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如何成为玄武门总策划 第408节

  “陛下作此想,乃万民之福,大唐之福。”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

  李世民摆摆手,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但很快,那笑意又收敛起来,盯着陈玄玉,问出了一个必须问的问题:

  “大势说起来容易,方针定下来也不难。”

  “可真正落到细处,要怎么做?”

  “自秦废分封、设郡县以来,历朝历代,难道就没人看到财富兼并之害吗?”

  “难道我的那些前人,都是瞎子、聋子。”

  “眼睁睁看着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却什么都不做?”

  不等陈玄玉回答,他便自顾自的接着说道:

  “汉哀帝时,师丹辅政,便曾上疏。”

  “【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数巨万,而贫弱愈困。】”

  “他建议限田限奴,诸王列侯以下,名田皆不得过三十顷。”

  “哀帝准了,可结果呢?”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丁、傅两家外戚带头反对,董贤更是从中作梗,最后竟不了了之。”

  “还有王莽,他篡汉之后,推行‘王田制’。”

  “将天下田改名‘王田’,奴婢改名‘私属’,皆不得买卖。”

  “他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以为这样就能解决土地兼并。”

  “可他败了,败得比谁都快,比谁都惨。”

  李世民越说越快,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再说本朝。”

  “武德七年颁布均田令,丁男给田百亩。”

  “法令写得明明白白,可执行起来呢?”

  “关中的丁男,真正到手的田地,有多少?”

  “三十亩、二十亩,甚至更少。”

  “我登基以来,屡次下诏释放奴婢。”

  “可我前脚放,他们后脚又投身为奴。”

  “你也说了,有人主动献地给权贵,只求能成为奴仆,求个庇护。”

  他站起身来,目光如电直射陈玄玉:

  “历朝历代,从不缺想要解决这个问题的皇帝,也不缺为此殚精竭虑的能臣。”

  “可为什么每一次,都做不到?”

  陈玄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陛下可还记得,臣方才说的,人之道与天之道的区别?”

  “自然记得。”李世民点头: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正是。”陈玄玉坐的有些累了,就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

  “那么陛下,您方才历数的那些事情。”

  “汉哀帝的限田令、王莽的王田制、本朝的均田令。”

  “他们是在行天之道,还是在行人之道?”

  李世民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道:

  “他们想做的,自然是天之道”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正在他脑海中成形,但还抓不真切。

  “他们想做的,是天之道。”

  陈玄玉一语点破了他心中所想:

  “可他们用的办法,从头到尾,都是人之道。”

  “陛下,您想过没有,汉哀帝找谁去推行的限田令?”

  “是那些田产超过三十顷的列侯、权贵、外戚。”

  “王莽找谁去推行王田制?”

  “是他上台后分封的那批新贵。”

  “均田令靠谁去丈量土地、登记户籍、分配田地?”

  “靠地方官吏、乡绅豪强。”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地道:

  “让拥有土地最多的人,去推行限制土地的法令。

  “陛下,这不叫天之道,这叫与虎谋皮。”

  李世民站在原地,脸色变了。

  陈玄玉却没有停下:“历朝历代,不是没有看到问题,也不是没有想要解决问题的皇帝。”

  “可皇权要与权贵共治天下,就必须给权贵种种特权作为交换。”

  “免税免役之权,荫庇人口之权,出仕优先之权。”

  “这些特权,哪一样不是在助长人之道?”

  “哪一样不是在让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嘴上说着要损有余补不足,手里却把屠刀递给最贪婪的那群人,这怎么可能成功?”

  他转过身来,直视李世民:“朝廷有没有担负起天道之责?”

  “没有。”

  “非但没有,反而成了人之道最大的帮凶。”

  “因为朝廷给了权贵合法盘剥百姓的权力,给了权贵凌驾于律法之上的特权。”

  “贫民窟,就是天道缺席的代价。”

  “贱民,就是朝廷背弃天道之后,被抛弃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很难看,羞恼、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可他没有发怒,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终于明白,你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了。”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整顿吏治、安抚百姓,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做起来却处处掣肘。”

  “我以为是人心难测,是积弊已深。”

  “现在才知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是朝廷自己,一直站在人之道这一边。”

  陈玄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辅佐李世民这么多年,见过他意气风发,见过他雷霆震怒,见过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可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天子这样这样近乎赤裸地审视自己。

  自省,这是一个帝王最难能可贵的品质。

  “陛下能有此悟,已然胜过历代无数君主。”陈玄玉躬身道。

  李世民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沉声问道:

  “道理我明白了,可具体要怎么做,我要听你说。”

  陈玄玉重新在下首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陛下以为,隋文帝与隋炀帝父子,孰优孰劣?”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道:

  “这还用问?隋文帝一统天下安抚万民,算得上一代明君。”

  “至于隋炀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陛下说得没错。”陈玄玉颔首:

  “可陛下想过没有,隋炀帝做的那些事。”

  “开运河、征高句丽、打压门阀、推行科举,当真都错了吗?”

  李世民眉头微皱,沉吟片刻才道:

  “也不能说全错。”

  “运河沟通南北,利在千秋。”

  “打压权贵……按照你方才所说,也是顺应历史潮流……”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似乎明白了陈玄玉想说什么。

  “只是他做得太急、太快、太不留余地。”

  陈玄玉替他说了下去:“陛下,隋炀帝错的不是变革,而是变革的方式。”

  “他犯了两个最根本的错误。”

  “其一,急于求成,妄图在数年内,做完本该五十年去做的事情。”

  “可天下哪能经得起这样折腾?权贵们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其二,不把人当人,在他眼里只有自己的皇图霸业,没有天下万民的福祉。”

  “他横征暴敛,逼死无数百姓,最终被百姓推翻。”

  “再看隋文帝。”陈玄玉继续道:

  “隋文帝也在打压士族,也在削弱权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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