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的手段更加柔和一些,有点温水煮青蛙的意思。”
“每次的削弱,都会让权贵感到疼痛,但又觉得能忍受。”
“隋炀帝的政策,几乎都是继承的隋文帝。”
“然而,他却没有隋文帝的政治手腕,性格上也存在巨大缺陷。”
“遇到危险就成了缩头乌龟,不敢正视遇到的挫折,最终丢了国家。”
“如果隋炀帝不那么心急,继续沿用隋文帝的温水煮青蛙政策。”
“现在的权贵,怕是连正视皇权的资格都没有了,更别提推翻皇权改朝换代了。”
李世民再次点头,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大唐其实也在沿用隋文帝的政策。
只不过很多东西,李世民了解的并不透彻。
此时听了陈玄玉的讲解他才知道,原来那些政策的背后,隐含着如此深的含义。
“如今科举取士,让天下人才皆有机会入仕,不必再依赖世家举荐。”
“交通驿递日益完善,朝廷政令朝发夕至。”
“印刷术的出现,压低了书籍的价格,让更多寒门子弟有了读书的机会。”
“贵族政治赖以生存的土壤,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铲除。”
陈玄玉重新坐回椅子上,总结道:
“所以,陛下整顿吏治、打压权贵,并非是与谁争权夺利。”
“而是在顺应历史发展的潮流,是在为大唐、为天下苍生开辟一条崭新的道路。”
李世民缓缓点头,脸上的表情却还算平静。
他正要开口,却听陈玄玉又说话了。
“陛下,这是从历史大势的角度来讲。”
“接下来,臣还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说此事。”
“一个更根本的角度。”
李世民微微一怔:“什么角度?”
陈玄玉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如水:“天之道,与人之道。”
他没有等李世民发问,便径直解释起来:
“老子有言:天之道,其犹张弓与?”
“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天道运行,就像拉弓射箭一样,高了就压低一些,低了就抬高一些。
天道的核心,是削减多余的,来弥补不足的。
如此,万物才能和谐共生,天地才能长久。”
“可人之道呢?老子说得更直白。”
“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人之道,恰恰与天道相反。”
“越是穷困的,越要从他身上榨取;越是富贵的,越要向他进献供奉。”
“结果就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骄奢淫逸,贫者冻饿而死。”
他看向李世民,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陛下,这便是财富兼并的本质。”
“这不是哪个朝代、哪个君王的问题,而是植根于人性深处的东西。”
“总有人能力更强、运气更好,也总有人能力平庸、命运多舛。”
“强者聚拢财富,弱者被掠夺剥削,这是人之道运行的必然结果。”
“只要人性不变,财富就一定会向上集中。”
“直到有一天,穷人活不下去了,他们就会揭竿而起。”
李世民沉默良久,才沉声道:
“人之道盛行,便是贵族政治的根基。”
“贵族、豪强、世家大族,他们代表的,便是这人之道。”
“正是。”陈玄玉颔首,“那么陛下,皇帝呢?皇帝是什么?”
李世民心头一震,他没想到陈玄玉的思想竟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
要论证帝王的合法性。
“皇帝,是天子。”陈玄玉一字一顿:
“代天行道,便是天子的职责。”
“既然人之道会让天下失衡,让百姓活不下去。”
“那么天子就必须站出来,行天之道。”
“如何行天之道?”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很简单损有余而补不足。”
“向富者征税,用来补贴贫者;向强者立规矩,用来保护弱者;向权贵夺权力,用来还给百姓。”
“这便是天子代天行道的具体做法。”
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忽然从御案后站起身来。
他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他没有想到,陈玄玉竟然真的用道家的思想,重新论证了帝王的合法性。
这个论证过程,还完美契合了削弱贵族政治的历史潮流。
他还想到了另外一层。
陈玄玉论证帝王合法性的根本思想,来自于老子。
而李家认了老子当祖宗。
那岂不是说……
陈玄玉在论证帝王合法性的同时,也论证了李家的天命吗。
完美的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又让他如何能不激动。
第215章 治本之策
甘露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陈玄玉一番话说完,心中那股劲儿也泄去了大半。
他端起几上的茶盏,轻轻抿着,湿润有些干燥的口腔。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李世民背着手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一声一声,踏在人心上。
走了足足有十几个来回,李世民才猛地顿住脚步。
他站在殿中央,没有回头,声音却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玄玉,你可知道,你方才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会让多少人睡不着觉?”
陈玄玉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道:
“为国者,当以正道事君。”
“至于那些睡不着觉的”
“陛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李世民,道:
“他们本就该睡不着觉。”
李世民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那双眼睛里,有着极为复杂的光。
他盯着陈玄玉看了许久,忽然道:
“你方才说的那些,与贫民窟一案,与整顿吏治,都有关联吧?”
“陛下明鉴。”陈玄玉点头道:
“贫民窟那些人,便是‘人之道’盛行下的‘不足者’。”
“他们活不下去了,还被层层盘剥压榨,连最后一条生路都要被堵死。”
“而那些压在他们头上的权贵、官僚、豪强,却还在不停地榨取他们的血肉。”
“陛下若只治标,那用不了几年。”
“长安城外又会冒出一个新的贫民窟,新的恶徒团伙,新的人口贩卖网络。”
“因为土壤还在。”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只要‘人之道’不被限制,财富就会迅速地向少数人集中,就会有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只有从制度层面入手,行‘天之道’,才能真正从根本上扭转这一切。”
李世民缓步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
他闭着眼睛,手指轻叩案面,显然正在消化这些太过沉重的道理。
殿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在天子脚下这座大殿的琉璃瓦上,敲得人格外清醒。
过了很久,李世民才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和愤怒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
“我登基之初,便有整顿弊政、安抚黎庶之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真正做起来,才知道千头万绪,处处掣肘。”
“今日听你一言,许多事情豁然开朗。”
他看向陈玄玉,语气郑重:“你说的没错。
“权贵政治非立国之本,真正的根本,是天下万民。”
陈玄玉站起身来,郑重地躬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