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商曾经也有天命,可商纣悖逆天道,天命就离他而去了。”
“文王有德,天命便归了周。”
“可武王呢?武王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像父亲那样有德。”
“他害怕天命在自己手里丢掉。”
“他这一生,打了无数的仗,杀了无数的人。”
“他的手上沾着血,他夜里闭上眼,就能看到牧野战场上那些倒下的尸骸。”
“他觉得自己或许已经失了德,所以天命也就悬而未决了。”
即便早就知道这个故事,可此时再次听到,李世民依然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
他想到了自己。
短短二十几年生命里,他打过太多仗,杀过太多人。
玄武门之变,连兄长和弟弟都杀了。
午夜梦回,他似乎还能看到兄长那不敢置信的目光。
似乎在质问他,为何要手足相残。
他找了很多办法开解自己。
比如,劝说自己,是李建成想杀他,他被迫反击之类的。
可这种种借口,始终无法说服自己,也无法让他真正安心。
此时陈玄玉讲的是周武王的事情,李世民却感觉是在说自己。
兵变到底是对是错?会不会因此丢了天命?后人会如何看待自己?
这些问题,他也同样在思考,却始终没有答案。
他迫切的想要有人能给他一个解答。
而陈玄玉,无疑是他心目中,最有可能给他答案的人。
所以,即便是知道史书关于后续内容的记载,他依然迫不及待的问道:
“后来呢?周公怎么回他的?”
陈玄玉并不知道,李世民产生了怎样的心理变化,只是按照自己提前准备的话术说道:
“周公没有说什么奉承话,没有说‘天命在周,请您放心’。”
“周公说的是,‘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
您要用您的德行,去祈求上天永远眷顾我们。
天命不是靠祖宗传下来的,是靠自己的德行去赢的。
怎么赢?行德政。
安抚万民,赈济穷困,尊贤使能。
这些事做到了,天命自然稳固。
做不到,就算得了天下,也会丢掉。
“但周公也告诉武王,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在离天最近的地方修建都邑,方便聆听苍天的声音。”
“所以武王听了周公的话,一边实行德政,一边营建洛邑。”
李世民忍不住嘲讽道:“什么离天最近,聆听苍天的声音。”
“洛邑在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等。”
‘我一直以为,武王营建洛邑,是为了控制东方诸侯。”
陈玄玉也没有否认,说道:“控制东方诸侯只是其一。”
“周公的原话是,【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
“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也是离万民最近的地方。”
“把都城放在这里,才能更好地聆听上天的声音,也能更好地体察万民的疾苦。”
“陛下,您听出周公话里的意思了吗?”
“天意,就在万民的声音里。”
“体察万民的疾苦,就是聆听上天的声音。”
李世民再次默然。
这个解读,他从未在任何注疏里读到过。
可他偏偏觉得,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周公说那番话的真正用意。
武王、周公,那些被后世顶礼膜拜的贤君圣人。
他们的一言一行,处处都印证着陈玄玉今天所说的这个道理。
天命在民。
归根结底,还是以人为本。
尤其是和陈玄玉‘以人文本’的观念相符合。
此时他再次确认,陈玄玉已经在思想上,完成了最基本的逻辑自洽。
而且还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和华夏历史结合了起来。
说是他用自己的思想,重新解读了华夏文化也好。
说他是顺着华夏文化,推陈出新也罢。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玄玉的思想做到了逻辑自洽,还和历史有机结合起来。
这让他的思想,变得更加具有说服力。
这不禁让李世民产生了更多期待。
新思想的全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到底能不能适用于今日的大唐。
大脑略微跑偏了一下,李世民很快就将思绪收敛。
陈玄玉趁热打铁:“后来,西汉也一样。”
“陛下想必知道,汉昭帝时,泰山有大石自立,上林苑有枯柳复生。”
“大儒眭弘据此上疏,说‘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
“他告诉天子,汉家的气数尽了,应当‘求索贤人,禅以帝位’。”
“眭弘因此被杀。”
“可他说的这些话,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而是当时天下人的共识。”
“这种观念在西汉深入人心到了什么程度?”
“就连皇室自己都信了。”
“汉元帝、汉成帝接连下诏罪己,撤换三公以塞天责。”
“到了王莽辅政,朝野上下皆以为汉德已衰,天命当移。”
“西汉就是这样亡的。”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李世民:
“陛下,我之所以翻来覆去地讲文王、武王、西汉,不是掉书袋。”
“而是想告诉陛下,‘天命在民’思想,不是我凭空编出来的。”
“是我们华夏自古以来最深厚、最核心的政治传统。”
“文王有德而得天下,武王忧惧而不敢言天命在己。”
“直到他行德政、安万民,亲自去洛阳聆听上天和万民的声音,天命才算真正落到周人手里。”
“武王怕的,正是后来每一个失德的君主所应验的下场。”
“失德,便失天命。”
李世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到了自己。
兵变到底对不对真的重要吗?
周文王死了,武王为了大业,不安葬自己的父亲。
而是扶棺伐商,让父亲不得安息。
确实有人因此批判他是伪孝。
可天下诸侯依然愿意听从周武王的,百姓也都支持他。
为什么?
因为他行的是德政,他获得了人心。
大家愿意相信,他扶棺伐商不是污点,反而是一种决心。
周武王依然是世上有名的贤君,开创了两周八百年基业。
汉文帝和他的妃子吕氏有四个孩子,在他即将担任皇帝之前,四个孩子莫名其妙没了。
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他为了皇位,连自己的儿子都能牺牲。
可历史上有人说他是昏君吗?
更没人在乎那四个孩子的死活。
偶尔有人提起那四个孩子,大家还都会替他解释。
或者认为他是无奈为之,或者干脆就认为子虚乌有。
谁提起他,不都认为是君王楷模?
如果自己能行德政,成为一代明君,谁会在意自己弑兄杀弟之事?
恐怕天下人都会认为自己做的对。
而且自己为什么要当皇帝,是为了一己私欲吗?
他承认,自己确实有私欲。
可他也觉得,自己不全是为了私欲。
我相信,只有在我的带领下,天下才能太平。
我是为了天下苍生才这么做的。
想到这里,他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