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作此想,乃万民之福,大唐之福。”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
李世民摆摆手,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但很快,那笑意又收敛起来,盯着陈玄玉,问出了一个必须问的问题:
“大势说起来容易,方针定下来也不难。”
“可真正落到细处,要怎么做?”
“自秦废分封、设郡县以来,历朝历代,难道就没人看到财富兼并之害吗?”
“难道我的那些前人,都是瞎子、聋子。”
“眼睁睁看着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却什么都不做?”
不等陈玄玉回答,他便自顾自的接着说道:
“汉哀帝时,师丹辅政,便曾上疏。”
“【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数巨万,而贫弱愈困。】”
“他建议限田限奴,诸王列侯以下,名田皆不得过三十顷。”
“哀帝准了,可结果呢?”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丁、傅两家外戚带头反对,董贤更是从中作梗,最后竟不了了之。”
“还有王莽,他篡汉之后,推行‘王田制’。”
“将天下田改名‘王田’,奴婢改名‘私属’,皆不得买卖。”
“他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以为这样就能解决土地兼并。”
“可他败了,败得比谁都快,比谁都惨。”
李世民越说越快,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再说本朝。”
“武德七年颁布均田令,丁男给田百亩。”
“法令写得明明白白,可执行起来呢?”
“关中的丁男,真正到手的田地,有多少?”
“三十亩、二十亩,甚至更少。”
“我登基以来,屡次下诏释放奴婢。”
“可我前脚放,他们后脚又投身为奴。”
“你也说了,有人主动献地给权贵,只求能成为奴仆,求个庇护。”
他站起身来,目光如电直射陈玄玉:
“历朝历代,从不缺想要解决这个问题的皇帝,也不缺为此殚精竭虑的能臣。”
“可为什么每一次,都做不到?”
陈玄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陛下可还记得,臣方才说的,人之道与天之道的区别?”
“自然记得。”李世民点头: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正是。”陈玄玉坐的有些累了,就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
“那么陛下,您方才历数的那些事情。”
“汉哀帝的限田令、王莽的王田制、本朝的均田令。”
“他们是在行天之道,还是在行人之道?”
李世民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道:
“他们想做的,自然是天之道”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正在他脑海中成形,但还抓不真切。
“他们想做的,是天之道。”
陈玄玉一语点破了他心中所想:
“可他们用的办法,从头到尾,都是人之道。”
“陛下,您想过没有,汉哀帝找谁去推行的限田令?”
“是那些田产超过三十顷的列侯、权贵、外戚。”
“王莽找谁去推行王田制?”
“是他上台后分封的那批新贵。”
“均田令靠谁去丈量土地、登记户籍、分配田地?”
“靠地方官吏、乡绅豪强。”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地道:
“让拥有土地最多的人,去推行限制土地的法令。
“陛下,这不叫天之道,这叫与虎谋皮。”
李世民站在原地,脸色变了。
陈玄玉却没有停下:“历朝历代,不是没有看到问题,也不是没有想要解决问题的皇帝。”
“可皇权要与权贵共治天下,就必须给权贵种种特权作为交换。”
“免税免役之权,荫庇人口之权,出仕优先之权。”
“这些特权,哪一样不是在助长人之道?”
“哪一样不是在让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嘴上说着要损有余补不足,手里却把屠刀递给最贪婪的那群人,这怎么可能成功?”
他转过身来,直视李世民:“朝廷有没有担负起天道之责?”
“没有。”
“非但没有,反而成了人之道最大的帮凶。”
“因为朝廷给了权贵合法盘剥百姓的权力,给了权贵凌驾于律法之上的特权。”
“贫民窟,就是天道缺席的代价。”
“贱民,就是朝廷背弃天道之后,被抛弃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很难看,羞恼、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可他没有发怒,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终于明白,你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了。”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整顿吏治、安抚百姓,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做起来却处处掣肘。”
“我以为是人心难测,是积弊已深。”
“现在才知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是朝廷自己,一直站在人之道这一边。”
陈玄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辅佐李世民这么多年,见过他意气风发,见过他雷霆震怒,见过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可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天子这样这样近乎赤裸地审视自己。
自省,这是一个帝王最难能可贵的品质。
“陛下能有此悟,已然胜过历代无数君主。”陈玄玉躬身道。
李世民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沉声问道:
“道理我明白了,可具体要怎么做,我要听你说。”
陈玄玉重新在下首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陛下以为,隋文帝与隋炀帝父子,孰优孰劣?”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道:
“这还用问?隋文帝一统天下安抚万民,算得上一代明君。”
“至于隋炀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陛下说得没错。”陈玄玉颔首:
“可陛下想过没有,隋炀帝做的那些事。”
“开运河、征高句丽、打压门阀、推行科举,当真都错了吗?”
李世民眉头微皱,沉吟片刻才道:
“也不能说全错。”
“运河沟通南北,利在千秋。”
“打压权贵……按照你方才所说,也是顺应历史潮流……”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似乎明白了陈玄玉想说什么。
“只是他做得太急、太快、太不留余地。”
陈玄玉替他说了下去:“陛下,隋炀帝错的不是变革,而是变革的方式。”
“他犯了两个最根本的错误。”
“其一,急于求成,妄图在数年内,做完本该五十年去做的事情。”
“可天下哪能经得起这样折腾?权贵们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其二,不把人当人,在他眼里只有自己的皇图霸业,没有天下万民的福祉。”
“他横征暴敛,逼死无数百姓,最终被百姓推翻。”
“再看隋文帝。”陈玄玉继续道:
“隋文帝也在打压士族,也在削弱权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