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找个事情做,转移注意力。
想了想,他就转移话题道:
“娘娘,医学院那边的师生,最近可有什么安排?”
提起医学院,长孙皇后的神色果然松快了几分。
她拍了拍桌子上的名单,说道:“磕磕绊绊,总算是开课了。”
“多亏了你订下的章程,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的是陈玄玉要求全面采用官话,以及为了普及官话制定的各项措施。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医学院的师生们都爆发了极大的学习热情。
学官话和识字的效率,都有了显著提升。
陈玄玉谦虚了几句,接着说起了正题:
“娘娘可还记得贫民窟安置的那些百姓?”
“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在那边住了许多年,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旧疾。”
“若不及时治疗,很可能会危及生命。”
长孙皇后听得认真,微微点头。
陈玄玉继续说道:“医学院的师生,总需要有实习的机会。”
“书本上学得再好,也不如亲手诊治几个病人来得实在。”
“那些百姓现在正缺医少药,若是娘娘能安排医学院的师生去给他们做一次检查。”
“师生们有了实习的机会,医学院也能博得名声,百姓们可得个安心。”
“岂不是三全其美。”
长孙皇后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既办了正事,又不显得刻意。”
“还有一层。”陈玄玉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了些:
“娘娘若是得空,不妨亲自去转转。”
“这几日为薛国公的事情烦心,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再者,娘娘亲自到场,便是给医学院的师生们站台。”
“也是给那些百姓一颗定心丸。”
“连皇后都亲自来看他们,他们心里那点不安,自然就消了。”
长孙皇后略一思索,欣然点头:“这个主意好。”
“刚刚下过雨,贫民窟的百姓多缺衣少食,可能不少人感染伤寒。”
“正好让医学院的师生过去义诊。”
说到下雨,长孙皇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心里默默数了一下,道:
“离上一场雨不到一个月,庄稼将旱未旱,这场雨来的正是时候。”
“果然如玄玉所言,今年会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陈玄玉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继续方才的话题:
“贫民窟一案,牵连出不少权贵家仆。”
“陛下虽然焚毁了证据,没有深究,但那些权贵心里终究是不安。”
“他们怕的不仅仅是陛下的降罪,更怕陛下从此以后不再信任他们。”
“这种时候,娘娘若能出面,请勋贵家眷与您一同去做这些善事,效果便大不相同了。”
长孙皇后眉梢微微一动,露出了然之色。
之前李世民在外打仗,全靠她在长安维护与各方的关系。
对这方面的事情,可是太了解了。
她出面邀请权贵亲眷去贫民窟,意义可太大了。
其一就是表明,皇帝只是生气,却并没有真的抛弃他们。
这份善意传出去,那些原本惴惴不安的权贵们,便能安心了。
其二,向天下人传递一个信号,皇家和权贵依然是牢牢绑定在一起的。
皇帝的位置,并未因此而动摇。
其三,借机释放政治信号。
这些夫人们亲眼看到了百姓的疾苦,回去之后,自然会告诉她们的夫君。
不论那些权贵认不认同李世民的作为,他们都应该能明白。
李世民不是在刻意针对谁,而是要让天下变得更好。
以后不论权贵们是怎么想的,都必须要收敛自己的行为,不要轻易触犯律法。
陈玄玉这个建议,确实一石数鸟,提的恰是时候。
想到这里,长孙皇后展颜一笑:
“不愧是玄玉,事事都能想到他人之前。”
“好,我这便将消息散布出去,后日出宫去看望贫民窟百姓。”
陈玄玉恭维道:“娘娘仁慈。”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若是方便,娘娘也可以带太子殿下一同前去。”
“上次贫民窟之行,殿下亲眼看到了百姓的疾苦,还为此上了奏疏。”
“此次朝廷接二连三的动作,皆是他奏疏所引起的连锁反应。”
“作为做事要有始有终,如果能带他亲眼去看看,他奏疏带来的影响。”
“教育意义会更好。”
“且,此举对殿下的声望也大有裨益。”
长孙皇后欣然应允。
两人又聊了几句,她忽然看了陈玄玉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暖意与调侃:
“玄玉,你这张嘴,既能跟陛下论天下大势,又能哄我开心。”
“将来丽质嫁过去,倒是不愁日子过得闷了。”
陈玄玉轻咳一声,正色道:
“娘娘,我今日来,主要是为了公事。”
长孙皇后笑而不语,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瓣,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石板上。
陈玄玉又陪她说了几句话,见天色将晚,便起身告退。
出了立政殿,沿着来时的路往宫外走去。
回到玉仙观已是黄昏。
他简单用过晚膳,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李世民交代的那份施政纲领,需要尽快拟出初稿。
今日所谈的内容太多太杂,必须趁热打铁,把框架先搭起来。
关键,今天这场谈话来的有些突然,事先陈玄玉也没有做任何准备。
纯粹是想到哪就谈到哪,很多地方其实讲的都不到位。
他要讲疏漏之处给补上。
铺纸,研墨,提笔。
写到一半,他搁下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脑海里始终在回想李世民问过一个问题。
历朝历代,从不缺想要解决财富兼并的皇帝,可为什么每一次都做不到?
当时他的回答是,因为朝廷一直站在人之道那一边。
这个答案没错,但还不够。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道理,他还没来得及讲。
皇权本身,也是有约束的。
顺着这个话题展开,其实也是一场单独的大课。
比如,历朝历代如何限制君权?
这个道理,现在该讲了。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在页首写下了这一卷的标题。
天命在民。
陈玄玉前脚刚出宫,长孙皇后后脚就派人,去邀请各达官显贵的亲眷。
各家亲眷收到邀请,都非常高兴,连忙答应下来。
之后将此事告知自家郎君。
各家主得知此事,内心稍稍安定了不少。
然后就吩咐自家女眷,多带些衣物、钱粮和药材过去,一定要让皇后娘娘满意。
医学院那边得知这个消息,也立即开始做准备。
各种诊具、药材、成品药物,分门别类装进药箱。
又反复核对名册,生怕漏掉一个人。
贫民窟已经被戴胄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原来住在这里的贫民,被安置在一线之隔的一块平地上。
朝廷出面,搭建了建议窝棚,供他们暂居。
怕贫民乱走,也怕有城内百姓过来闹事儿,这里一直被禁军看管。
因为皇后和太子要来,禁军又连夜加派了三倍人手。
让本就很严格的守卫工作,变得更加严格。
这天一大早,保宁坊医学院门前便热闹起来。
数十辆马车依次停靠在坊墙下,每一辆车上坐着的,都是长安顶级权贵。
还有更多马车,正陆续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