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必须要将其打消。
只是，正面劝效果有限，得换个话术。
想了想，他心中顿时就有了主意：
“夏商时期，人们普遍信奉鬼神。”
“有一个小国的国君，尤为相信鬼神之事，逢事必问鬼神。”
“有一天一个相师告诉他，在不久的将来，他会被自己的儿子推翻。”
“那名国君非常惊恐，于是就找各种理由，将他的几个儿子处死。”
“其中一个儿子比较聪明，早早地察觉到了异常，在大臣的保护下逃走。”
“国君以为隐患解除，就继续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国民对他的行为越来越不满，天天诅咒他快点死。”
“逃走的那个公子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潜回国内，拉拢不满国君的臣子。”
“最后在大臣和国民的支持下，发动兵变推翻了国君。”
李世民眉头微皱，道：“你是想告诉我，谶语为真？命运不可改变吗？”
“不。”陈玄玉摇头道：
“我是想说，当您相信谶语的那一刻，就已经掉入宿命的陷阱。”
“您做的所有防范，都会成为谶语应验的推动力。”
“谶语是真是假，宿命存不存在，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下人愿意相信什么。”
“为什么桃李子得天下的谶语，能够传遍天下？”
“因为隋炀帝不得人心，天下人人欲得而诛之。”
“大家自然愿意相信这个谶语是真的，并且赶紧应验。”
李世民表情有些不愉，《桃李章》这个谶语，已经被李唐所承认。
成为李唐得天命的政治依据之一。
陈玄玉否定这个谶语，就是在否定大唐的天命，他自然不高兴。
但他也知道，陈玄玉对什么天命向来是不屑一顾的，所以并没有发怒，而是反驳道：
“可最后李确实取代了杨。”
陈玄玉哂笑道：“这谶语最后两句是，【勿浪语，谁道许】，又该如何解释？”
李世民顿时不说话了。
勿浪语，谁道许。
一开始隋炀帝认为是李金才，后来有个叫李敏的，因为小名叫‘洪儿’也被灭族。
隋末天下人都认为，这两句指的是李密。
李密也认为指的是自己，大肆宣扬，以此作为自己得天命的依据。
可最后得天下的却是李渊，这又改作何解释？
“隋末出现的谶语，可不只是一个《桃李章》，还有很多其它的。”
“比如【老君当治，李弘应出】，扶风唐弼举兵反隋，还给傀儡首领改名叫李弘。”
“可最后呢？”
唐弼为薛举所败，余部被收编。
正是因为吞并了唐弼所部，薛举的兵力一举达到了三十万众，有了攻打关中李唐的能力。
随着唐弼集团的灭亡，【李弘应出】这个谶语也成了谣言。
对这件事情，李世民是非常清楚的，因为唐弼就是被他表舅窦所杀。
如果非要说谶语是真的，那唐弼失败的事情又如何解释？
陈玄玉接着说道：“【李弘治世】的谶语，从两晋时期就一直在传，可几百年过去了，应验过吗？”
“我只看到过无数野心家，打着【李弘治世】的旗号鼓动人心，从未见谁真的成功过。”
“《桃李章》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但根据推测，十有八九和【李弘治世】脱不开关系。”
总而言之，就是姓李的会得天下，给天下带来大治。
连累到了李金才、李敏等李姓家族，最后李渊得了最大的好处。
李世民反驳道：“可最后还是我李家得了天下。”
陈玄玉说道：“这就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李弘治世的传闻存在数百年，早已经深入人心。”
“乱世时期，看到有姓李的人站出来，大家就下意识地高看一眼。”
“太上皇占据关中，表现出了王者之相。”
“再加上谶语的影响，人心自然会偏向大唐。”
“然而，大唐能得天下，我以为谶语只有一分功劳。”
“太上皇谋划得当，可占两分功劳。”
“剩下的七分，皆赖陛下英明神武，战无不胜。”
听到最后几句话，李世民嘴角忍不住上翘，嘴上却谦虚的道：
“莫要胡说八道，大唐能得天下，实乃太上皇之功也。”
陈玄玉一脸认真的道：“我不否认太上皇的谋划，若无他悉心经营，就没有大唐这个平台。”
“可若没有陛下您，这个平台难以撑过两年。”
“若无陛下，武德元年关中就已经为薛举所有了。”
“就算能熬过薛举，武德二年时也应该要无了。”
“更别提后续剿灭窦建德、王世充等贼了。”
李世民嘴角疯狂上翘：“哎呀，都是太上皇信任，众将士用命，我不过是……”
“咳咳，不过是侥幸，侥幸啊。”
陈玄玉心里一阵吐槽，看把你得瑟的，面上却敬佩的道：
“所以，大唐得天下和谶语没有什么关系。”
“是您展现出了王者之姿，获得了天下人的认可，才有了大唐。”
“《桃李章》可以用来论证大唐政权的合法性，但您可别真的认为，是因为谶语才有的大唐。”
“这对您，对大唐的将士们，都是不公平的。”
李世民连连点头，道：“玄玉此言，深得我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谶语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陈玄玉顺着他的话说道：“陛下英明，谶语这东西，就一种时候有用。”
“朝廷不作为，惹的天怒人怨，天下人人心怀怨愤之时。”
“只要陛下勤政爱民，百姓能安居乐业，所谓谶语不过是一句妄言。”
“都不要朝廷出面，百姓都能用唾沫将其淹死。”
“就以刘德裕为例，除了他自己，谁会把那个谶语当真？”
“又有谁真的会为了一句谶语，跟着他造反？”
“现在满长安都是把他当笑话看的。”
李世民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道：
“但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传的太广总会有愚蠢的人相信。”
陈玄玉说道：“陛下所言甚是，禁止传播还是很有必要的。”
“我的意思是，没必要去追究谶语的内容，没有什么意义。”
李世民道：“言之有理，若我一直追着不放，反倒是会让群臣不安，也显得我小气。”
“此事就此作罢。”
陈玄玉心中一喜，恭维道：“陛下英明。”
哪知，李世民接着又说道：“但刘弘基这事儿，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他竟然敢怀疑我，必须要给他一些惩罚，回头我就将他的爵位和官职全都拿掉。”
陈玄玉很是无语，唐太宗的气量呢？
但吐槽归吐槽，他也知道李世民此举，有很深的政治用意在里面。
首先，谶语的事儿必须要有个处理。
虽然李世民不准备大肆追查，但也要表露一个态度。
其实就是警示天下人，以后谁敢沾谶语，都会被处理。
其次，刘弘基本人也有问题。
他不光和刘德裕有私交，和李孝常也同样有往来。
朝廷大将结交宗室郡王，在哪个朝代都是大忌。
如果李世民不做处置，其他人会不会有样学样？
将他一撸到底，算是给其他人敲响了警钟。
不要觉得这个处置结果很严重。
就这么说吧，换个皇帝他大概率要没。
这也是刘弘基那么紧张的原因。
李世民只是将他一撸到底，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所以，陈玄玉自然不会站出来反对，而是说道：
“任国公太不小心了，希望这次能吸取教训，也希望他能体会到陛下的苦心。”
之后，两人又讨论了一下限制宗室的细节。
直到内侍来通报有大臣求见，陈玄玉才告退离开。
从甘露殿出来，他例行去立政殿给岳母请安，又在那里待了半个时辰才返回玉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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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开国公，刘弘基在贞观朝也是排在前列的重臣，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