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参加科举的,十有八九还是权贵子弟。”
“普通百姓连字都不识,连名额都拿不到,怎么考?”
“所以科举取士,看着公平,实际上还是在给权贵输送新的血液。”
“一代一代,周而复始。”
李世民再次恍然大悟,道:“所以,之前你提议创建教育体系,由朝廷培养人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倒不是他不明白,建立教育体系的重要性。
而是今天才知道,教育体系背后,竟然还牵扯到这么多的东西。
甚至可以说,是陈玄玉的理学能否成功的关键一步。
“是的,这就是我提议建立教育体系的根本目的。”
陈玄玉也没有隐瞒自己的计划,大大方方的承认。
因为在这件事情上,他的诉求和李世民的利益,是相符合的。
没必要遮遮掩掩。
然后,他又接着方才的话题道:
“要破这个局,不能只靠朝堂上的权力博弈。”
“您得从根子上,把学问从士族高墙里搬出来。”
“要让天下人都有书可读。”
“这个问题,隋文帝和隋炀帝父子,都没有意识到。”
“也没有做出任何针对性措施。”
“当然,他们就算意识到了也没用,生产力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但现在不同了。”
“造纸术的成熟,印刷术的出现,已经为解决这个问题,提供了技术支撑。”
“接下来朝廷要做的,就是把书籍的价格打下去,让更多普通人家也买得起。”
“要建立朝廷自己的教育体系,从县学到州学再到京学,层层选拔,自己培养人才。”
“编写统一的教材,把释经权从士族手里夺回来。”
“更要让天下人都明白一件事,圣人的道理,朝廷说了算。”
他抬起头,直视李世民的眼睛:
“只有解决了教育问题,科举制度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只有培养出足够多不属于权贵圈子的人,朝廷才能摆脱对贵族的依赖。”
“也只有到了那一天,您的政令才能真正落实到每一寸土地,每一户百姓。”
“这才是真正的治本之策。”
第216章 慈善活动
甘露殿内,茶已换了三道。
从裁判与棋手,到教育体系与释经权,该铺的框架都铺下去了。
李世民靠回椅背上,眉心那道因连日操心而刻下的深痕,终于松开了些许。
他端起半凉的茶盏呷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陈玄玉:
“你今日入宫,该不会只是为了给我讲这些大道理吧?”
“还有什么事,一并说来。”
陈玄玉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份由马周代笔的奏疏,双手呈上:
“陛下明鉴,我今日来,确有一事上奏。”
李世民结果展开细读,目光所及,神色渐渐专注起来。
奏疏里,马周那手端正的小楷写得清清楚楚。
以贫民窟恶徒一案为引,层层剥开长安、万年两县同城分治带来的种种弊端。
两县以朱雀大街为界,看似权责分明,实则政出多门。
罪犯借两县壁垒逃罪,官吏遇事推诿扯皮。
此次戴胄办案,便多次为协调之事费心费力。
奏疏最后落脚于具体的解决之策:设立京兆府,统摄京畿诸县,理顺权责,畅通政令。
还可避开雍州牧的尴尬。
李世民看得很快,越看神色越是满意。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抬头看了陈玄玉一眼:
“这份奏疏,不是你写的。”
“陛下慧眼。”陈玄玉坦然道:
“执笔之人,乃我门下暂居的一位布衣士子,博州马周。”
“马周?”李世民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确认之前从未听说过。
“条理分明,不骄不躁。”
“以贫民窟一案为引,落到京畿分治之弊,再给出具体的解决之策。”
“每一处论证都有据可循,每一段分析都切中要害,是个人才。”
陈玄玉笑道:“能力确实不错,也是个实在人。”
李世民惊讶的道:“实在人?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玄玉就将马周的经历讲了一遍,包括到了玉仙观之后的种种表现。
李世民听的是啧啧称奇:“我对他更感兴趣了,下次入宫带他来见我。”
陈玄玉却摇头道:“他毕竟年轻,限于见识大局观也有所欠缺,且性情里的浮躁未去。”
“不如让他跟随我师兄锻炼一些时日,待打磨的差不多了,再举荐给陛下。”
闻言,李世民倒也没有强求,而是说道:
“也行,等你觉得他学有所成,就带其来见我。”
“嗯,以后若有合适的人才,就将其举荐给我。”
“你知道的,现在我是求贤若渴啊。”
陈玄玉恭敬的道:“喏。”
举荐人才的事情,只是顺带着提起的话题,两人很快就将话题拉了回来。
李世民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设立京兆府,确实是个好法子。”
“雍州牧不再设,可京畿诸县总不能一直这样各管各的。”
“这道奏疏,上得及时。”
陈玄玉躬身道:“谢陛下夸赞。”
李世民接着说道:“不过此事具体如何操办,还需与朝中大臣共议。”
“明日早朝,我会将此疏交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传阅。”
“由他们他们牵头,会同吏部、户部拟定具体章程。”
对此陈玄玉自然不会说什么,这才是处置政务的正常流程。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陈玄玉便起身告退。
李世民这会儿也是满脑子的知识需要梳理,也没有挽留。
在叮嘱陈玄玉尽快将今日所讲述诸文字,然后呈送给他之后,将让其离开了。
从甘露殿出来时,天色尚早。
雨后初晴,斜阳照在湿漉漉的琉璃瓦上,整座皇城都像是镀了一层金。
陈玄玉在殿前台阶上站了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行动起来。
没有直接出宫,而是转身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
立政殿里,长孙皇后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医学院的名册翻看,眉头微蹙。
见他进来,她放下名册,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你来得正好。我正为一些事情烦心,你陪我说说话。”
陈玄玉行过礼,在她下首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名册:
“娘娘可是为薛国公的事情烦心?”
薛国公便是长孙顺德。
长孙皇后听他直接点破,也不瞒着,叹了口气道:
“叔父犯的事,你是知道的。”
“虽说陛下没有深究,只让他辞了官、罚了些田产。”
“可我身为皇后,心里总归不好受。”
“我长孙家本是替陛下守门的人,如今却成了被人戳脊梁骨的由头。”
“这几日我总觉得,是我没能管好自家人。”
陈玄玉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含糊:
“娘娘此言差矣,他已是独立的成人,所犯之事与皇后何干?”
“薛国公有从龙之功,陛下登基后也没有亏待他。”
“他自己不知惜福,纵容家仆违法,如今事发受罚,乃是咎由自取。”
“娘娘若因此自责,反倒是替他担了不该担的责。”
“况且,薛国公一案闹得这样大,陛下只让他辞官罚田,没有株连任何人。”
“已经是看在娘娘和齐国公的份上了。”
“这份体面,天下人都看得见。”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道理我都懂,只是心里过不去。”
陈玄玉知道,这种心结用语言开解效果并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