅偏厅,给我摆上二十桌精致席面!今日来的都是清河县里有头有脸的官吏、乡绅大户,还有咱们自家的亲眷故旧!这席面更要紧,杯盘碗盏、菜色酒水,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比外头的流水席更要上心!你也亲自去操持,务必妥帖周全,府里有些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办完了,同样去大娘那里报账!”

  孙雪娥一听,心头那点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这西门府里还是有她位置的!

  内院的席面,伺候的是贵客亲眷,这体面、这精细程度,可比外头的流水席更显身份!

  她连忙响亮地应道:“是!老爷!您放心!奴婢定把内院的席面办得漂漂亮亮,让贵客们挑不出半点理儿来!”

  说罢,也急匆匆领命去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正此时,门外又是一阵喧哗。

  只见一顶华贵的轿子在府门前稳稳落下,轿帘一掀,走下来的正是那林夫人!

  她今日竟也是盛装而来,一身三品诰命的翟冠霞帔,端的是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她莲步轻移,仪态万千地走进门来,目光似嗔似怨地在大官人脸上一扫而过,那眼波流转间,分明藏着千般风情、万种幽怨,又隐隐透着一股子勾魂摄魄的淫媚之意,只一瞬,便又恢复了端庄模样。她径直走向月娘,亲热地握住月娘的手:“我的好妹妹!恭喜恭喜!天大的喜事,这四品的诰命文书,可是天大的荣耀!妹妹真是好福气,跟着大官人享这泼天的富贵!”

  月娘被她握着手,又听着这亲热的奉承话,连声道谢:“姐姐快别这么说,同喜同喜,都是托了官人的福……

  于是,这西门府上,里里外外,人声鼎沸,喜气洋洋。香案早已在正厅设好,香烟缭绕,烛火通明。阖府上下,连同前来观礼的贵客,皆屏息凝神,按品阶尊卑肃立。那宣旨的天使手捧黄绫圣旨,立于香案之前,清了清嗓子,尖细而威严的声音响彻厅堂:

  “制曰:……特授西门吴氏月娘为四品诰命夫人,赐翟冠、霞帔、金绣练鹊纹褚子、金坠子、象牙笏……赏织金罗缎三匹,金花银五十两……钦此!”

  月娘强抑着激动的心跳,在丫鬟搀扶下,深深拜伏于地,声音微颤却清晰无比:“臣妇吴氏月娘,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颤抖着双手,恭敬地接过那象征着无上荣光的诰命文书和赏赐,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头滚烫,泪眼模糊

  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一日。

  这可是她吴月娘,西门府的大娘子,实打实的诰命身份了!

  那圣旨宣读完毕,一应繁琐礼仪终了,清河县的大小官员们立时如潮水般涌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拱手作揖,口中“恭喜大官人”、“贺喜吴太太”的说辞此起彼伏,喧腾得几乎掀翻了屋顶。月娘强压着心头激荡,面上维持着诰命夫人的端庄,领着李瓶儿、潘金莲等一众内眷,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款退回内宅更衣歇息。

  那林夫人落在最后,趁人不备,一双剪水秋瞳狠狠剜了大官人一眼,待走到他身侧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蚊纳之声,带着幽怨嗔道:“没良心的冤家……回头到了京城,看奴怎么寻你算账!”话音未落,人已带着一阵香风,袅袅娜娜地随月娘去了。

  府中旋即大开筵席,珍馐罗列,觥筹交错,鲜花着锦的盛景。

  正热闹间,却见那惯会凑趣的应伯爵,笑嘻嘻地进来,身后竟跟着一串莺莺燕燕,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细细一数,足足有十二位佳丽,皆是清河县各楼院正当红的花魁娘子!

  应伯爵腆着脸凑到大官人跟前,谄笑道:“好哥哥!您瞧瞧,这可真不是俺应硬拉来的!俺不过去找乐队,一听说您府上得了天大的恩典,要摆酒庆贺,各家院子的魁首娘子们,哪个不削尖了脑袋想进来给您唱个曲儿、道声喜?七十二坊都托人递话要来恭贺!我是把后头都拒了,才给您挑了这清河县的十二朵花魁都是今年选出的清河地面上顶顶拔尖、颜色最好的花儿朵儿!您看这排场,可还入眼?”

  大官人端着酒杯,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打趣道:“应二,莫不是又犯了旧病,打着我的幌子,自个儿想饱眼福、过耳瘾吧?”

  他话音未落,那十二位花魁早已娇声一片,七嘴八舌地抢白起来:“哎呀大官人!您可冤煞奴家了!”“是奴们自个儿求着应二爷带我们来的!”

  “能进西门府唱上一曲,是奴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应伯爵一拍大腿,叫起撞天屈来:“哎哟我的好大爹!您这话可是折煞俺了!您是谁?您可是咱清河县风月场上的总瓢把子、粉阵里的霸王枪!虽说如今您洗枪入库,修身养性,做了朝廷命官,可这四品大员荣归故里的威风,比当年更胜百倍!您想想,这清河县的花魁娘子,谁若没能在您西门大官人庆功宴上露个脸、唱个曲儿,传出去,那名声还不跌到泥沟里去?往后啊,怕是白送都没人点她的卯喽!”大官人闻言,目光这才仔细扫过眼前这十二位佳人。

  只见一个个粉面桃腮,身段窈窕,果真是精心挑选过的。

  只是看了一圈,除了那醉仙楼的吴银儿尚算旧识,其余十一位竞都是生面孔!!

  大官人心中不由暗叹:这风月场中,真真是“江山代有佳人出,各领风骚三五月”,前几月还是吴银儿独占头,今日便已换了人间。

  更令他略感诧异的是,待众花魁登准备献艺时,那主位通常由最当红者占据上坐着的,竟非吴银儿,而是一个瞧着年纪甚小的美人。

  那美人鬓角处犹带几缕细软胎毛,眉眼间却已有倾城之姿,顾盼生辉,将一旁的吴银儿都衬得黯淡了几分和李桂姐不遑多让。

  应伯爵何等伶俐,立刻凑到大官人耳边,指着那小美人低声道:“好哥哥,您瞧这位!这便是新近冒尖儿、把吴银儿都压下去的头牌!姓郑,名叫爱月儿,是郑家歌姬院子里的宝贝疙瘩!她姐姐您老相熟,正是从前的花魁郑爱香儿!”

  大官人心头微动,果然是有几炮之缘,轻咳一声,含糊道:“唔…郑爱香?记得!”

  随即不再多言,只把手一挥,对应伯爵吩咐道:“行了,别贫嘴了。去,拣些应景的好曲子,让她们唱来助兴!”

  打发了应伯爵去安排曲目,大官人便端起酒杯,转身与围拢过来的官员们寒暄应酬起来。

  那上乐声渐起,十二位花魁的曼妙歌喉与下官员们阿谀奉承之声交织在一起,将这西门府的荣宠推向了顶峰,如这浮华世态一般无二。

  就在这满堂笙歌、觥筹交错之际,玳安和平安两个小厮却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挤了进来。玳安抢前一步,躬身禀道:“大爹,外头有两批客求见!”

  大官人正与官员谈笑,闻言眉头倏地一拧,显出不悦:“名帖呢?”

  按规矩,这等场合,无帖不见才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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