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缓与稳,不意味着束手束脚、寸步不前。”
“这天下是我打的,我能打,就能治。”
“既然要做,步子就迈的大一点。”
“为将来全面税改做个铺垫。”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更激进的方案,你有没有?”
“若有,拿出来。若没有,现在就想。”
陈玄玉站在殿中,望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见过李世民果断的一面太多次了。
从玄武门到渭水之滨,从整顿吏治到设立京兆府。
可即便如此,此刻亲耳听到李世民说出,“我能打,就能治”这句话时。
他还是感到了一阵由衷的佩服。
这就是唐太宗,这就是那个在原本历史上,用短短四年就扭转了唐突攻守之势、开创贞观盛世的人。
自己跟他讲了那么多温水煮青蛙的道理,他听进去了。
但他的性格底色里,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在温水里慢慢熬的人。
他需要的时候可以忍,可以等,可以步步为营;
可一旦他认准了方向,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退缩。
而是,既然要做,那就大刀阔斧的去干。
陈玄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在李世民下首坐下。
“更激进的反感,有。”
李世民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说。”
陈玄玉也很激动,但他内心却保持这清醒。
步子可以迈大一点,但也要有个限度,绝不能扯着蛋。
否则那不是改革,而是自寻死路。
李世民肯定也是这个意思。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看到切切实实的进步,有不至于将盘子砸了的变革之法。
陈玄玉立即就想到了原本历史上的两税法。
这是中国古代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次税务改革。
此后千年,历朝历代的税法,其实都可以看作是两税法的变种。
租庸调的收税依据是什么?
租,是按丁收税。
庸,是按丁服徭役。
调,是按户收税。
说白了,租庸调全是‘人头税’,和土地、财产没有一毛钱关系。
这个税制有多不合理,想想就知道了。
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大量百姓投身权贵、庄园主为奴,也不愿意当编户齐民。
朝廷的税基没有了,税收变少,入不敷出。
怎么办?
很简单的办法,古代历朝历代都有保甲制度。
有人逃走,或者太穷交不上税是吧?
那同保的人替他们交。
最后逼的自耕农纷纷破产,进一步损失税基。
而且各地方衙门,也变着花样的设置杂税,让更多百姓沦为奴仆。
两税法的进步性,就是把原本全部按照人头来缴纳的税,一部分摊到土地上去了。
减轻了无地、少地农民的负担。
但此举损害了大地主大贵族的利益,遭到了他们的强烈反对。
然而,唐德宗依然顶着压力,强行通过的两税法。
唐德宗,那是唐朝中晚期的皇帝,连他都能干成的事儿。
李世民不可能办不成。
所以,先搞出两税法,等将来李世民威望更高,对国家掌控力高更强的时候。
再试着搞摊丁入亩。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于是说道:
“大唐的租庸调税法,是非常不合理的。”
“可以说是历朝历代最不合理的税法,没有之一。”
李世民表情有些不自然,虽然这税法是他爹设立的,可被如此否定,他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但他并未生气。
而且回想陈玄玉之前讲过的内容,他也马上就想到了不合理的地方在哪:
“租庸调是按照人丁户籍征税,却忽略了土地和财产。”
“有钱人和穷人,要承担一样的税赋。”
“这确实不公平,也不符合‘天之道’的要求。”
陈玄玉颔首道:“陛下英明,那我们就先从这里着手更改。”
“我们回顾历朝历代的税制,在结合当前情况可知。”
“其实朝廷最容易征收的税有四种。”
“人头税、地税、徭役、商税。”
“徭役也可以看作是一种税,只不过征收的是劳动力。”
“我们就从这四种税着手进行改革。”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陈玄玉接着说道:“先说商税。”
“隋末大乱,对商业打击太大,十室九空,商旅断绝。”
“现在正是孵化商业、恢复民生的时候,商税应当从缓征收。”
“等到商业复苏、市井繁荣之后,再行课税不迟。”
李世民缓缓点头,又追问了商税的标准和时间。
陈玄玉沉吟道:“商税之事牵涉面极广,眼下可以先定下一个原则。”
“商税一定要征,但不是现在。”
“具体的标准、税率、征收方式,可以等户部和各州县将商事情况摸清之后,另行拟订方案。”
“今日先议定田税、丁税和徭役的调整方略,商税留待下一步。”
李世民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商事繁杂,确实不宜仓促定论。”
“况且现在商业凋敝,也征不到多少税。”
“收那点税远不足以弥补因此带来的麻烦。”
“就说田税、丁税和徭役吧。”
陈玄玉再次称赞一声英明,接着说道:
“眼下朝廷的税赋主干,其实就是三项:人头税、地税、徭役。”
“我的建议就是,废除租庸调,取消所有杂税。”
“只以成年壮丁和田亩数量征税,此法我称之为两税法。”
“如此一来,地多者多缴,地少者少缴。”
“正税只有这两种,其余杂税也必须做出规范。”
“地方衙门不得私自增设名目,不得随意摊派加征,所有杂税一律需要朝廷批准方可征收。”
李世民身躯一震,道:“两税法?好一个两税法。”
“果然比租庸调一目了然,征收也更加方便。”
“且,如此一来朝廷也更容易对税制进行操作。”
“比如,哪天我高兴了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免除某地一年乃至数年的丁税。”
“形成事实上的,只征收地税。”
“好好好,就推行两税法。”
这时,陈玄玉又说道:“陛下,杂税的事情也要规范好。”
“若不能保证地方衙门的利益,任您如何肃清吏治,怕都是无用。”
杂税一部分上缴国家,一部分截留给地方。
地方衙门的运营经费,以及官吏的各种福利,都是从杂税里出来的。
如果不给他们留一点蛋糕,他们必然会巧立名目征收苛捐杂税。
李世民自然也懂这一点,说道:“你可有什么想法?”
陈玄玉道:“对杂税之事,我了解也不多,陛下不如找房相等人商议。”
“想必他们有更好的办法。”
杂税的种类太多了,历朝历代都不一样。
就这么说吧,当官的随便想个法子都能征税。
有些时期,比如吴越钱时期,鸡下蛋都要征税。
现在是初唐时期,吏治尚算清明,杂税很少。
具体那些可以减免,那些可以废除,那些需要保留。
杂税的款项如何分配。
还需要更加专业的人来做才行。