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是接到邀请的,有些是没接到邀请,主动凑上来的。
等长孙皇后下令出发的时候,车辆总数已经过百。
李承乾骑马跟在长孙皇后的车驾旁,穿的是寻常士子的青衫,腰间只佩了一枚素面玉佩。
他极力想做出沉稳的模样,可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四处打量。
上次来这里,他穿的是破麻衣,扮的是穷小子。
被人白眼、被人驱赶,最后在鸡毛店的臭被褥里冻了半宿。
今日以太子身份重临此地,心境已截然不同。
木棚旁边新辟出一块空地,医学院的师生们就在空地上支起了简易的诊棚,按男女老少分作四队。
长孙皇后带来的十几车药材、两百匹布、十车粮食。
也由差役们从车上卸下,整齐码放在一旁。
其余权贵家眷携带的物资,加起来比这还多了十数倍。
不说别的,光这些物资,就足够贫民窟万余百姓使用一两年了。
百姓们没想到,皇后和太子竟然会来看自己,那叫一个激动。
如果不是被勒令排好队不许乱动,他们早就冲出来叩拜了。
尤其是对太子李承乾,他们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若没有他,哪有我们的今日。
长孙皇后没有多说什么场面话,只是在诊棚间缓步走着,时不时停下来与排队的百姓说几句话。
看到一位抱着婴孩的妇人,她便会问几句孩子的情况。
让身边懂妇科的女医上前专门诊治。
看到年迈的老者,她便命人搬来胡床,扶老人坐下再让医师上前。
她穿的本就是寻常贵妇的衣裳,说话又和气。
起初那些百姓还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后来渐渐放松下来。
竟有人大着胆子拉住她的衣袖,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这些年的苦处。
长孙皇后也不恼,就那么站着听。
听完还拍拍那老妇的手背,温声安慰几句。
陪侍在侧的贵妇人们,起初还有些拘谨。
只是端着架子站在一旁,用锦帕掩着口鼻。
虽然这里的环境比贫民窟要好的多,可对她们来说还是太过陌生恶劣。
但大家都忍不住了。
忍不住也不行,皇后都能忍,她们岂敢有不同意见。
红拂女是少数特立独行的贵妇,她表现的比长孙皇后还要自如。
见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童,缩在角落里不敢上前。
便亲自走过去,从袖中掏出一包饴糖塞进那孩子手里。
那孩子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手里的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稀疏的小黄牙。
见到有糖,周围一圈小孩都眼巴巴的看了过来。
那可是糖,他们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东西。
听说很甜。
红拂女转过身,对自己身后的侍女道:
“去,把车上那两箱饴糖都搬下来,给孩子们分了。”
分到糖,小孩子们都欢呼起来。
也不怕了,纷纷围着她问候。
红拂女一点都不嫌弃孩子脏,伸手摸摸这个,拉拉这个。
很快就和孩子们打作一团。
有了她带头,其他几位将军夫人也渐渐放下矜持。
有的亲自挽起袖子帮忙分派粥食;有的从袖中取出针线包,帮几个衣衫破烂的妇人缝补。
有的去帮助医师照顾病人。
等到日头升到半空时,这些贵妇人们在诊棚间穿梭忙碌。
脸上身上都沾了灰尘,却没有一个人提前退场。
李承乾一直跟在长孙皇后身后,起初只是默默看着。
这是他第一次以上位者的身份,来看他亲手促成的事。
那道奏疏,是他写的,是他在李纲的教导下逐字逐句推敲出来的。
可现在,奏疏上的那些文字,变成了眼前这些实实在在的诊棚、药材、干净的水和热粥。
变成了那些百姓脸上久违的笑意。
变成了那群围着红拂女讨糖吃的孩子的笑声。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但他克制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当众失态,尤其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然后他注意到,有几个百姓正远远地朝他跪下来。
额头贴着地面,嘴里念叨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扶起他们,却被长孙皇后轻轻拉住了衣袖。
“别急着上前。”长孙皇后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他们跪的不只是你个人,更是他们心里的盼头。”
“他们在绝望中待了太久太久,是你解救了他们,给了他们活路。”
“所以,他们就信你,就感激你。”
“这份信,你要记在心里,记一辈子。”
李承乾看着那些跪地的百姓,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他想起陈玄玉之前告诫他的话:
不要因为别人的话,就轻易否定自己的决定,事在人为。
如今亲眼看到自己那道奏疏带来的改变,他心里那个曾经很模糊的念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想让老师们多教我一些治国的学问。”
“不是经书里的道理,是真真正正的怎么办案、怎么治水、怎么收税。”
长孙皇后轻轻摇头,道:“学习需要循序渐进,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你的课程具体要如何设置,回头可以和玄玉商议。”
“若他同意,你阿耶和我也会同意的。”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李承乾有些失望。
却并不觉得母亲的决定有什么问题。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被陈玄玉折服,对其的信任甚至有些盲目。
让陈玄玉来决定他该学什么,他觉得是完全合理的事情。
而且他相信,陈玄玉肯定会同意的。
第217章 天命
走到窝棚的尽头,长孙皇后发现,三五个孩子正蹲在泥地里,用树枝拨弄着什么。
那些孩子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看着只有四五岁。
个个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皮肤黝黑粗糙。
衣衫与其说是穿,不如说是挂在骨架上。
他们见了生人也不躲,就那么木木地蹲着,眼神空洞得像是两口干涸的井。
长孙皇后停下脚步,问随行的差役:
“这些孩子,家里大人呢?”
那差役去旁边的木棚里问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回娘娘,问过了。”
“这些都是孤儿,没有家人。”
长孙皇后心中有些堵,李承乾更是难受不已。
这时,那群孩子中,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走到长孙皇后面前仰头看着她。
“您是皇后娘娘吗?”那女孩的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她们说,皇后娘娘会给饭吃。”
旁边的内侍正要上前阻拦,长孙皇后已经蹲下了身子,平视着那孩子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婶婶们都叫我小哑子。”
“不是哑巴,为什么要叫小哑子?”
“因为以前有个姐姐,话很多,后来被坏人抓走了。”
“婶婶们说,不说话才能活命,然后还叫我小哑子。”
长孙皇后抬起手,轻轻拢了拢那孩子乱糟糟的头发,沉默了许久。
她站起身,让随行的官吏将所有孤儿都集中到一处。
逐个登记姓名、年龄和身体情况。
一共有四十七个,大半连名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