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因为弑兄杀弟带来的种种负面情绪,消散一空。
他豁然起身,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雨后初晴的天空。
“天心即民心。”
“天命,即万民之命。”
“以人为本。”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来,目光里是一种沉静如水的坚定。
陈玄玉心中一喜,虽然不知道李世民想通了什么。
但他的态度说明,自己确实帮他解开了某些疑问。
无论怎么说,自己的口水都没有浪费。
这让他怎么能不开心。
李世民没有直接说话,而是走回案前。
从案头拿起几页写满了字的纸,亲手递到陈玄玉手里:
“这几日我也写了点东西,你看看。”
陈玄玉心中好奇,双手接过垂目细读。
纸上是李世民亲笔写就的几段文字,笔迹遒劲有力。
却又在某些地方透出几分迟疑,有多处涂改的痕迹。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到其中一行时,目光微微一凝。
我反复思之,自古以来,君主皆称天子,却未必代天行道。
或穷奢极欲以逞私欲,或宠信权贵而鱼肉百姓。
名为天子,实为独夫。
独夫者,天必弃之,民必叛之。
此非天命有变,是自绝于天也。
损有余补不足,非但施政之要纲,更是为君者不可推诿的天职。
凡能行此天道者,纵起于微末,终得天命。
此所谓‘文王有德’是也。
看到【文王有德】这句话,陈玄玉很是惊讶。
同时也明白了,为何方才自己讲‘文王武王’的事迹时,他的表情会如此怪异。
原来,我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一起去了。
难怪他如此轻易就相信了我说的话,原来他自己也早就想到了这方面。
他不禁抬头看了看李世民,却发现李世民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此时此刻,我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英雄所见略同。”
陈玄玉无声大笑,没有接这个话,而是继续往下看:
凡悖逆此道者,纵承百年基业,亦将自绝于民。
天心即民心,天命即万民之命。
此言虽新,细思却处处与史相合,非虚言也。
陈玄玉抬起头来,脸上有震惊、有欣喜、有意外……
原来,自己斟酌词句的时候,李世民也已经将相似的话,提前写在了纸上。
这种感觉……他很想大喊一声,知我者陛下也。
但他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将纸稿小心地折好,站起身来郑重躬身:
“陛下英明,我为天下贺,为黎民贺,为大唐贺。”
李世民伸手虚扶了他一把,脸上的笑意更浓。
第219章 无题
陈玄玉其实一直很清楚,李世民对‘天命’、‘民心’、‘公天下’一类的思想,接受度很高。
倒不全是他个人思想境界的原因,很大程度源于时代特点。
之前就说过,华夏历史的政治体制发展的大趋势,大致是中央集权的过程。
先秦时期分封制,天子是诸侯共主,天下是‘公’家的。
礼记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天命观念也一直深入人心。
得天命而得天下。
只是,在不同时期,人们对天命的认识是不一样的。
夏商时期认为,我向天神敬献祭祀,获得天命。
武王伐商,都快要打到朝歌了,纣王依然我行我素。
有大臣劝他赶紧做出防范措施。
纣王的回答是,我大商年年向神灵奉献祭祀,天命在我们身上,怕什么。
这个回答,就是当时的人对天命认识,最好的体现。
从周文王开始,天命第一次和德联系在了一起。
有德者得天命。
周公吸收了华夏之前的文化发展,结合‘德’创造了周礼。
从此开始,天命和德绑定在了一起,再没有变过。
因为周礼的核心,就是德。
否定天命和德的绑定,就是否认周礼。
而周礼已经在事实上,成为了华夏文化的根基。
说白了,否认天命和德的关系,除非彻底推翻华夏文明。
而这个‘德’字,也从根本上,对所有朝代提出了一个要求。
治理国家,必须要行德政。
这是祖宗留给后人最大的财富之一。
后世的思想家,想规劝君王言行,都不用费尽心机想什么办法。
直接把‘德’拿出来就行了。
李世民自然也饱受‘德’思想熏陶,所以他才能接受‘天下为公’,接受天命转移的思想。
还有个原因,就是贵族政治带来的影响。
贵族政治的强大,形成了一个共识。
天子和贵族共治天下。
天子也不敢说,这天下是我一家的,你们都是我家的奴仆。
谁要是真敢这么说,会遭致天下人嘲笑的。
五姓七望敢鄙视李唐皇室,也是因为这个共识。
李世民同样深受这种思想的影响。
他从不认为,天下是自己家的。
在他们心里,‘天子’更像是一个职业。
皇帝和臣子,更像是同事上下级关系。
你家得了天命,当了皇帝,义务就是治理好国家。
治理不好天下,就会失了天命,换个人家做皇帝。
这种认知,随着贵族政治的消失,也逐渐被打压。
宋朝确实开启了平民政治,但也同样开启了真正的‘私天下’的时代。
皇帝不再是一个职业,而是天下之主。
皇帝和臣民的关系,从上下级,变成了主仆。
可即便如此,天命和德的绑定依然不可动摇。
程朱理学被大家诟病,可在他们的思想里,依然对此做了大量阐述。
并强调:天之立君以为民也。
只是可惜,当时已经没有任何一个群体,可以真正制约天子了。
天下为公这个说法,真的就成了一句没人喊的口号了。
如果陈玄玉和宋元明清的皇帝,大谈什么公天下,什么天命转移,什么以人为本。
大概率会被九族消消乐。
第三个因素,这是李世民的个人经历。
他是贵族出身,对皇帝没有那么大的滤镜。
直白点说,他当贵族的时候,也没把皇帝当成自己的主人。
只是将其当成上级而已。
现在他自己当了皇帝,自然也明白其他人是如何看待他的。
所以,他不会生出,其他人都是奴仆的想法。
他亲身经历了隋末乱世,知道隋朝灭亡的真正原因。
否则也不会说出‘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这句话。
这种种因素综合在一起,才让他如此轻松的,就接受了陈玄玉这一套思想。
陈玄玉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和李世民如此直白的说这些理论。
换到宋明时期,他会用更加委婉的措辞。
至于元清……和异族统治者谈这些干吗?
直接准备造反就行了。
当然,陈玄玉也并不是没有做出一定妥协。
有一点很关键,他的理论里没有否定君权,反而还论证了君权的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